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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跪可让班主脸上挂不住了,翠儿的模样如歌

来源:http://www.muvitop.com 作者:文学资讯 人气:140 发布时间:2020-01-20
摘要:认识肖姐姐之前,俺对山外事知之甚少,但对刮民党、共匪也并非一无所知。这都是从爹和旁人拉呱、吹牛时听来的。俺正是在鬼子扫荡那天认识了肖姐姐——一个共匪。那一年俺十八

图片 1 认识肖姐姐之前,俺对山外事知之甚少,但对刮民党、共匪也并非一无所知。这都是从爹和旁人拉呱、吹牛时听来的。俺正是在鬼子扫荡那天认识了肖姐姐——一个共匪。那一年俺十八岁。
  那天早晨爹打俺打的那叫一个狠。据他自己说,他参加过义和团,杀过红毛鬼子。俺认为,那不过是他过嘴瘾罢了,整个石合村的人都不信。俺在挨打的时候有些相信了。俺一边挨打,一边有点同情他,他恨俺不争气,俺还恨他不争气呢。可一切赖谁呢?不是俺不争气,不是俺不老实种地,是俺打心里觉得俺不应该种地。他抡起扁担劈头盖脸猛抽,俺不跑。俺挨打无数,但从没跑过。在俺觉得,跑就是胆小懦弱,就不配唱关二爷。
  那天俺乱糟糟的脑子里就一个场景,关二爷败走麦城。他见俺执迷不悟,越发下狠手打俺,俺就越发相信俺就是关二爷转世,和他骄傲对峙的勇气也就越发强盛。
  他打累了,气喘吁吁说滚。俺瘸着腿在娘怜惜的目光里走出家门。当低头走出栅门时,俺还是感到一丝茫然,俺究竟能干嘛?除唱戏外?
  这是困扰俺十几年的问题,给俺答案的,就是救过俺性命也被俺救过一次的肖姐姐。俺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不是没机会知道她的名字,而是俺觉得再和肖姐姐相称的名字也没有“肖姐姐”这个称呼更亲切,更值得怀念。
  忘了介绍,俺叫大头,姓石。其实俺头并不大,但别人都这么叫。爹的解释,俺智力不够好,而脑袋大的人聪明,于是给俺取了这个小名儿来帮衬帮衬。但俺不这么想,俺一直觉得自己绝顶聪明,比如吃地瓜俺只挑好的吃,不像娘专捡烂的吃,半辈子吃了半辈子的烂地瓜。
  还忘了介绍,俺的村子就叫石合村,据说原本叫四合村,石姓的人多了,就把村名篡改了。据老人说,关二爷还在俺村小庙门前栓过马呢。俺爹是个窝囊人,就有一样本事,唱戏唱的好,尤其是唱关公。那么,俺在关二爷歇马驻足过的地方出生长大,痴迷关二爷,所有一切和俺十八岁之前的生活千丝万缕地联系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俺瘸着腿边走边仰望太阳,徒觉空虚无绪。
  俺做梦也没想到那天鬼子居然来到石合村。俺还以为那是一个平静如昨的上午,像往常一样俺踏上山坡,走进树林。外伤的疼痛已经被逐渐勾起来的戏瘾驱逐殆尽,俺骑着树枝做的赤兔马,提着树枝做成的青龙偃月刀,走走停停,引吭高歌。
  正在过五关斩六将威风不可一世的节骨眼儿上,俺听到树丛里传来的一声蔑笑。笑声虽然细微,但逃不过俺敏锐的耳朵。那一声笑,令俺满腔热情顿时乌有。
  俺愤怒地勒住赤兔马的缰绳,回头怒视着瑟瑟晃动的灌木蒿草。里面站起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很显然,俺面前的陌生人不能理解俺刚才所做的英雄举动,尽管察觉出俺的不悦,掩饰地抹了一把脸,但看到俺怒目圆睁时,她还是绷不住再一次“噗嗤”笑出声来。
  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好感,又一次被她的笑激怒。说实话,俺对她第一印象还挺不错,一个俊秀的小男人,穿当兵衣裳,和俺站在一起。不过俺不能容忍再次容忍她,挑衅地说,笑啥?笑啥笑啥?
  笑便消失了,她反问俺,我笑你啦?俺火冒三丈,他奶奶的,有这么说话的吗?她不客气,俺更加不客气起来,小子,知道俺是谁吗?俺是关公关二爷!
  俺一向在外人面前自称关二爷,俺喜欢关公,喜欢他五绺长须,喜欢他的青龙偃月刀,喜欢他刮骨疗毒夜读《春秋》。
  她干脆站出来,站在俺面前,干脆不再和俺说话,低头摘身上的树叶和草。她个子很矮,肩膀很窄。俺同样蔑视她,看她身上灰不拉矶的衣服和帽子上歪歪斜斜的五角星星。
  天上忽然传来古怪的声响,轰轰隆隆,连绵不绝,由远及近。然后,一只只巨大的怪鸟飞过,怪鸟屁股底下开始像绵羊一样屙出一连串的硕大羊粪蛋子。甚至有几只怪鸟斜掠山坡,抖着翅膀飞快地飞向俺的村子。好家伙!俺站在山坡上目瞪口呆,忘记头顶逡巡的怪鸟。
  卧到!俺还没明白过来咋回事,就被她压在身下。俺一下子脑子不够用了,只听耳朵里一声声的巨响,山啸地裂一般。
  俺感到害怕,感到疼痛,感觉自己被层层重物压住,有厚厚的泥土,有一截树桩,好像还有一个人。不过俺却想,她带二踢脚做啥?俺也想管她要个二踢脚,可动弹不了,眼睛睁不开。俺索性随遇而安,先养养神,就趴那里想,二踢脚碰上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哪个更厉害一些?
  等俺确定这爆炸比二踢脚厉害数倍之后,就开始在心里骂,狗日的,他奶奶的,干啥啊这是?
  她的手使劲摁着俺的头,俺忽然想到娘的话,女人不能随便被人摸脚,男人不能被人随便摸头。俺忽然感到一丝屈辱。
  一切安静下来,她翻了个身,俺感到一阵轻松,眼睛也睁开了。她的帽子掉在一旁,露出齐耳的头发。
  奶奶的,女的。俺揉着腰站起来,望见她的耳垂,柔软的令俺的心怦怦直跳。但俺的目光马上被帽子上那颗五角星牵住。俺顺手把五角星拽下来,掖在怀里。
  树林里开始着火,含油的松枝噼啪作响。俺拍了拍她的脸,她皱皱眉头,睫毛只是动了动,眼睛还是紧紧闭着。她的腿上露出骨头茬儿。俺一阵眩晕,不知是被她的大腿还是被鲜血晃的。俺想她留在这里只能被烧死,于是咬咬牙,拽住她的双臂,一拧一甩一下腰,她就趴在了俺宽阔的肩膀上。
  如你所知,尽管俺才十八岁,却生得身高马大,膀阔腰圆,有使不尽的力气,尽管俺从未将它使用到该使用的地方——爹这样说俺,他一直希望俺好好地当个庄稼人,可俺不愿意。
  那时,俺的力气派上了用场。俺背着她在山火蔓延的树林里矫健飞奔,一溜烟儿跑下山坡。石合村东是一大片肥沃的土地,蜿蜒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俺背着她,丝毫没有感觉到费力。这让俺想起翠儿,她身体也这般轻盈。
  翠儿呢?在村口,俺想起刚才地里还满是人,现在都跑哪儿去啦?翠儿呢,她在哪里?还没到唱庙会啊,他们能瞒着俺偷偷唱戏?俺不愿接受这个设想,可也不能从脑海里剥离那种被人丢弃的孤独和恐惧,俺向上托了托她的屁股,用肩膀蹭脸上的汗,重新寻找家的方向。俺这才发现,村头的房子已被夷为平地,断墙残垣,火光冲天,就像遭到土匪洗劫。
  幸好俺家安在,爹见俺安然无恙回来,还背着一个女人,咧开嘴哭了,又笑了。俺从没见过爹这样子,鼻涕一吸一吸像个小孩儿。爹冲俺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那一巴掌轻轻的,就像他每一次给俺剃过头撵俺去洗一样,不用一点力气那么一拍。
  大头,你急死爹哩。爹一边埋怨,一边推搡俺,将俺和俺背上的女人推到窨子口,指着窨子对俺发号施令,下去,先放她。
  俺把受伤的女人放到筐里,这才觉出腰酸背痛,然后问娘,土匪来啦?
  娘紧张地望望墙头外,是,石头,你们呆在里面,谁喊也别出来。俺不以为然,土匪来了怕啥,又不是没来过。
  娘急促地喘气,这土匪不比那土匪,你切记你爹说的话,不管外面啥动静,都别出来。等土匪走了,爹和娘就拉你出来。
  俺抓住机会央求爹,里面太闷,你把你衣裳给俺,俺就下去。爹头点的像鸡啄米,嘴里说好好好,我的小祖宗,你要啥俺给你啥。
  俺不由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地咧开嘴,这一笑却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呲牙裂嘴。爹双手向下卸缆绳,眉头皱起,冲俺低声说,你咋把这祸害弄家来了?
  他是指俺救来的人。俺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满不在乎地说,她刚才还救了俺的命呢,要不是她,说不定断腿的就是俺啦。俺忽地想起啥,指着窨子底对爹说,她骨头断了。
  爹反而更加惶恐,你知道她是啥人就往家里背?她上哪里,哪里就得遭殃。娘不耐烦了,埋怨爹,他爹,这不是说话的时候。爹勃然大怒,呵斥娘,你懂个屁,这是共匪,共匪懂吗?
  哦,俺这才明白她的身份。不过俺没感觉到他们眼神和对话里的惊恐,反而对窨子里的女人另眼相看,无论为兵为痞为匪,在俺眼里,都比俺强百倍。不过没来得及再问,俺就被娘推进另一个箩筐,下到了窨子里。
  窨子不是普通藏红薯的窨子,是躲避土匪挖的,窨子很小,但底部有通山洞的通道,里面的山洞比房子都大。那是打俺爷爷那一辈就开始挖的。
  俺把昏迷不醒的女人从筐里抱出来,抱到山洞里,累出一身汗。收拾完该做的一切,俺摆弄起爹丢下来的衣裳,关二爷的装扮。
  娘下来给那个女人接骨,小羊摔断了腿,总是娘包扎。她依旧昏迷不醒,还没小羊坚强,连连呻吟,连头上都出了汗。娘边包扎边惋惜地说,这么好的闺女,咋就当兵了呢,别看!
  俺才懒得看呢,俺将关二爷的衣裳穿起来,戴上胡子,俺就成了关公关云长。
  俺在俺的洞天福地里抬腿亮相,摇头晃脑,模仿着爹的腔调唱:且住,老夫正在营中无计可施,夏侯渊这封书信来的是将将凑巧,明日午时三刻他与老夫走马换将……他必不甘休领兵追我,是老夫杀一阵败一阵,杀一阵败一阵,败至在旷野荒郊,习关公当年拖刀之计,将他斩在马下……蓦地发觉扮的不是关公关二爷,而是老黄忠,俺忽然闭口立。
  那边娘擦着汗说好了,干粮在那儿呢,还有水,喂姑娘喝点水,别太顽皮。俺威风凛凛地转过身,紧紧袖口,摆了下插旗,抚摸着靠肚上的刺绣纹样恭身道:遵呀——命。
  娘起身在俺额头上剜了一下,你呀你,啥时懂事。
  俺嘻嘻笑着,说俺现在就懂事。娘说是,是。言未了,又嘱咐俺照顾好她,俺说知道。娘不放心地走出山洞,俺听着脚步声远去,想象着爹和娘在上面将窨子口伪装起来,望着风口里进来的丝丝光亮,在昏暗中迈起步。
  哎!她醒了,俺摸摸贴身兜里的五角星,慌张看她。她挣扎起身,随即摔到。这是哪里?你,你是谁?她在黑暗中审视俺,杏核一样的眼睛有点儿像翠儿,就是光芒强盛一些。
  原来她忘了和俺有过一面之缘,她不认识俺了。俺嘿嘿地笑起来,点上煤油灯,蹲在她身边神秘地说,俺啊,俺是关公关云长。
  她望着俺,捏捏自己的脸,腿上的痛让她“哎呀”又是一声。俺收起笑容,她摘下俺的胡须,看了俺一小会儿,松了一口气说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死了呢。
  俺有些沮丧这么快被她认出来,沮丧地坐在旁边摆弄身上的戏服。她问俺咋来这里啦?俺就一五一十,从她救了俺说到俺救了她,过命交情。俺还想说你要是男的就好了,咱就能义结金兰了,她却打断俺,忧心忡忡地说,国民党反动派还没走,鬼子又要扫荡了。
  俺不知道啥叫国民党,好奇地问。她告诉俺,国民党反动派的头子就是蒋介石。她说到这里俺立刻明白,刮民党啊。
  这下轮到她惊讶了,我解释,刮民党到哪里都要粮食,要钱,我们都管他们叫刮民党。
  她疲惫地笑了笑,然后躺下来。我想起刚才天上飞的怪鸟,问她知道不。她说那是鬼子的飞机。俺又问她鬼子比土匪厉害么?
  比土匪厉害,手里有枪,还有飞机大炮。她回答有气无力。
  俺嘿嘿笑,她就瞪起圆溜溜的眼睛看俺。俺说俺爹也捡到过一把枪,寒羊造。她纠正说是汉阳造,那枪瞄都瞄不准,日本鬼子最次的也是三八大盖。俺对枪不懂,脑子里只想着半山腰关公庙里那把青龙偃月刀,狗日的鬼子,可别把俺的宝贝给抢跑了。
  谢谢你救了我。她挣扎着伸出手来,笑容甜蜜。俺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手心里一阵温柔,暖暖的。俺说俺叫大头。她又问俺姓啥,俺说石,石头的石。她说那我以后叫你石头吧,你叫我肖姐姐。
  俺挠挠后脑勺,俺娘就叫俺石头,你喜欢就叫了,反正俺知道都是喊俺。
  她问俺,你喜欢唱戏?俺一听唱戏就来精神,是,俺最喜欢关二爷。
  噢?你喜欢关二爷啥?她靠墙而坐。俺站起来,俺喜欢关二爷仗义,忠心。她笑颜如花,眼睛里漾出水来,歇了一会儿说,石头,唱一段给姐姐听。
  冷汗从她头上向下滚落。俺知道她在强撑着,俺也知道听戏能分散疼痛,就像俺身上疼的时候靠唱戏支撑一样。俺没理由拒绝她,于是站起来,在山洞中站定。
  让俺为难的是俺想不起该唱啥。俺只知道爹唱得字正腔圆有板有眼,俺以为这些年俺在戏台下将爹的本事学的八九不离十了,可上到台上,尽管只有一个看客,俺还是禁不住地汗如雨下。俺的脸红了,没有勾抹就跟爹在戏台上关公的扮相一样。
  俺终于开了口:点点珠泪往下抛,当年桃园结义好,胜似一母共同胞。不幸徐州失散了,万般无奈暂归曹……
  肖姐姐打着点儿,也轻声唱道:那曹操待你的情义好,上马金银也曾赠过你的大红袍。美女十名你不要——封金挂印辞奸曹……
  俺一愣,她居然也唱的这么好,跟爹唱的完全不是一个味儿,是好听到心里去的那个味儿。俺刮目相看,她闭着眼睛继续唱:匹马单刀保皇嫂,过五关你斩六将,擂鼓三通把蔡阳的首级枭,你可算得盖世的英豪。华容道上你放曹操,放曹操……
  她手指凌空虚指,不停地颤抖。俺知她气力不支,她果然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说道:华容倘使张公在,谁道天公不灭曹。
  俺又多了几分敬佩,问她,那关二爷为啥要放曹操呢?她说,那关羽过于重情……俺打断她的话,春秋到底是啥?她回答说那是一本书,写着历史。俺听得兴致勃勃,就让她给俺历史。她喝了几口陶罐里的米汤,对着俺讲开了历史——听得俺眼界大开。
  俺活了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这世上一直有皇帝,也不知道皇帝御花园里的鹿跑了出来,想吃肉的人都开始争夺;俺不知道刘关张除了关系还有这么复杂的原因和曹操打仗。遗憾的是她讲着讲着就睡着了。俺脱下戏服,躺下把听到心的话掏出来反复琢磨,似乎有些明白,又好象更糊涂了。

图片 2 为了能够登台演出,栓子面色微赤,咬咬嘴唇,“扑通”一声跪在了班主面前。这一跪可让班主脸上挂不住了,忙起身扶起眼前这个身体还有些单薄的孩子。
  “栓子,你知道为啥不让你上台吗?”班主显然有些愤怒,涨红了脸,腔调激动。
  栓子点点头,表明自己完全明白。
  “那你,还要——”
  栓子看着激动的班主,一脸坚毅,眼神中透着苦苦的哀求,不等他说完,双膝微软,眼看就又要跪下去。班主慌忙架住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真是个祖宗!”
  这次栓子没再坚持往下跪,抓住班主的手有些颤抖。他那双黝黑的瞳孔里慢慢汇聚成一颗水汪汪、蓝莹莹,豆大的泪滴,顺着栓子刚刚褪去稚气的脸,砸在了班主的手背上。班主叹了口气,轻轻地说道:“你这样,登台能演什么戏!”栓子忙向后一抽身,来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然后顺势坐在了堂屋中央的方桌上。那神情和动作,就连班主都不得不折服,这孩子全身都是戏。
  “焦赞发配!”班主激动的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栓子忙从方桌上溜下来,使劲地点点头。
  “豁出去了!就焦赞发配,我和你搭戏。”
  栓子忙用手摸了一把眼泪,脸上绽开了憨厚的笑容。
  栓子为啥不能登台演戏,这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栓子才十四岁,在台上主演关云长,方方正正的脸堂,绘上脸谱,再戴上訾髯,披挂起来活脱脱一个真关公。为了避秽,班主都会在他耳后亲自点上一颗朱砂后,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才让他登台。而他每次登台,都会带来满堂喝彩。不但是他形象逼真,关键是他这腔调、韵味,那一板一眼的架势,仿佛都得了他爹的亲传。栓子爹就是个戏痴,年轻时为了学戏,一个人下京城遍访名师,接近四十了,才带着一肚子戏回到了村里,接近五十才有了栓子。从戏班的名角到杂役,没有一个不是栓子爹的徒弟。按说栓子爹活到这个份上,也该知足了。可谁想,有一年从上海来了一个商人,看了栓子爹的关公戏之后,竟然嗤之以鼻。这让栓子爹大为不解,卸下妆之后,亲自拜访那位商人。商人也不客气,就将大上海的名角抬出来,说的是绘声绘色,头头是道。这让栓子爹不由地勾起戏痴的脾气,二话不说,回来之后就打点行装去了上海。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可苦了栓子娘。日日盼,夜夜念,终日以泪洗面,将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哭瞎了。多亏了戏班里的师兄弟们帮衬着,娘俩才能活到现在。不过栓子娘也落下个毛病,就是最讨厌戏子。
  这一年,省里的一个名角偶然经过县城,听了一场栓子的戏,对栓子那是赞不绝口。不过名角说,栓子要想吃这碗饭,不但要有名师指点,还得苦练十年。那意思是要收了来,去做徒弟。栓子自然高兴,兴冲冲跑回家去和瞎眼娘商量,没想到老娘一口答应下来。这让栓子心里不由地狂喜,忙趴在地上磕了个头。栓子娘平静地说:“栓子,你也长大成人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娘不拦你。临走了,把你娘面前这碗水喝了。不论走到哪,都不要忘记娘。”“哎。”栓子爽快地端起碗,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大早,栓子想死的心都有了。早上起来,他按往常习惯,亮亮嗓,就要调调子。可谁成想,他一张口,仿佛听到了驴打鸣、猪放屁,公鸡下蛋后咯咯的怪异声。这把他吓了一跳,随后立即明白过来,双手掐着嗓子,一头栽在了炕上。这时窗外传来瞎眼老娘的哭诉声:“你个孽障儿啊,你爹无情无义,抛下我们娘俩十几年。现在你又想抛下你娘,戏文里都说,双亲在不远游,难道这些年的戏,你都白学了?你娘我眼瞎心明,这辈子,有我在,你就断了登台的心吧。”“娘——”就这一声,栓子的泪像断了线的风筝,心都掏空了。
  回到戏班以后,栓子瞪着一双泪汪汪的眼一把抱住班主。这一抱,把班主吓了一跳。忙问咋回事,栓子一手卡住脖子,一个劲地摇头,就是不说话。看了许久,班主才明白过来,忙找来县城最好的大夫。大夫经过确诊,摇着头说:“治不了了,这是喝了耳垢水,不是失声,是破嗓!”这一句又让班主一惊,忙摇着柱子的胳膊问是咋回事。柱子只是流泪,傻傻的不说话。班主可劲地跺着脚,却也没有办法。
  三年来,柱子就像哑了一样。只是偶尔望着关公的行头,眼神里流露出无限眷恋。戏班里的人,看了无不摇头惋惜。
  话说这一年,关东军占领了县城。烧杀抢掠无恶不做,为首的小野大佐更是凶穷极恶。在白旮旯屯活剥了马匪白占魁,更是激起了民愤。但是人们是敢怒不敢言,谁让她娘的小日本不是人,啥事都能做得出来。可也有人想除掉他,但是他的司令部戒备森严,很难找到下手机会。即使外出,也是宪兵队团团保护,二狗子清街戒备。不过他有个嗜好,就是听戏。每逢来了雅兴,就兴师动众,清除场子里所有闲杂人员,让戏班一套套给他唱。他是尽了兴,可苦了戏班。兵荒马乱的年代,听戏的人本来就不多,他这隔三差五地又来搅场子,弄得戏班生意更加惨淡。可没办法,班主也是有苦难言,唱,心不情愿;不唱,那是脑袋不保。全班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可都指望这养家糊口了。开始时,还能糊弄过去。但时间一长,小野也体会出了个中滋味。明确让汉奸翻译放出话来,三天后,要看场真真正正的好戏、大戏,否则全部拉出去枪毙。这下,愁云一下子笼罩了戏班。栓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所以才有了开头的一幕。
  三天之后,小野如约而至。照样清肃全场,诺大个梨园,除了警戒的宪兵,就剩下台下小野一张桌子和汉奸翻译。班主陪着笑脸,亲自泡好茶送了上来。小野示意他放下,阴阳怪气地问:“今天准备了什么戏?”班主小心地陪着笑,说:“焦赞发配。我亲自上台献丑。”“吆西。”小野拍了拍班主的肩膀,满意地说:“早就该这样。”
  班主回到后台,栓子早就装扮好了。全班人员聚拢在他身后,看着那张曾经熟悉的脸隐藏在浓厚的油彩下,内心五味杂陈。然而栓子却异常平静,目光也平静地出奇。虽然演的是个丑角,可镜子中的他带着一股英气。班主感觉这样很不吉利,忙喝退众人。
  不一会儿,台上锣鼓喧天,这是要开场的节奏了。栓子起身,看了镜子中的自己,仿佛又找回了三年前的自己。想起当年第一次登台,那时候还不满八岁。一场《借东风》让他一炮打红,成为县城名声响当当的童子老生。班主以为他能够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却不想他十四岁的时候突然要改唱红生,一唱就唱他爹最拿手的《走麦城》。人家都说成功的英雄好演,败北的将军难仿。栓子爹已经演的出神入化了,谁成想栓子一场下来,立即轰动了整个县城。班主不得不无奈地交出青龙偃月刀,感叹栓子生来就是演红生的料。现在他又要演武生了,并且还是演给最难伺候的主,演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很快就轮到栓子上场了,只见他不慌不忙,走到台子旁,伴着锣鼓点,身体轻轻一纵,紧接着就是几十个前空翻,随后是后空翻,猛然一跃,立定在台中央。这一连串的筋斗,一气呵成,小野禁不住拍手叫好。随后就是两人摸黑打斗,将台上的氛围和动作表演得淋漓尽致。动静之中,自有张弛,一会儿是近身肉搏;一会儿是摸黑探索,忽然碰了个照面,彼此都吓了一跳。夸张中,还略带诙谐,伴随着锣鼓点,硬是把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搬上了舞台。小野的脸随着剧情,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松弛,那神情分明已经入戏三分。一幕下来,班主走下台来到小野面前,试探性地问:“太君可喜欢这出。”小野答非所问,“刚才和你同台的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上台。”“太君,他叫栓子,破了嗓,唱不了了。”班主不得不以实相告。“栓子,就是唱红生的栓子?”这时候狗汉奸翻译突然插进话来。“栓子?红生?”小野不明就里地问。“红生是关羽戏,栓子是前几年县城名声最响的红生。”汉奸翻译忙给小野解释。“那就演一场。”小野傲慢地说。“太君,太君,栓子破了嗓,没法唱。”班主还想争辩,小野立马不高兴地冷声一哼。这一哼,立即吓出了班主一脸冷汗,忙连不迭声地说:“我这就让他准备,我这就让他准备。”
  班主回到后台,将这个消息一说,立马就炸了锅。
  “这不是和柳树要枣子吃吗?”
  “就是,就是。县城谁不知道栓子破了嗓,唱不了。”
  正在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的时候,一个陌生的,不但嘶哑而且苍老浑浊,感觉让人毛骨悚然又有些怪异的声音坚定地说:“我唱!”
  大家突然安静下来,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听到栓子说话,眼光都齐刷刷地盯在了他的身上。栓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个人的脸。他没再说任何一句话,但是大家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肃穆的感觉。大家都知道栓子娘对栓子所做的一切,对于一个唱戏的人来说,嗓子就是命,是立身的根本,嗓子没了,啥都没了,生不如死。然而人们却从未见他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对娘依然如故。不能登台之后,家中自然拮据,栓子依然每次领份子钱后,都给老娘买一只德顺来的烧鸡。他除了不说话之外,外人很难看出他的变化。班主想要对他说什么,栓子抬起手打住班主那张开还没发出声音的嘴。然后默默走到镜子前坐下,打开颜料盒,先是姹红,紧接着青紫,一笔笔描绘的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在他无声沉静的勾勒中,关公特有的脸谱慢慢在镜子里出现,慢慢变得更加具体,更加传神,仿佛镜里镜外,关公如临现场。班主亲自摘下蟒袍玉带,给栓子穿上;又取下凤冠,带到栓子的头上。众人默默地看着两人所做的一切,仿佛时间一瞬间凝固了,两人动作那么缓慢,那么优美,又是那么韵味悠长。最后,班主将青龙偃月刀交到栓子手上,栓子一手立刀,一手手托訾髯,眼睛微闭,静立在镜子旁。
  “点香。”班主声音有些嘶哑。
  这是戏班的规矩,关二爷是忠孝节义的化身,任何时候演他的戏都要供奉关二爷的神像。班主拿过朱砂,还像过去一样,要为栓子在耳后点上一颗朱砂。但是栓子微微抬手制止了他,并示意装束台上的戏单。班主赫然看到,朱笔写就的三个大字——华容道。
  白脸奸相曹操兵败赤壁,狼狈逃窜到华容。见此地地势险要,诸葛亮竟不舍一兵一卒,内心不由狂喜,哈哈大笑,“天不灭我曹。”不等曹操说完,一阵梆子响,山谷中突现一队人马。为首将领美髯飘逸,一身凛然正气。
  按照戏折子,这出戏关公坐念唱打各式功夫都要有个淋漓尽致的发挥。可栓子破了嗓,不能唱,班里人人皆知。也是演曹操的人激灵,他根本不给关公说话的机会,一上来就剑拔弩张胡搅蛮缠乱打一气,然后丢盔卸甲,假装败北而逃。关公带着的那些喽啰,也佯装追逐逃兵去了。诺大的台子上只留下了一个光溜溜的关公,要按平时早就乱了套了。栓子不能乱,只见他青龙偃月刀一挥,锣鼓手立即明白过来,紧锣密鼓加快了节奏。因为他们明白,这是要演一出谁也没演过的华容道。
  只见栓子在台上时而挥舞大刀,时而急速跺脚,时而做愤怒状,时而又做悔恨样。明明把一段放过曹操过华容,那种矛盾曲折的内心竟用动作表现的淋漓尽致。这不单单看呆了小野,就是班主也惊得目瞪口呆。而此时的乐师,仿佛也心有灵犀。音乐仿佛不是由他们演奏出来,而是由栓子的内心挣扎牵扯出来的,无论锣鼓还是京胡二弦子,在他激烈的动作中澎湃汹涌。突然一顿,只见关二爷从台上猛然跃起,美髯飞扬,高举青龙偃月刀飞奔台下而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听咔嚓一声,小野就身首两异。他那惊惧的眼神,在地上还眨了眨,到死都没明白怎么回事。等周围的宪兵回过神来之后,十几条枪同时炸响,一颗颗子弹打进了关二爷的身体里。
  栓子的尸体领回来时,瞎眼的栓子娘,一抹栓子的脸,立即对班主说:“小林子。”
  “唉,师娘。”班头恭敬地应道。
  “栓子的訾髯呢?还不收拾整齐了给他扮上”
  “唉,师娘。都听您的。”班主拖着哭腔说。
  “师娘,您再看看,整齐不。”班主拉过师娘的手。
  老太太从头小心翼翼地摸到脚,仿佛在对着熟睡的栓子说:“儿啊,娘知道对不住你。你可别怨娘,娘知道你爱戏。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可贵的是,戏里戏外,你都做到了。你对得起你这张脸谱,对得起娘对你的一片苦心。要唱,去了那边,你就可劲的唱。娘不拦你。”说到这里老太太已经泣不成声。旁边的众徒弟,也都潸然泪下。
  据说,老太太当年也是红透半个京城的花旦。   

这是一条穿过山谷的河流,叫沁河。水流琤瑽,明净如练。碧绿的河水宛如流动的翡翠,从密林间逶迤而来。

两岸是隔河相望的小村庄,翠竹环抱,依坡而居。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缠缠绵绵默默依依地相对……”有柔婉的歌声漫过河床,袅袅飘来。这是翠儿的声音,翠儿的模样如歌声一样甜。

翠儿正蹲在青石板上,藕样的胳膊摆洗着衣服,水里倒映的倩影先被揉碎再慢慢合拢,然后便晃来晃去的。

“翠,快看,水生来了。”身旁的秀儿眉毛一扬,嘴巴一努。

翠儿的歌声陡地停了下来,双眉微蹙,低头望着河水里水生斜倚在柳树下的身影,便使劲捶打起衣服,两根油亮油亮的辫子,也被惊得在胸前晃晃悠悠的。

水生看着翠儿,脸色红得发窘,便扯了根柳枝,折转身蔫蔫地走了。

又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民间流传着“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的民谚。每年的这几天,李村都要请来戏班子热热闹闹唱几天大戏。也算是祈祷好年成吧。

当李村开始锣鼓喧天热场时,王村人总会前来赶场。放眼向坡底望去,手电的光亮伴着鼎沸的人声蜿蜒逶迤,像一条火龙在慢慢游动。

每次看戏,精心打扮过的翠儿总是穿着红艳艳的衣服挤在最前面,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戏台,还小声伴随着演员的唱腔有板有眼地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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