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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没有把斯蒂尔威尔的事打电话向您请示是

来源:http://www.muvitop.com 作者:文学资讯 人气:123 发布时间:2019-10-06
摘要:“在‘凯恩号’的大修工作还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或稍多一些即可完成时停止一切维修工作。将大修时间削减为三周。‘凯恩号’不得晚于12月29日起程开赴珍珠港。”威利将这封电报送

“在‘凯恩号’的大修工作还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或稍多一些即可完成时停止一切维修工作。将大修时间削减为三周。‘凯恩号’不得晚于12月29日起程开赴珍珠港。” 威利将这封电报送到设在干船坞附近一个仓库里的“凯恩号”的临时办公室,交给了马里克。所谓办公室其实只是在一个从事海运业务的繁忙的大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摆了一张办公桌。这位新上任的副舰长和杰利贝利白天大部分时间便在这里用一台老掉牙的打字机处理该军舰的事务,他们的周围摆满了堆得高高的,像要倒下来似的一堆堆记录册、表格、卷宗、参考书和各种各样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文件。 “老天爷在上,咱们遭人暗算了。”马里克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威利问道,“第二批人的休假没有了么?” 杰利贝利的手指在打字机上停住不动了,他虽然没抬起头来可是却可以看出他的脸似乎变长了。 “我希望不是那样。杰利贝利,给我接通舰长的电话。” 这位海军通信员在两位军官正在坐立不安时接通了凤凰城。“长官,”他用手捂着话筒说,“是奎格太太在接电话。她说舰长昨晚在外面呆得很晚才回家,现在还睡着呢。她问是不是急事。” 副舰长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12点一刻了,便说:“告诉她是急事。” 通信员按指示传完话之后,急忙把话筒递给马里克。大约过了两分钟,马里克听见奎格那沙哑的满心不高兴的声音问道:“喂?又出了什么事了?” 副舰长在电话上慢慢地把那封电报念了一遍。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儿没说话,但可以听见那位舰长呼呼喘粗气的声音。“好。那是给我们的命令。就照命令执行吧,”奎格说,“通知船坞负责修理的军官,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你知道该做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长官。” “我认为我没必要回到那儿去,不过如果你觉得自己处理不了的话,我可以回去。” “我觉得我自己能处理,长官。我想向您请示有关休假的事情。” “哦。唉,那怎么办呢?我可不能放你去休假,史蒂夫。我很抱歉,这次休假真是太糟糕了——” “舰长,我主要考虑的是那些水兵们。现在的情况看起来,第二批人连一天假都休不成了。” “哈,这可不怪我啊。这只是碰上倒霉——” “舰长,我只是想如果我们能早些把第一批人叫回来,我们就仍有可能给其他人放一周假——至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能休一周假。” “那样你怎么能做得到啊?他们是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呀。” “哦,我有他们转信的地址。我会给他们打电报的。” “哈!你不了解水兵。他们会说他们没接到过电报。” “噢,我会命令他们必须给我回电承认收到电报的。对那些不回电的,我就打电话。对那些打电话都找不到的,我就给他们写专递挂号信。” “谁为那些电报呀,电话呀,专递什么的付钱呀?”舰长有点生气地说,“我们可没有专门的款项给——” “我们舰上的福利基金还有一笔结余款呢,舰长。” 沉默了一会儿,舰长说:“好吧,你如果不怕麻烦,我不反对。我跟你一样希望那些水兵能休上假,不过你要切记,这时候还有别的重要事情也需要做的。去打电报、电话去吧。每回来一个你就可以放一个去休假。” “谢谢您,舰长。军官们怎么办呢?” “不行,我恐怕军官们只好认倒霉了。我们可以在他们接到调令的时候建议给他们延长假期。舰上的一切都还顺利么?” “嘿,这个电令可把咱们的事情弄惨了,舰长。不过我想,我们只要尽快再把一切都弄妥当就行了。” “那些新分配的军官都到舰上报到了吗?” “已有两个来报到了,舰长——佐根森和杜斯利。” “好的,让他们立即开始训练课程。他们必须每天交一份作业,否则不准上岸休假。” “嗯,是的,舰长。” “好啦。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别不好意思给我打电话。我们是否能安装好那些新的雷达设备啊?” “能安装好的,舰长。那件工作已完成一多半了。” “噢,好的,那可是这次大修的主要之处。好啦,再见。” “再见,舰长。” 那位通信兵步履笨重地跑了出去,手里捏着一份第一批休假人员的名单和一份由马里克口述的招回他们的手写的电报稿。他从斯蒂尔威尔旁边擦身而过。斯蒂尔威尔双手攥着帽子,走到马里克的办公桌前。 “对不起,打扰您了,马里克先生。”这位二等准尉声音颤抖地说。“您好,基思先生。”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电报交给副舰长。马里克皱着眉头将电报看了一遍,随即递给了威利。 母病危。医生说将不久于人世。速回。保尔。 “保尔是我的小弟弟,”这位水兵说,“您认为我可以因急事请假吗,马里克先生?” “你的情况有点复杂,斯蒂尔威尔——威利,因急事请假的手续是什么?” “不知道。从我担任军纪官以来还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杰利贝利知道,马里克先生,”斯蒂尔威尔插嘴说,“我们在瓜达尔时,德·劳奇就请过急事假。他父亲死了——” “威利,给船坞的牧师打个电话,问问他有关手续的事儿。” 牧师不在他的办公室,但他的勤务兵告诉威利说习惯的做法是向该水兵家乡的牧师或当地的红十字会核对一下,以证实病情的严重程度。 “我们怎样才能与你家乡的牧师取得联系,斯蒂尔威尔?你知道他的通信地址吗?”马里克问道。 “我不属于任何教会,长官。” “哦,那我看就得找红十字会了。威利,发一个电报——” “长官,我住的是一个小镇,”斯蒂尔威尔赶紧插嘴说,“我不记得有什么红十字会的办事处——” 威利仔细看着那水兵说:“红十字会会查到病人的情况的,斯蒂尔威尔,不用担心——” “可是等到那时候我母亲可能已经死了。长官,您已经看了我弟弟的电报了,您还需要什么呀?” 威利说:“斯蒂尔威尔,你走开一会儿,我有话要跟副舰长讲。” “是,长官。”那水兵退到房间的另一侧,没精打采地靠在墙上,拇指钩着裤袋,头上的帽子向后仰着,脸上一副闷闷不乐和绝望的神气。 “那个电报是斯蒂尔威尔指使他弟弟发的,”威利对副舰长说,“他母亲根本没病。他是担心他老婆——她显然是那种让人担心的女人。他一周前没有偷偷地离队已经使我感到意外了。” 马里克用一只手掌慢慢地揉搓着他的后脑勺。“我知道斯蒂尔威尔老婆的情况。我该怎么做呢?” “让他走吧,副舰长。他住在爱达荷州。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给他个72小时有效的通行证。舰长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假如他知道了,那份电报可以作个搪塞的借口。” “如果舰长发现了,那份电报是帮不了我的忙的,威利。” “长官,斯蒂尔威尔也是人。他并没有做任何应该把他像一只野兽似的锁链加身的事情。” “我得执行舰长的命令和意图。我太清楚他在这件事情上的用意了。真的,就算斯蒂尔威尔的母亲真的快要死了,奎格舰长都可能不准他回去——” “你又不是奎格,先生。” 马里克咬着嘴唇。“这才是事情的开始。放走斯蒂尔威尔是不对的,戈顿就绝不会这么做。我要是一开头就错了,到头来我就会以错误告终的。” 威利耸了耸肩膀,“请原谅我同您争论了这么多,副舰长。” “真是的,我又没怪你。如果当副舰长的是另一个人,我也会同他争论的。叫斯蒂尔威尔过来吧。” 那水兵看见威利向他招手,便心慌意乱地慢慢回到办公桌前。“斯蒂尔威尔,”副舰长手摸着电话说,“我要给舰长打电话请示你的事情。” “别浪费您的时间了,长官。”斯蒂尔威尔用带着仇恨的语气说。 “你是希望我以与舰长的意愿相反的方式处理这艘军舰上的事情吗?”那水兵避而不答。马里克脸色苦恼地看了他好大一会儿,“你从这里到家路上得花多长时间?” 斯蒂尔威尔惊异地张着嘴,结结巴巴地说:“坐飞机,5个小时,长官,最多了,坐汽车么——” “72小时对你有用吗?” “太感谢您了,长官,我要吻您的脚——” “别想那该死的蠢事了。你能向我保证72小时内一定归队吗?” “我发誓,长官,我发誓我一定——” 马里克转身对威利少尉说:“邮件登记本上面那个黄色夹子里有一叠表格。你现在就去打一份72小时的休假条,你看怎么样?咱们不等杰利贝利了。我签署之后他就可以走了。越快越好。” 威利立即发疯似的噼噼啪啪打了起来,不到3分钟,他就把打好的文件交给了马里克。斯蒂尔威尔茫然地在一旁站着。副舰长签署了文件。“你可曾想过,斯蒂尔威尔,”他说,“你是否按时归来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长官。我要是不能按时回来,我就去死,长官。” “走吧。” “上帝保佑您,长官。” 两位军官看着那个水兵连蹦带跳地跑了出去。马里克阴沉着脸,摇了摇头,随即又拿起了工作进度表。威利说:“一位副舰长确实有权做很多很多好事啊。我想这正是这个工作最美好的地方。” 马里克说:“副舰长的职责就是不折不扣地执行舰长对他的要求。这是管理军舰的惟一方法。可别再向我提出那样的要求了,威利。我再也不会心软了。”他边说边用一枝红铅笔把进度表上的一串方块涂红。 不幸的是,斯蒂尔威尔并没有在72小时假期结束前回到“凯恩号”,而奎格舰长却回来了。 威利在清晨6点30分从电话上获悉了这两个令人不快的消息。当时,他正在旅馆里他母亲所住的套房里,因为他是在那里过的夜。杰利贝利打电话给他,先是因为打扰他向他表示道歉,接着说舰长已经回到舰上并要在8点钟集合全体人员。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威利睡意仍浓地说,马上又问道:“喂,斯蒂尔威尔还没回来吗?” “还没呢,先生。” “天啊。” 威利到达海军船坞时“凯恩号”人数减少了的人员已经在干船坞边上七扭八歪地排成了几行。他站到军官们的队列里,打着哈欠,心里在想要是有时间吃了早饭该多好啊。当马里克同舰长从跳板上走过来时,天上灰色的云团里洒下了几个雨点。队伍没精打采地摆了个立正的样子。奎格刚刮过脸,穿着一件蓝色新雨衣,显得颇为潇洒,然而他的两眼充血,面容浮肿、苍白。 “好,我不会耽误大家很长时间。”他边说边眯起眼睛扫视着队伍里的人员,并把嗓门提高得盖过了那铆铆钉的叮当声和起重机的轰鸣声。“今天早晨我们的加利福尼亚日光有点潮湿。我只是想要你们知道,我在尽一切努力让你们大家都多少休几天假,尽管大修的时间缩短了。这是碰上倒霉了,不得已的事情。诸位都知道,战争还在继续,我们无法按我们的意愿行事。我要竭力提醒你们大家,千万不要自以为是,擅自离队。切记,休假不是一种权利,而是一种特殊的特权,假如海军要你们一年365天天天都工作,闰年里再额外工作一天,那么,你们也只能照办,别无他妈的任何办法。所以,谁都不会因此而向你们道歉。我说过了,我会尽力而为的,但千万莫开小差,谁都别想。即使你躲到某个煤矿底下,海军也会找到你的,而且他们会把你遣送回‘凯恩号’军舰,即使这艘军舰当时是在印度洋上。因此,我希望你们全都在旧金山玩得快快乐乐,还有——哎,马里克先生,让大家解散吧,免得都淋成了落汤鸡。” 威利一直看着奎格的脸,看看是否有迹象显示他对斯蒂尔威尔的缺席感到惊奇或不悦:可这位舰长始终是满脸喜悦、心情颇佳的样子。水兵们快步跑回了他们的营地,而军官们散乱地跟着舰长和副舰长到单身军官宿舍开会。威利看见斯蒂尔威尔从一条小街上走了出来,躲避着舰长的视线,连窜带跳地从跳板上跑到值日军官那里报到去了。少尉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想悄悄地把这好消息告诉马里克,可惜副舰长正在同舰长说话。 军官们聚在单身军官宿舍大厅角落里的一个长沙发周围喝着可口可乐。奎格分发着海军部的任命书。基弗成了火炮指挥官。威利晋升为通讯官。 威利第一次看了看军官起居舱里那两位新来的军官。佐根森少尉是个高个子大块头,一头卷曲的金发,细长的眼睛上戴着镜片很厚的眼镜,脸上总是露出一副怀有歉意的微笑。他的背部弯曲得很明显,臀部突起像带着女人的小裙撑。杜斯利少尉是个瘦瘦的粉面小生,面相像个女孩,双手纤长。威利怀疑自从他离开弗纳尔德楼之后,体检已经降低了标准。佐根森少尉的脊柱前突比威利的情况可严重多了,可是,他照样佩带着金光闪闪的军阶条纹。 “顺便问一句,”奎格忽然对马里克说,“我在集合时怎么没看见我们的朋友斯蒂尔威尔呀?是我没看见吗?我好像就是没看见他。” “哎呀,长官——”马里克刚要往下说,但威利快速地插进来说:“斯蒂尔威尔在呢,长官。” “你肯定吗?”奎格语气冷冷地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擅自离队?” “哦,长官,集合后不一会儿我看见他在舷梯那儿。” “原来是这样。”这位舰长好像相信了。他咕哝着从长沙发上站起身来说:“哼,那他就没有理由集合时迟到呀,他有理由吗,马里克先生?把他写进报告里。” 威利原以为他已经挽救了那个危局。当马里克说“舰长,我给了斯蒂尔威尔72小时的假”时,他可被吓坏了。 奎格吃了一惊,一屁股坐回到长沙发上。“你给假了?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啊,先生?” “他收到一个电报说他母亲病得快要死了。” “你有没有想过给我打个电话求得我的许可?” “我本来是想打的,舰长。” “好啊,那你为什么没打呢?你通过红十字会核实过那个电报了吗?” “没有,舰长。” “为什么没有呢?” 马里克看着舰长,脸上呆呆的,毫无表情。 “好吧,咱们就先说说舰上的事情,马里克先生。工作进度表在哪儿?” “在我房间里,舰长。” 威利为马里克也为自己而颤抖。 奎格在副舰长的房间里发作道:“真该死,史蒂夫,你跟斯蒂尔威尔究竟玩的是什么愚蠢的把戏?” “哦,舰长,事情紧急——” “紧急,紧急个屁!我命令你给那里的红十字会写信,查明他母亲是否快死了,或者是否真的生病了,真实情况到底如何。我因为那个小滑头还欠着太平洋海军后勤司令一笔乱账呢。还记得我们割断那根拖绳的事吗?麻烦就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马里克吓了一跳。这可是这位舰长第一次承认那根拖绳是被割断的。) “——而那全都是斯蒂尔威尔的过错。只要想一想一个舵手在军舰处于那样的险境时竟不向指挥官发出警报!当然,我知道他是为什么不肯开口的。那天早晨我因为他太缺乏经验,而且在掌舵时自作主张而痛骂了他一顿,所以他就跟我玩真的,跟我使坏。明白了吧,就是让我自己陷进麻烦里去。好啊。我知道这种人。我就喜欢这些报复心强的小捣蛋鬼们。我正在寻找那个专爱捣蛋的小家伙呢,而且我一定能抓住他。你今天上午就给红十字会写信,听见了吗?” “嗯,好的,长官。” “咱们这就来看看你的工作进度表。” 他们就修理工作的进展问题讨论了一刻钟。奎格并不十分感兴趣。他检查了修理的项目,并应付公事似的对每个项目问了一两个问题。他起身穿上雨衣,一边系腰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史蒂夫,有一件事咱们必须搞清楚,我一点都不欣赏你在处理斯蒂尔威尔的事情上这种躲躲闪闪、总是马马虎虎的做法,一点都不喜欢。坦率地说,我想知道你是否打算改正过来,照章办事。”他侧目看了一眼。那位副舰长的脸苦恼地皱成了一团。“我看你显然对斯蒂尔威尔抱着同情心。这全都很好。但我要提醒你,你是我的副舰长。我太清楚了,整个军舰都在反对我。这我能对付。如果你也反对我,哼,我照样能对付。到时候,职务考评报告总是要由我来写的。你最好打定主意究竟站在谁的一边。” “长官,我知道没有把斯蒂尔威尔的事打电话向您请示是我错了,”这位副舰长窘急地低头搓着汗湿的手掌说。“我并不反对您,舰长。我已经犯了一次严重的错误。将来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舰长。” “你这是两个男子汉之间的承诺呢,还是你只想用这话来甜糊我呀,史蒂夫?” “我不懂怎样用话甜糊人,长官。至于我的工作考评报告,您完全有理由在我处理斯蒂尔威尔这件事上对我的忠诚表示不满意。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奎格向这位副舰长伸出他的手,马里克赶紧站起来握住了它。“我认为你所说的是真心话,那就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奎格说,“史蒂夫,我认为你是个真正的好军官,而且是舰上最最优秀的军官,我为能同你这样的人共事而感到幸运。其余的人虽然都愿意把工作做好,也都相当聪明,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真正的水手,而新来的那两个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我认为我们的这些军官都是挺不错的,舰长——” “是啊,我说过的。就许多战时招募的新兵而言,他们确实算不错了。但你我要指挥这艘军舰。哎,我很清楚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相处的人,而且也不是头脑最灵光的人。我大概已经做了许多事情使你觉得十分怪诞,而我做的那些事情很可能是做得对的。我看要管好这艘军舰只有一种方法,史蒂夫,不管情况有多糟糕或者多顺利,都只有这一种管理的方法。你是我的副舰长,所以你是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这一切我全都清楚。我在全海军里一个最可恶的狗娘养的舰长手下当过三个月副舰长,而在那期间我尽了我的职责,于是我便成了全海军里第二个最可恶的狗娘养的家伙。事情就是这样过来的。” “我明白,舰长。” 奎格友善地笑了笑,说:“好了,我走啦。” “我送你下去吧,舰长。” “噢,谢谢你,史蒂夫。这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在随后的日子里,船坞的工人们又匆忙把“凯恩号”重新组装了起来,没有一个部件因为拆修过而比原先好多少,就像小孩儿把时钟拆开来再装上一样,一般并不期望它会走得比原先好而是希望它能像原来那样喀哒喀哒走就行了。发动机房里某些朽坏得最厉害的部分给铆补了一下,还给军舰安装了新的雷达。要不然的话,“凯恩号”就还是原来的那艘千创百孔的老军舰。没人知道为什么大修的时间被砍掉了一半,不过,基弗对这一点还是像往常一样直言不讳,“有人最终算计出来,反正这个破军舰最多再参加一次战斗就要散架了,”他理论道,“所以他们只给它灌一点汤够它喘最后一口气的就行了。” 12月30日那天,“凯恩号”在日落时分驶出了金门大桥,舰上的人员减少了约有25名,他们宁肯选择逾期不归而被送上军事法庭也不愿再跟随奎格一起出航了。随着最后几个山头从舰艏旁渐渐远去,军舰驶入紫黑色的茫茫大海,威利·基思站在舰桥上思绪万千,情绪落寞。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得同梅分别很久,很久。可能要在海上航行成千上万英里,也许还要历经多次战斗,这艘军舰才能掉转船头重回这里的水域。正前方的太阳渐渐落入大片大片参差不齐的乌云下面,放射出巨大的红色光带,成扇形插入西边的天空。因为它像是一面日本的太阳旗而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好在晚餐吃的是美味的牛排,而且没安排他夜间值班,但最使他感到高兴的是他不用再回那狭小的弹药舱而是到一间房间里睡觉了。他继承了卡莫迪的那张床,佩因特成了他新的室友。 威利怀着满腔的喜悦与幸福感爬上他那狭窄的上铺,钻进了新洗过但粗糙的海军被子。他躺在那里,离上面的主甲板只有几英寸距离。他的活动空间比躺在一副棺材里也大不了多少。一个主消防管的弯头像个大疙瘩似的向下突着直顶到他的肚子。这个卧舱还没有他在曼哈塞特家里的梳妆室大。但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从那个狭小的弹药舱里挪到这个床位已是上升了一大步了。威利合上眼睛,欣喜地听着排风扇的嗡嗡声,浑身的骨头都能感觉到主发动机通过床下的弹簧传过来的震动。这艘军舰又变活了。他觉得温暖,安全,像在家里一样舒服。困意很快就降临了,他进入了甜美的睡乡。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威利就作为在舱面值勤的下级军官登上了他在舰桥上的岗位。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阳光明媚,空气芬芳。港湾里的海水湛蓝湛蓝的,瓦胡岛四周的群山翠绿嫩黄,从北山上飘来的蓬松的云团投下片片云影,云团飘到风清日朗的小岛这边便蒸发得无影无踪,没有一滴雨降落下来。威利肚子里装满了新鲜的鸡蛋、喝足了的咖啡。舰上的人员由于即将起航出海——无论开往何方,都一个个摩拳擦掌,意气昂扬。这种热烈的气氛也感染了威利。瓦胡岛虽在远离前方战区的大后方,几乎与夏威夷一样安全平静,但毕竟是在西南方向,是萨默塞特·毛姆的家乡。充满浪漫色彩的冒险似乎终于要展现在他的面前了。他想,说不定会遭遇一些潜艇,那样他就能对在珍珠港弹钢琴虚度的几个月时光稍作补偿了。 奎格舰长走上舰桥,神态轻松,满面笑容,高兴地与水兵和军官们一一打招呼。威利认出他腋下夹着的那本窄窄的蓝皮书是《在驱逐舰的舰桥上》,一本舰船掌控手册。“早上好,舰长。全部缆索都已检点完毕,长官。”威利说,俏皮地敬了个礼。 “嗯,早晨好。谢谢你,谢谢,威利。”奎格趴在舷墙上,快速地看了看缆绳。“凯恩号”军舰被系在“摩尔顿号”军舰上,而“摩尔顿号”的首尾两端分别固定在不同的浮标上。这两艘军舰都停泊在西湾一个偏远的角落里。西湾是该港一个狭窄的入口。两舰的前方、后方和右边是浑浊的浅滩。“凯恩号”要从她所在的角落里驶出去须经过几百码人工疏浚的航道。 “挤得够紧的,是吧?”奎格乐呵呵地对马里克和戈顿说。这两人一起在右舷上站着,饶有兴趣地等着瞧他们的新舰长首次演示他如何指挥军舰。两位军官恭敬地点着头。奎格高喊:“收起所有的缆绳!” 一条条马尼拉麻绳长蛇般地卷上了“凯恩号”的甲板。“全部缆绳收齐,长官!”电话员报告说。 “好的。”奎格往舵手室四周瞥了一眼,舔了舔嘴唇,把那本蓝皮书往椅子上一扔,发话道:“好了,启动。所有发动机倒转三分之一!” 舰身颤动起来,于是一连串的事情便开始发生了。它们发生得太快了,威利根本说不准究竟出了什么错,因为什么。在“凯恩号”向后倒退时,放在甲板上的铁锚的锋利的锚钩一下子剐着了另一艘军舰的舰艏楼,剐弯了好几根支柱,还有两根支柱被齐根折断了。之后,它又在“摩尔顿号”军舰的舰桥上划了一个锯齿状的大豁子,发出的金属声凄厉刺耳。与此同时,架在舱面船室上的一门火炮猛地撞上了“摩尔顿号”的侧面,一路剐掉了两个弹药箱和一根天线,使它们叮咚哐啷地翻滚着掉进了海里。奎格舰长大喊大叫地向舵手室和轮机房乱发了一连串命令。烟囱喷出的滚滚黑烟整个压到了舰桥上,接着是在昏暗的浓烟中的一阵乱跑乱叫。后来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凯恩号”军舰的舰艉牢牢地扎进了西湾另一侧的污泥里,舰体倾斜了10度左右。 刚才的混乱把大家都惊呆了,半天没人开口说话,舰桥上的人只有奎格舰长似乎丝毫没受影响。“嗨,嗨,还是新手运气好,啊?”他使劲瞭望舰艉,微笑着说。“戈顿先生,到舰艉去看看,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损坏。”他用信号灯发信号为这不幸的事情向萨米斯舰长道歉。过了一会儿,副舰长回来了,在倾斜的甲板上脚步都走不稳。他报告说,舰体未见明显的损伤,只是螺旋推进器完全陷进了淤泥之中,被埋得严严实实。 “没事,洗个小小的泥水浴绝对伤不着螺旋推进器,”奎格说,“也许还把它们擦得亮一些呢。”他一边说一边向港湾里望着。 “舰长,我琢磨着咱们得向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指挥部发一封报告搁浅之事的电报,”戈顿说,“我是不是——” “也许我们要发,也许又不用发,”奎格说,“看见那艘拖轮了吗?就在那边那个小地角旁边?用信号灯发信号叫它过来。” 那艘拖轮乖乖地驶离主航道,突突,突突地开进了西湾。很快一条牵引索就系好了,“凯恩号”被轻而易举地拖离了淤泥。奎格通过扩音器向拖轮的船长道谢。拖轮船长,一个灰白头发的水手长,热情地挥了挥手就将船开走了。“这件事就算完了。”奎格友好地对戈顿说,“你的搁浅报告也不用写了,伯特。无缘无故地把服务分遣舰队搅得一片哗然,毫无意义,是吧?所有发动机前转三分之一。” 他信心十足地指挥这艘军舰横过港湾,驶到加油码头。他们要用一天时间在那里加油,装上食品及弹药。他站在右舷上,不停地转动着右手里的两个钢球,两只胳膊肘在舰墙上搁着。在开往加油码头停靠时,他把舰桥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以15节的速度急转弯向码头驶去。戈顿、马里克和威利在他身后缩成一团,恐惧地互相看着。眼看与在他们正前方的泊位里停泊的那艘油轮的船艉相撞是难以避免了,但奎格在最后一秒钟全速紧急倒退,“凯恩号”慢了下来,可怕地颤抖着,干净利落得像纽约的出租车进停车场一样停在了她的泊位。当锚绳飞到码头上时,奎格喊道:“好啦。每根锚绳都要双股。关掉允许抽香烟的信号灯,开始加油。”他把他那两个钢球装进衣袋,悠悠然地走下了舰桥。 “我的天呐,”威利听见马里克压低声音对副舰长说,“简直是个爪洼国的野人。” “不过,他还真有办法,”戈顿小声说,“你觉得他躲避写搁浅报告的法子怎么样?德·弗里斯是绝对不敢——” “他见什么鬼了?不在我们脱离‘摩尔顿号’之前先把舰艉脱开?往舷外横向转一下——” “哎呀,史蒂夫,头一次出航嘛——给他一次机会——” 那天下午,威利中断了电稿翻译工作给梅·温写了封信,起航前的最后一封信。他满纸写的都是他如何苦苦思念她的热烈情话,夸奖她坚持上亨特学院的勇敢。尽管迄今他一直有目的地对“凯恩号”上的生活含糊其辞,却觉得非写点关于奎格的情况不可。 我们的新任舰长,像大多数正规军官们一样,是个相当奇怪的人。不过我认为他正是这艘军舰所需要的人。他是个严格的尽善尽美论者,一个严酷的主人,也是个百分之百地道的海军。然而,他同时又具有一副讨人喜欢的好性格。他像是个胆大妄为的水手,也许是因为缺少点经验吧,但是充满活力。总之,我认为“凯恩号”的命运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我希望我的情绪也将随之而改善。我的情绪真的一直相当低沉…… 一个电报员在敲他敞开着的门,“请原谅,基思先生。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指挥官来电,刚刚从港口电台发过来的。” “好吧,放在这儿吧。”威利走到译码机前把电报译了出来:“望递交一份说明‘凯恩号’今天上午在西湾搁浅的书面报告。附带说明为什么未向指挥部发电报报告搁浅之事。” 威利非常不愿意把这个不愉快的信息当面交给奎格舰长,但又无法躲避。他把译好的电报拿到舰长的房间。奎格穿着内衣坐在桌前处理一堆官方信件。他看电文时,坐得笔直,把所坐的转椅弄得吱吱直响。他盯着电报看了好大一会儿,威利真想找个好借口溜出那房间。 “这个指挥官是在无事生非,小题大做,是吧,威利?”奎格侧目看着他说。 “奇怪,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长官——” “嘿,那有什么难的。肯定是那艘刚开回去的拖轮上的那个水兵出身的该死的军官把整个事情都报告了。毫无疑问,这是他一个月里完成的第一件有点意义的任务。我本该想到这一点——”奎格从桌上拿起那两个钢球在手里快速地转动着,眼睛瞧着那封电报,“哼,他妈的,他要一份搁浅报告,那我们就给他一份搁浅报告。威利,你去打扮打扮,然后回来拿去亲手交给他。看样子他是由于某种原因坐不住了。” “是,好的,长官。” 一小时后,威利乘船坞的汽车前往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大楼,他对那个搁浅报告的好奇心越来越难以克制。那牛皮纸信封只是用一个活动的金属夹子夹着封口。他做贼心虚似的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一个乘客在注意他,便在膝盖上把电报从信封里抽出来看。 关于1943年9月25日美国军舰“凯恩号”在西湾搁浅的报告。 1.本舰于当日9时32分在该区域轻微搁浅于近岸浅滩。10时零5分由137号拖轮拖离浅滩。无人员伤亡或损坏。 2.搁浅原因是轮机房未能及时对舰桥发出的操机命令做出反应。 3.本舰原指挥官新近刚被接替。舰上人员训练状况极需一项严厉的操练计划将全体船员的操作水平提高到适当水准。此项计划已在实施之中。 4.本拟于明晨派通信员呈上搁浅报告全文。当时未即用电报向司令部报告是因为援手就在旁边,且未致任何损害,似无须麻烦上级领导即可加以处置。如此种设想错误,则深表遗憾。 5.可以相信本指挥官已实施之强化操练计划将很快带来称职的操作水平,此类事件绝无重现之可能。 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 那天晚上,“凯恩号”军舰的全体军官在海军船坞的俱乐部里举行了一个酒会欢庆他们即将告别珍珠港。奎格舰长与军官们一起呆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就去加入了另一个在天井里举行的少校指挥官们的酒会。他兴致勃勃,谈笑风生,酒喝得比谁都快却不醉,大谈攻打北非的逸事以飨群僚,说得人人兴高采烈。威利愈发深信不疑:人事局给“凯恩号”派了一位舰长王子取代了那个酸腐邋遢的德·弗里斯。他于凌晨3点才回到弹药舱舒舒服服地躺下,他觉得自己在这艘扫雷舰上服役的前景相当美好,总之,这种现状不变就好。 天刚破晓,他就被拉比特从睡梦中摇醒。“很抱歉,把一个酒后熟睡的人叫醒,基思,”值日军官说,“但我们刚接到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发来的行动电报。” “没关系,拉布。”威利疲倦地挣扎着走出弹药舱,来到军官起居舱。他正在用译码机噼噼啪啪地工作着,戈顿光着身子从他房间里走了出来,打着哈欠从他肩头上看他的翻译。字词一个个地出现了:“取消‘凯恩号’军舰前往帕果帕果之行。‘凯恩号’的护航任务由‘摩尔顿号’替代。‘凯恩号’仍留在珍珠港执行拖靶任务。拖引装备可在标靶修理基地获得。” “这是什么鬼事?”戈顿不满地说,“命令怎么改得如此之快?” “咱们的职责不是理论为什么的,长官——” “希望不是因为那该死的搁浅——算了。”戈顿挠着他那圆鼓鼓的小腹说。“好吧,穿上你的石棉服装,把它给舰长送去。” “您认为我该把他叫醒吗,长官?离吹起床号只有——” “嘿,没错。现在就去叫。” 威利进了舰长的卧舱,副舰长则在起居舱里咬着嘴唇,不停地走来走去。过了两三分钟威利少尉笑嘻嘻地出来了,“哈,舰长似乎一点儿都不发愁,长官。” “不发愁?他说什么了?” “嗨,他只是说,‘那很好啊,很好。没人能用让我改任珍珠港的任务把我逼疯的。多多益善。’” 戈顿耸耸肩膀,“我想是我疯了。如果他不着急,我为什么要着急?” 扩音器里传出了水手长尖利的起床号声。戈顿说:“好了,到下岗时间了。如有任何别的事情就来叫我。” “是,是,长官。”威利说完就走了。 副舰长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像一只粉色大狗熊一样颟顸地爬上床,马上就睡着了。一小时后,舰长的铃声猛然使他醒来。他匆忙披上一件浴袍就往奎格的卧舱走。他看见舰长穿着内衣,翘着二郎腿在床边上坐着,皱着眉头,连脸都还没刮。“伯特,看看我桌上那份电报吧。” “我已经看过了,长官,在威利翻译的时候——” “噢,你看过了,啊?那好啊,那正是一件我们从此刻起就必须中止的事情。除了译电员与我本人之外任何人,再说一遍,任何人,都不得接触紧急电报,除非我把它们发布出来了。这可清楚了吗?” “清楚了,长官。很抱歉,长官——” “得了,得了,你知道了就行了。喂,你如果已经看过了,那么你是怎么理解的?” “哦,长官,我似乎觉得我们要拖靶标而不去帕果帕果了——” “你当我是白痴吗?我也认识英文字。我想知道的是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命令改了?” 戈顿说:“长官,这事我也摸不着头脑。可是听基思说,您非常满意——” “嘿,我宁愿天天都在珍珠港这儿呆着也不愿往西边挪一步——假如它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无更多含义的话。这正是我开始感到纳闷的地方。我要你穿戴好,亲自到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去一趟,了解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向谁了解,长官——是负责作战事务的长官吗?” “我不管你向谁了解,你要找舰队司令我也不管。但可别回来时什么都没打听到,明白吗?” “是,明白了,长官。” 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官的办公大楼是一栋马蹄形的木结构建筑,坐落在海军船坞里一些仓库后面的一个小山顶上。戈顿上尉是8点30分到那儿的,身上穿的是他最干净、最崭新的咔叽制服,新换的领针铮光闪亮。他走进作战处办公室,忐忑不安地走到格雷斯上校面前。格雷斯上校是一位年老的军官,方方的红脸膛,浓密的白眉毛,相貌凶猛。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上尉?”格雷斯气呼呼地大声问。他正在用一只纸杯喝咖啡。看样子他仿佛从天亮时就一直在他的办公桌前坐着了。 “长官,我来这儿是请教关于您发给‘凯恩号’军舰的第260040号电报的事宜的。” 那位作战处的长官拿起一个夹着绿色电报稿的活页文件夹翻看起来,“是关于什么事的?” “哦,长官——我——我不知道您能否告诉我为什么给我们的命令改变了。” 格雷斯上校向戈顿皱了皱鼻子,问道:“你就是该舰的舰长?” “不是,长官。我是副舰长。” “什么!”那位作战处的长官把那个电文夹子砰地往他桌子上一拍。“你们的舰长究竟是什么意思,派你来质疑命令?你回去告诉你的舰长——他叫什么名字——” “奎格,长官——海军少校奎格——” “你去告诉奎格,他如果对作战命令有什么要问的,他必须亲自来问,而不是派下属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 “你可以走了。”格雷斯上校拿起一封信,皱起他那浓密的白眉,表示他要聚精会神地看信了。戈顿,脑子里翻腾着奎格所说的探不出“内情”就不要回去的话,便强打精神再次试探着问: “长官——请原谅——命令的改变是否与昨天我们在西湾搁浅有关?” 格雷斯上校听到戈顿在被斥退后又发出的声音时,吃惊的程度绝不亚于在他的办公室里听见了驴子的叫声。他转脸瞪大眼睛看着戈顿的脸,足足看了有漫长的30秒之久。随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戈顿的安纳波利斯戒指上,又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他又注视着戈顿的脸,表示难以相信地摇了摇头,然后就又低下头看起那封信来。戈顿无奈地悄悄退了出去。 在登上“凯恩号”的跳板时,值日军官卡莫迪向这位副舰长敬了一个礼,说:“长官,舰长要你一回到舰上马上就去见他。” 戈顿下去敲了敲舰长的门,没有反应。他又用力地敲了敲,然后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往漆黑的屋里瞧了瞧,“舰长?舰长?” “嗯,进来吧,伯特。”奎格打开他的床头灯,坐起来,抓挠着他那胡子拉茬的脸,伸手从床上面的架子上取下那两个钢球。“问清楚了?是何缘故?” “我还是不知道,长官。作战处的长官不肯告诉我。” “你说什么!” “不发愁?他说什么了?” “嗨,他只是说,‘那很好啊,很好。没人能用让我改任珍珠港的任务把我逼疯的。多多益善。’” 戈顿耸耸肩膀,“我想是我疯了。如果他不着急,我为什么要着急?” 扩音器里传出了水手长尖利的起床号声。戈顿说:“好了,到下岗时间了。如有任何别的事情就来叫我。” “是,是,长官。”威利说完就走了。 副舰长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像一只粉色大狗熊一样颟顸地爬上床,马上就睡着了。一小时后,舰长的铃声猛然使他醒来。他匆忙披上一件浴袍就往奎格的卧舱走。他看见舰长穿着内衣,翘着二郎腿在床边上坐着,皱着眉头,连脸都还没刮。“伯特,看看我桌上那份电报吧。” “我已经看过了,长官,在威利翻译的时候——” “噢,你看过了,啊?那好啊,那正是一件我们从此刻起就必须中止的事情。除了译电员与我本人之外任何人,再说一遍,任何人,都不得接触紧急电报,除非我把它们发布出来了。这可清楚了吗?” “清楚了,长官。很抱歉,长官——” “得了,得了,你知道了就行了。喂,你如果已经看过了,那么你是怎么理解的?” “哦,长官,我似乎觉得我们要拖靶标而不去帕果帕果了——” “你当我是白痴吗?我也认识英文字。我想知道的是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命令改了?” 戈顿说:“长官,这事我也摸不着头脑。可是听基思说,您非常满意——” “嘿,我宁愿天天都在珍珠港这儿呆着也不愿往西边挪一步——假如它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无更多含义的话。这正是我开始感到纳闷的地方。我要你穿戴好,亲自到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去一趟,了解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向谁了解,长官——是负责作战事务的长官吗?” “我不管你向谁了解,你要找舰队司令我也不管。但可别回来时什么都没打听到,明白吗?” “是,明白了,长官。” 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官的办公大楼是一栋马蹄形的木结构建筑,坐落在海军船坞里一些仓库后面的一个小山顶上。戈顿上尉是8点30分到那儿的,身上穿的是他最干净、最崭新的咔叽制服,新换的领针铮光闪亮。他走进作战处办公室,忐忑不安地走到格雷斯上校面前。格雷斯上校是一位年老的军官,方方的红脸膛,浓密的白眉毛,相貌凶猛。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上尉?”格雷斯气呼呼地大声问。他正在用一只纸杯喝咖啡。看样子他仿佛从天亮时就一直在他的办公桌前坐着了。 “长官,我来这儿是请教关于您发给‘凯恩号’军舰的第260040号电报的事宜的。” 那位作战处的长官拿起一个夹着绿色电报稿的活页文件夹翻看起来,“是关于什么事的?” “哦,长官——我——我不知道您能否告诉我为什么给我们的命令改变了。” 格雷斯上校向戈顿皱了皱鼻子,问道:“你就是该舰的舰长?” “不是,长官。我是副舰长。” “什么!”那位作战处的长官把那个电文夹子砰地往他桌子上一拍。“你们的舰长究竟是什么意思,派你来质疑命令?你回去告诉你的舰长——他叫什么名字——” “奎格,长官——海军少校奎格——” “你去告诉奎格,他如果对作战命令有什么要问的,他必须亲自来问,而不是派下属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 “你可以走了。”格雷斯上校拿起一封信,皱起他那浓密的白眉,表示他要聚精会神地看信了。戈顿,脑子里翻腾着奎格所说的探不出“内情”就不要回去的话,便强打精神再次试探着问: “长官——请原谅——命令的改变是否与昨天我们在西湾搁浅有关?” 格雷斯上校听到戈顿在被斥退后又发出的声音时,吃惊的程度绝不亚于在他的办公室里听见了驴子的叫声。他转脸瞪大眼睛看着戈顿的脸,足足看了有漫长的30秒之久。随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戈顿的安纳波利斯戒指上,又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他又注视着戈顿的脸,表示难以相信地摇了摇头,然后就又低下头看起那封信来。戈顿无奈地悄悄退了出去。 在登上“凯恩号”的跳板时,值日军官卡莫迪向这位副舰长敬了一个礼,说:“长官,舰长要你一回到舰上马上就去见他。” 戈顿下去敲了敲舰长的门,没有反应。他又用力地敲了敲,然后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往漆黑的屋里瞧了瞧,“舰长?舰长?” “嗯,进来吧,伯特。”奎格打开他的床头灯,坐起来,抓挠着他那胡子拉茬的脸,伸手从床上面的架子上取下那两个钢球。“问清楚了?是何缘故?” “我还是不知道,长官。作战处的长官不肯告诉我。” “你说什么!” “好。我现在不说我心里想的是哪一种理由。但是如果这艘军舰现在还不算很出色的话,那么她最好P.D.O.,意思是很快,就成为最出色的。前不久,我碰巧有机会向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报告了这艘军舰轮机房的表现不够水准,这完全有可能就是我们的命令被改变的理由。不过,我说了,一名海军军官的职责是执行命令而不是胡乱猜测命令,而这就是这艘军舰必须做到的!” 基弗突然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得他将身子完全趴在桌子上,两个肩膀直颤动。舰长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长官,”基弗喘着气说,“吸的烟走岔了路。” “好了,”奎格说,“那么,我希望你们诸位都记住,凡是值得去做的事情就值得把它做好——进一步说就是,在这艘军舰上做起来有困难的事情我们立刻就做,而那些眼下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则需多花一点时间,而——我们今后几周的任务好像就是拖靶。那么,我们就是要成为这支海军前所未见的绝对最佳拖靶舰,而——而我说了,我们是执行命令的,不是胡乱猜测命令的,因此我们不必为所发生的事情担忧。至于这艘军舰搁浅的事情嘛,我觉得我对接管这艘军舰时她的训练状况是没有责任的,而且我肯定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将是与我一致的,所以——如此而已。但是,我对这艘军舰上今后发生的一切都负有绝对的责任。我不打算犯哪怕是一个错误,而且——我也不能容忍任何人为了我犯任何错误,我这可不是跟你们说着玩的。还有,哦,你们已明白了我的意思,不需要我进一步详说了,还有——噢,有了。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四下里扫视了一下,说,“谁是负责军纪的军官?” 困惑的目光一个传一个地围着桌子绕了一圈。戈顿清了清嗓子,说:“嗯——哦,报告舰长,据我所知,原先有个叫费格森的少尉曾经兼任过此职。自他被调离以后尚未再重新任命过——” 奎格慢慢地摇着头,默默地转着手里的钢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好,基思先生,现在,除了你负责的别的任务之外,你还要负责军纪。” “是,遵命,长官。” “你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要负责做到使这艘军舰上的所有人员从现在开始都把衬衣下摆塞进裤子里去。” 威利好像吃了一惊。 “我不管你采取什么措施,反正,只要我在这艘军舰上当一天舰长就绝不允许再有人把衬衫下摆耷拉在裤子外面。随便你采用多么强硬的手段,我都会给你最大限度的支持。如果我们想使这帮人的一举一动都像个水兵,我们就得使他们开始看起来像是水兵。我若是在哪位军官值班时看见一个水兵的衬衫下摆耷拉在裤子外面,那位军官就要倒霉了——而且那个水兵所在部门的长官也要倒霉,而且——军纪官也得倒霉。我这可不是跟你开玩笑。 “好了,先生们,我的事就说到这儿,还有,我说了,咱们就此确定,在本舰上出色就是标准,还有——谁有意见要提的吗?没有?戈顿,你有没有?你,马里克?你,亚当斯?……”他就这样,用手指指着每个军官,绕着桌子问了一圈儿。他们一个跟着一个都摇了摇头。“好啊。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假定你们全都充分理解并热情支持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了,对吧?还有——哦,我的话完了,还有——还有,就是要记住我们现在管理的这艘军舰是全海军绝对最佳拖靶舰,还有——还有,让我们这就开始为这艘军舰工作起来吧。” 全体军官为舰长的退席而起立致礼。“好,好,谢谢大家。”他说着,就匆忙钻进了他的卧舱。 在随后的两周中,这艘“全海军绝对最佳拖靶舰”顺利地完成了几次拖靶任务。 奎格驾御军舰的风格自从与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发生了那次摩擦后有了惊人的变化。他那种莽撞的、华而不实的做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停靠或驶离码头时的煞费苦心的稳扎稳打。这种夸张的小心谨慎可苦了这帮船员们了,他们已习惯了德·弗里斯那种乐呵呵的举重若轻而又准确无误的指挥,而且却从未发生过擦撞或搁浅之事。 威利·基思在水兵生活区贴了一张长长的告示,标题是:军风纪——漂亮的具有海员气派的外表是改进形象的要素。他用五段掷地有声的雄文请水兵们把衬衫的下摆塞进裤子里去。令他大为吃惊的是他的请求竟然被接受了,耷拉在裤子外面的衬衫下摆一个也没有了。他怀着一位作者的骄傲与激动的心情将他的告示反复读了多遍,确定自己具有动人心魄的文学天赋。他太乐观了。那些像狼一样聪明的水兵们深知那命令的来源,他们是在小心翼翼地跟他们的新舰长周旋呢。因为“凯恩号”军舰碰上好日子了,有一段在珍珠港执行任务的日子是太平洋海军所有驱逐舰上的水兵们梦寐以求的。它意味着食品储藏室里有新鲜的水果,有牛奶、冰淇淋和牛排,外加夜晚在火奴鲁鲁的酒吧及背静小巷里的寻欢作乐。谁都不想为了享受那点把衬衫下摆耷拉在裤子外面的小自由而被禁闭在军舰上。 可是,有一天,蔚蓝的天空转成了浅灰,继而又转成了白蒙蒙的大雾,于是航道上一声声悲凉、恼人的雾警号角声此呼彼应,而当时的时间是8点15分。从舰桥上几乎连舰艉上的吊车都看不见了,越过吊车,更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奎格舰长已在舰桥上来回转悠了一个小时,嘴里一直在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此刻,他终于厉声说:“靠边进入航道。” 不断地发出雾中警号,发动机减到最低速度,“凯恩号”军舰倒退着进了航道。码头完全被湿度大得要滴水的浓雾吞没了。这艘瞎子似的军舰在不见一物的大雾中漂移着,剧烈地摇摆着,而它四周的雾角声似乎突然大了起来。它们的咆哮声、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像暗室里蟋蟀的鸣声一样,难以确定哪一个声音发自哪里。奎格在军舰的两翼之间来回奔跑,两眼使劲地看那些湿淋淋的空白的窗户和军舰后面的大雾。他的嘴微张着,嘴唇在颤抖。“闪开,别挡我的路,该死的!”他在左舷上对威利大叫道,这位少尉连忙向后跳开。 猛然间,一声炸雷似的轰鸣凌空而来,这一巨大的雾角声显然就来自“凯恩号”的头顶上。威利受了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以至于咬他自己的舌头。就在此时,奎格发疯似的从他身旁跑过,嘴里大吼着,“全部发动机停车!谁看见那个东西了!它在哪儿?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看见什么东西吗?”他一再地从威利身旁跑过,疯子般的在舰桥上跑了四圈,每次都在轮机房那儿停一瞬间,拉响雾警号角。那巨大的雾警号角声又响了起来,一个影影绰绰的庞大的船影显现出来了,原来是一艘油轮,从雾中缓缓而来,贴着“凯恩号”的舰艉驶过,又消失不见了。 “啊呀我的老天爷!”奎格长长地嘘了口气,停住了在威利身旁奔跑的脚步。他走到海图室门口。“领航员,说说现在走的是什么航线?见鬼,怎么停住了?” 戈顿吃惊地从正在看着的海图上抬起头来。现在从这里往前的航向是220度,直达靶标修理基地。奎格对此和他一样心知肚明。“是,好的,长官,我——” “什么‘是,好的,长官’,你是什么意思?现在的航向是什么?”这位舰长用拳头捶着铁舱壁喊道。 戈顿瞪眼看着他答道,“长官,我以为您在我们掉转船头之前不需要知道航行——” “掉转船头?”奎格叫道。他怒目盯着戈顿看了一会儿,跟着就冲进驾驶室向轮机及舵手下令掉转船头。随着螺旋桨的反向猛转,顿时,这艘扫雷舰立即剧烈地颤抖起来。黑色的陀螺仪罗盘上那一圈发光的绿色数字嘀嗒嘀嗒地走着,指数不断地增加着:95度,100度,105度,120度,150度。奎格眼睛注视着罗盘看了一阵。之后,他对舵手说,“航向每变20度报告一次。”接着便跑出去到了舰的翼舱。马里克两手紧紧地抓着舷墙,正使劲儿地往雾里张望。此时,已可看见军舰周围两三百码以内的水面,头顶上的茫茫白色已变得明亮耀眼了。 “我看雾要散了,长官。”这位海军中尉说。 “是该散了。”奎格喘着粗气悻悻地说。 “航向180。”那舵手喊道。他名叫斯蒂尔威尔,是海军准尉的助手,二等准尉,高个子,一头浓密直立的黑发,孩子气的脸面透着机灵敏感。他叉开双腿站着,紧紧抓着舵轮,眼睛盯在陀螺仪上。 “我看我们今天也许还能从这里走出去,”奎格说。他向领航员喊道:“前往港湾闸门的航向是多少,汤姆,220?” “是的,长官。” “航向200。”那舵手高喊。 雾警号角的长鸣声越来越少了,军舰四周大片大片的黑色水面此刻也能看得见了。“我敢说她已经到了进入港湾的航道上游了。”马里克说。 那舵手又喊道:“航向渐渐地快加到220了,长官。” “你说什么?”奎格怒吼道。他窜进驾驶室,责问,“谁给你的命令要你逐渐加大航向的?” “长官,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给你薪水不是要你来自作主张的!”舰长尖叫道,“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再动脑筋了——求你了!” 那舵手的两条腿直发抖,两只眼睛鼓得似乎要跳出来了。“嗯,嗯,长官,”他喘息着说,“要不要我再往左——” “你什么都别做!”奎格厉声大叫道,“你现在的航向是多少?” “2——2——225,长官,向右——” “我还以为你是保持在220上——” “我本来是保持在那个航向上的,长官,当您说——我就没再那样了。”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能不能别再跟我说我说过什么了?现在,你左转舵,保持220!!明白了吗?” “嗯,嗯,长官,我左转,保持220。” “马里克先生!”舰长喊道。那位中尉跑步来到驾驶室。“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级别?“ “他叫斯蒂尔威尔,长官,海军准尉的助手,二等准尉——” “他如果不管好自己的话我就让他当二等水兵。我要换掉他,要有个有经验的人在我们在航道里行驶期间掌舵,而不是一个白痴愣头青——” “他可是咱们最好的舵手,长官——” “我要换掉他,你听见没有——” 威利伸头进来说,“有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一艘战列舰,舰长,就在我们正前方距我们300码!” 奎格惊恐地抬起头。一个黑糊糊的庞然大物正朝“凯恩号”冲来。奎格的嘴张开又合拢,如此张开合拢了三次,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而后才像嗓子噎着了似的喊出:“所有发动机全速后倒——倒——倒——停——全停。” 命令刚撤消,那艘战列舰就愤怒地挨着“凯恩号”的右舷滑了过去,两舰之间相距大约10英尺。那家伙简直像一堵从旁经过的钢铁峭壁。 “红色航道浮标,左前方1度。”驾驶台上的一个瞭望哨向下喊道。 “难怪呢,”马里克对舰长说,“我们走在航道的错误的一侧了,长官。” “我们没在任何东西的错误的一侧,”这位舰长抢白道。“你如果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并另找一个舵手,我也会做好我的工作并驾驶好我的军舰的,马里克先生!” 忽然之间,“凯恩号”从一道灰白色帐幕里驶了出来,进入了阳光闪耀的绿色水域。通往靶标修理基地的航路上毫无障碍,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就在航道下游大约半英里处。在“凯恩号”后面,浓雾像一大堆棉花一样压在航道上。 “好了,”奎格说,“全部发动机加速三分之一。”他将一只颤抖的手伸进裤袋里把那两个钢球拿了出来。 在“凯恩号”驶近岸边,在平静的蓝色水面上平安无事地前行了很久之后,舰桥上的气氛仍然没有欢快起来。这是这位新舰长第一次向一个水兵大发脾气,这也是“凯恩号”上所有人记忆中第一次这样草率地撤换了一名舵手。船员们甚至不清楚斯蒂尔威尔做错了什么。 威利在“凯恩号”离开航道时已值完班,这时回到弹药舱向哈丁讲述着所发生的事情。“我也许是发疯了,但愿是,”他说,“我觉得舰长似乎在大雾中失去了理智,吓坏了,吓得在一个最灵巧的水兵身上发泄他内心的恐惧。” “啊,我不知道,”哈丁是在他下面的床上仰躺着,抽着香烟跟他说话的。“舵手就是不应该没有命令就改变航向呀。” “可是他知道舰长要航220。他听见舰长对领航员这么说的。难道水兵真的就不应该用用脑子吗?” “威利,要适应一位新舰长的做派是要花一点时间的,仅此而已。” 那天下午轮到斯蒂尔威尔值班掌舵时,微妙的问题出现了:他是被从驾驶台上永久剔除了呢,还是就那一次被赶下了岗位?他问了他的准尉上司,这准尉又问了亚当斯上尉,亚当斯去请教戈顿,而戈顿却迟迟疑疑地决定他还得去请示奎格。 “凯恩号”当时正平静地往前直航,所拖的靶标在它后面有一英里远,在右舷的地平线上有一支驱逐舰分队正在按部署进入战斗位置准备进行当天下午的最后一轮射击。戈顿走到舰长跟前,请示关于斯蒂尔威尔的事。奎格乐得放声大笑,并说:“见鬼,当然是让他照样值班。我没什么跟那个孩子过不去的,他倒像是个地道的水兵。谁都有犯错误的时候。只是得告诉他没有命令不得擅改航线。” 斯蒂尔威尔于4点差一刻走上驾驶台,穿着崭新的工作服,戴着一顶刚漂白过的白帽子。他刚刮过脸,鞋也擦得铮亮。他向舰长敬了一个漂亮的礼。“嗯,下午好,下午好,斯蒂尔威尔。”奎格微笑着说。那位准尉的助手接过舵轮,苦苦地盯着罗盘,尽力保持航线,不让这艘军舰偏离航线哪怕是半度。 通过舵手室的短波对讲机,驱逐舰分队的指挥官发话过来说:“格温多琳,格温多琳,我是泰山。准备开始最后一轮射击。完毕。” “双倍贝克尔行进!”这位舰长叫道。 信号兵把红旗挂上帆桁。领头那艘驱逐舰的边上出现了一蓬蓬的黄色闪光。随着那些5英寸口径大炮的轰响,炮弹在4英里外靶标附近的海面上激起了冲天的浪花。炮声一声连着一声传来,然后是队列中的第二艘驱逐舰开始射击。 威利·基思正光着上身在舰艉上懒洋洋地闲躺着,一边欣赏射击表演,一边晒着太阳。他那懒惰的脑子里想的是梅·温,是冒着雪和雨在百老汇大街上的散步,还有那在出租车里的柔情缱绻的长吻—— “基思少尉,马上到舰桥上报告!” 当一种带着感情的语气透过扩音装置传出来时,这语气就如那刺耳的通知本身一样吓人。威利跳起身来,穿上衬衫,快步跑上主甲板。一个可怕的景象在舰桥上正等着他去面对。那个小个子,圆活脸的信号兵额尔班,僵硬地立正站着,脸上的线条因恐惧而冻结了。他衬衫的下摆在裤子外面耷拉着。他的一边站的是舰长,满脸怒气向外望着大海,手里转着钢球。另一边站的是基弗,神经质地摆弄着他值班用的双筒望远镜。 “啊,军纪官来了,”奎格猛地转身对刚走近他的威利说,“基思先生,你对这个水兵的样子做何解释?” “长官——我——我没发现——”威利转身面对那个信号兵,“你没有看过我出的告示吗?”他以他最厉害的腔调质问。 “是——看过的,长官。我一时忘了,长官。我对不起,长官——” “哼,真该死,”威利说,“你起码现在可以把你那该死的衬衫下摆塞进去呀!” “长官,舰长不许我塞。”额尔班吓得都快哭出来了。 威利向舰长瞥了一眼。“当然不许,”奎格的火气又上来了,“首先,我要让你看看你的工作干得有多糟糕,基思少尉,还有——” 这时驾驶室又传来了刚才听到的呼叫声:“格温多琳,格温多琳,我是泰山。”奎格急忙跑进去拿起耳机。 “我是格温多琳,请讲。” “格温多琳,停止眼前的演习,返回基地。干得好。完毕。” “罗杰,谢谢,完毕,”奎格说完转身命令舵手,“右标准舵。” “右标准舵,长官。”斯蒂尔威尔应道。他说话时眼睛瞄着舰长,把整个白眼珠全露出来了。他用力转动舵轮。 舰长走出去到了右舷。“好。现在,基思,第一件事,你对这件事是有什么解释,还是无可解释?” “舰长,我刚才在舰艉,而且——” “我不是要你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据!我是在谈你未能贯彻我的命令,把我关于着装的愿望让本军舰全体人员牢牢记在心里!” “凯恩号”随着船舵所定的航向向右绕了一个大大的弧圈。靶标及拖绳在转弯时都落在了后面,在“凯恩号”的右方随波逐流地漂浮着。 “好,”奎格说,“基思先生,你要交一份书面报告就你这次的失职做出解释。” “是,遵命,长官。” “现在该说你了,基弗先生,”这位舰长转身对负责在甲板上值日的军官说。基弗当时正在注视着那个靶标。“第一个违犯我的制服着装命令的人出在你的部门,你对此有什么可以解释的么?” “长官,当一个部门的长官在甲板上值勤的时候他所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呸,在甲板上值勤军官的职责是没有限度的!在他值班期间他对舰上发生的每一件该死的事情都得负责,每一件该死的事情!”奎格尖声嚷道。 “凯恩号”正在一个圆圈形的轨道上摇摆前进。靶标及拖绳处在这艘拖船侧前方很远的地方。那个舵手正瞪着眼,张着嘴,看那靶标。“凯恩号”所绕的圆圈的直径有1000码,而拖绳的长度是它的两倍;所以斯蒂尔威尔很清楚,以目前的航速,“凯恩号”将远远地从靶标的内侧切入,再从它自己的拖绳上压过。在通常情况下,斯蒂尔威尔本来会提醒舰长注意这个情况,但是今天,就是把他自己的舌头咬掉,他也不敢开口。他牢牢地把着右标准舵。 “好,基弗先生,”奎格继续说,“你要写一份书面报告,说说这个人为什么在你主管这个部门时把他的衬衫下摆耷拉在裤子外面,这个人为什么在你在甲板上值勤时让他的衬衫下摆耷拉在裤子外面。清楚了吗?”此刻靶标正从舰艏前方漂过。 “哎,哎,长官。” 巴奇与贝利森这两个上士正在舰艏楼的通风管上坐着,迎着咸味的小风享受吸烟的乐趣。贝利森猛地用他那坚硬的胳膊肘捅了一下巴奇肥厚的肋部。“巴奇,我这不是照直向前看的吗?咱们这不是绕了回来要横着从拖绳上面压过去吗?” 上士巴奇往前看那靶标,然后又慌忙地看了看舰桥,接着便将他那沉重的躯体猛地扑到那些救生索上使劲看下面的水面。“天啊,是压着拖绳啦。那老头是怎么回事?” 贝利森说:“要不要我呼叫?” “太晚了,我们已无法阻止——” “天呐,螺旋桨,巴奇,假如那些拖绳缠住了螺旋桨——” 两位上士屏住呼吸,拼命抱住救生索,恐惧地看着左侧远处一沉一浮摇晃着的靶标。“凯恩号”军舰庄严威武地从它自己的拖绳上开了过去。只觉得轻微地顿了一下,别无他事,这艘老旧的军舰照旧往前行驶。显然,靶标什么事都没有。 那两位上士面面相觑。贝利森发出了一阵可怕的难以入耳的谩骂,译出来的大意是“真是太不寻常了”。他们凝望大海及船后划出的弧形波纹,惊悸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巴奇,”贝利森终于开口用低而颤抖的声音说,“我是个不信神的狗娘养的。这艘军舰已经整整绕了一个圆圈了,现在又从头开始绕了!” 全身扑在救生索上的巴奇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这艘军舰在它身后的平静海面上划了一个直径一英里的大圆圈。此刻,“凯恩号”军舰正按原来的航向走上了老路。“活见鬼了,咱们为什么在绕着圈子走呀?”贝利森纳闷地说。 “那老头子可能是找不着北了——” “也许是舵被塞住了。也许是拖绳被切断了。咱们去看看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他们从舰艏楼上跑了下来。 在这期间,奎格舰长正在驾驶室里为他关于紧急的衬衫下摆事件的长篇大论的训话做着收尾。“好,三等信号兵额尔班。你现在可以整理你的服装了。”于是,那个小个子信号兵拼命地把他的衬衫下摆往裤子里塞,完了又颤栗着恢复僵硬的立正姿势。“喂,你不觉得你现在看起来好些了吗?更像一个美国海军队伍里的一名水兵了吗?” “是,长官。”额尔班闷声闷气地说。 “凯恩号”军舰此时已在第二圈上走了相当路程了,那个靶标又一次在前方出现了。奎格简短地说了一句“你可以走了”,然后就离开了那忐忑不安的水兵。他看见了那个靶标,意外地吓了一跳,恶狠狠地看了基弗和基思一眼。“活见鬼了,那个靶标怎么在那儿?”他惊问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他快步走进驾驶室,看了看急速旋转的罗盘。“你这该死的在干什么啊?”他对斯蒂尔威尔大喊道。 “长官,您让我保持右标准舵。我就是走的右标准舵呀。”那舵手绝望地说。 “好,那没错。我确实是叫你保持右标准舵的,”奎格把头扭来扭去,先看看靶标,又看看那些正在远去的驱逐舰。“那靶标有鬼了,为什么不跟在我们后面走?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个——所有发动机停车!把舵稳住!” “凯恩号”颠簸着停了下来。那靶标在左横前方向漂着,在大约500码之外。话务员将头伸进驾驶室。“请原谅,舰长——”他用受惊的声音说,“是上士贝利森从舰艉传话过来的,长官。他说我们把靶标丢了,拖绳断了。”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拖绳断了的啊?”奎格厉声说,“告诉他别他妈的说得那么肯定,他现在只是揣测而已。” 格拉布奈克嘴唇一动一动的,仿佛在排练这句话怎么说才好,然后便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话筒说:“头儿,舰长说别把你那该死的揣测太他妈的当真了。” “全部发动机都按标准开动!船舵居中不动!那我们就看看我们还有没有靶标了。” “凯恩号”前行了两英里。那个靶标逐渐缩小成一个在波浪上颠簸的小黑点,根本没有随舰移动。驾驶室里鸦雀无声。“好了,”舰长开口说,“现在我们知道我们想知道的事情了。我们已不在拖着那个靶子了。”他瞧着基弗,幽默地耸耸肩膀。“好,汤姆,如果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给我们的拖绳在我们向右稍微偏了几度就同我们分开的话,那是他们该注意的事情,对吧?……威利,给我一张空白电报纸。” 他写道:“有毛病的拖绳在查理射击区的西南角脱离。靶标随波漂浮,威胁航行。我舰正返回基地。建议将其收回,或于明日拂晓将靶标摧毁。” “用港湾频率把它发出去。”他命令道。 威利刚接过电报稿,马里克就跑进了驾驶室,身上的咔叽布衬衫都被汗水湿透了。“长官,摩托捕鲸船要开出来了而那个靶标就在附近。我们用大约一小时就能将其收回。如果我们再向它靠近50码左右——” “将什么收回?” “靶标啊,长官。”中尉对这个问题似乎很吃惊。 “把电报稿给马里克先生看看,威利。”奎格得意地笑着说。中尉将电报稿很快地看了一遍。奎格接着说:“马里克先生,在我看来——也许你看事情比我深刻——我的职责里并不包括由于装备的缺陷而发生的紧急事件。假如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给我的拖绳自己脱开了,我的责任就是通知他一声,然后回家,等待下一次行动而不是漫无目的地在这里消磨海军的时间——基弗先生,劳驾您请领航员打道返回珍珠港。” 马里克跟着基弗来到左舷边,拉了拉基弗的袖子。“汤姆,”他小声说,“他难道不知道是我们在绕圈子时切断了拖绳把靶子放脱的吗?” “史蒂夫,”这位通讯官摇着头,低声说,“别问我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了。咱们跟这个家伙有麻烦了,史蒂夫。我绝不是在瞎说。” 两位军官进了海图室,戈顿正在里面计算一条可行的航线。基弗说:“伯特,舰长要取道回珍珠港。” 戈顿惊讶地张着嘴,“什么!那个靶子怎么办?” 马里克把奎格在这件事上的说辞讲给他听了,并建议说:“伯特,你如果不想让他惹麻烦,就去尽力争取他同意收回靶子——” “史蒂夫,你听着,我才不去劝说那老头子做任何事情呢,他——” 奎格那张板着的脸伸进了海图室。“哎,啊?参谋们在开什么会吗?我还等着要回珍珠港的航线呢——” “舰长,如果我似乎太固执的话,我很抱歉,长官,”马里克脱口说,“但我仍然认为我们应该收回那个该死的靶子。它值好几千美元呢,长官。我们能做到的,假如——” “你怎么知道我们能做到?这艘军舰以前曾收回过一个吗?” “没有,长官,可是——” “得啦,我对‘凯恩号’水兵们的航海技术还没有这么高的看法,认为他们能做这种只有专家才能做的工作。在这里磨蹭一整个下午,也许会淹死几个我们征募来服役的笨蛋,而且错过关大门的时间——我怎么知道让我们投入下一个行动的命令此刻不在等着我们呢?我们是应该在日落之前回港的——” “长官,我能在一小时之内将它收回——” “这只是你说的——戈顿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那位副舰长满心不乐意地看看马里克,又看看舰长,“哦,长官——我认为史蒂夫是可以信赖的——如果他说——” “嗨,真是见鬼,”奎格嚷道,“把上士贝利森给我叫上来。” 没过几分钟,那位副水手长就拖着两条腿走进了驾驶室。“报告,舰长,有什么指示?”他哭丧着脸问。 “贝利森,假如你必须收回那个靶子,你会怎么做?” 贝利森把他的脸皱出了一千道皱纹。停了一阵之后,他喋喋不休,夹七杂八地说了一大堆什么抛绳索、马蹄形栓锁、旋转接头、塘鹅钩、滑钩、缓冲器、弹簧绳,以及铁链等等。 “嗯,嗯,”奎格说,“这得用多少时间?” “那得看情况了,长官。海面情况不错的话——大概40分钟,1小时——” “不会让人把命送掉吧,啊?” 贝利森像只多疑的猴子一样偷偷看了看那位舰长,“什么命都不会送掉的,舰长——” 奎格叽哩咕噜、低声自言自语地在驾驶室里来回走了一会儿,接着给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另发了一份电报:如您愿意,我可尝试收回靶子。请指示。 这艘扫雷舰花了一个钟头围着那个靶子懒洋洋地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收到了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的回电:谨慎行事。威利到左舷上把电文交给了舰长,当时舰长正与戈顿和马里克在那里观察那个靶子。 “他们挺帮忙的,是不是?”奎格把那封电报递给副舰长,神情古怪地说。他抬头看看太阳,大约再有一个半小时天就要黑了。“这就是咱们的海军。你给他钱,他就给你收据。谨慎行事,嗯?哈,我正想那么做呢,我不骗你们。他们没把耽误明天演习的责任往我身上加,而参加演习没准还会让某个水兵送命呢。我们这就回船坞去。” 然而,第二天并未安排演习,“凯恩号”就在码头上无所事事地停着。上午11点,戈顿坐在军官起居舱的桌子前一边小口喝着咖啡,一边处理着满满一文件筐的往来信函。一个穿着整齐的海军制服的漂亮水兵推开门,把雪白的军帽摘下来一挥,对这位副舰长说,“请原谅,长官,舰长室在哪儿?” “我是这儿的副舰长。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有一封电邮须亲手交给舰长。” “谁来的电邮?” “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长官。” 戈顿指了指舰长的卧舱。那水兵敲门。门开时,戈顿瞥见奎格穿着内衣,脸上满是肥皂沫。不一会儿,那水兵出来了,对戈顿说:“谢谢您,长官。”便走了出去,可以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通往甲板的梯子上回响。戈顿坐在那儿没动,他在等待。他等了大约45秒钟,就听见他卧舱里的蜂音器疯狂地响了起来。他一口喝干杯子里的咖啡,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舰长室。 奎格在他的办公桌前坐着,脸上的肥皂沫还没擦掉,右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信纸,被撕开的信封在地上扔着。他的头在两肩间垂着,扶着膝盖的左手在打颤。他侧着脸看了副舰长一会儿,然后,眼睛望着别处,默默地将那封电报递给他。 “‘凯恩号’指挥官于10月22日13时,亲自,重复一遍,亲自,就最近作战活动中的惨败到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呈交书面报告。” 舰长站起来,从挂在钩子上的咔叽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两个钢球。“伯特,你能给我说说你认为那是什么意思?”他语气沉重地说。 戈顿丧气地耸耸肩膀。 “惨败!用在一封正式的电报里!——我倒很想知道知道他为什么把那件事叫作惨败。我为什么应该交一份书面报告?难道他们不是叫我谨慎从事的吗?伯特,你坦白地告诉我,难道有什么我本来能做而没有去做的事情吗?你认为我犯了什么错误吗?”戈顿沉默不语。“我会感谢你告诉我有什么地方错了。我是把你当作我的朋友看待的。” “嗯,长官——”戈顿犹豫着说。他心里想可能是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听说了切断拖绳的事了;这种事情在海军里传得非常快。但他不敢提这件事,因为奎格迄今还没有承认发生过这件事呢。 “开口说话呀,伯特,你不用怕冒犯我。” “只有一件事,长官,”副舰长说,“就是您——我觉得您也许是对收回靶子的难度估计过高了。我见过他们做这种事的。我们有一次随‘摩尔顿号’军舰出海作射击演习,那是在1940年,拖着靶子的绳索脱钩了,他们只用了大约半小时就毫不费劲地把靶子收回了。” “我明白了。”奎格抿紧嘴唇,凝视着手里的钢球,沉默了一会儿。“戈顿先生,你能否解释一下当时为什么没把这一至关重要的信息告诉我?那本来对我的指挥决定会产生决定性影响的啊!” 戈顿被这位舰长弄得张口结舌。 “也许你认为我在骗你,戈顿先生。也许你认为我应该清楚你心里的有关信息。也许你并不认为一位副指挥官的首要职责是在他的上级询问他时向他的上级提供有见地的意见。” “长官——长官,如果您记得的话,我曾提议您允许马里克先生去收回——” “你跟我说过你为什么提那个建议了么,啊?” “没有,长官——” “那么,为什么没有呢?” “长官,我以为您说——” “你以为。你以为!伯特,在海军里没有什么该死的事是你可以以为的。一件那样该死的事都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得不给太平洋服务分遣舰队司令部写书面报告的原因,都是因为你以为造成的。”奎格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一声不吭地怒视着墙约莫有一分钟之久。 “我绝对承认,对你来说,要理解你在这件事情上的职责并向我报告实情是需要有点脑子的。但这确定无疑是你的职责。当然啦,今后,你如果想让我把你当作不具备那种我所尊重的职业背景来对待你的话,那也是很容易办到的。” 奎格坐着,自己点着头,呆了好长一阵子。戈顿被吓呆了,站在那里,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好,”奎格最后说,“这也许不是你弄糟了的第一件事情,伯特,而且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件,但我确实非常希望,你作为我的副舰长,这是你弄糟的最后一件事情。我个人是喜欢你的,但我写工作能力考评报告只以职业表现为依据。我言尽于此了,伯特。”

冠亚体育手机app官网,头顶上聚集着大片的灰色云彩,从西边刮来一股强风吹散了烟筒的烟雾。每当这股强风向右舷刮来时,“凯恩号”就急剧地向另一侧倾斜。黑幽幽的汹涌的海面上开始出现一排排白色的浪花。水兵们踉踉跄跄地这儿那儿不停地走动,收集钥匙,分发标签,借用钢笔、铅笔,同时不停地轻声咒骂着。 到7点钟时威利·基思已经找他那个部门所有的人谈过话。他的床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纸板箱,里面装着纠结成一团的四百多把挂着标签的钥匙。他举起纸板箱,托着它摇摇晃晃地穿过军官起居舱,沿着动荡的梯子后退着爬上了主甲板,又沿着被雨水打湿的滑溜溜的过道缓慢地移动到了舰长室。他踢了踢门,门发出空洞的响声。“长官,请开门。我两手都拿着东西。” 门开了,舰长室里的灯也自动地关了。威利跨过舱口围板走进黑暗的房间。门哐啷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灯应声骤然明亮起来。 房间里有四个人:舰长、沃利斯少尉、杰利贝利和上士贝利森。舰长的床成了钥匙的海洋——似乎有10万把钥匙,各种形状的铜钥匙、钢钥匙、铁钥匙,互相纠结在一起,也和白色标签的绳子纠缠着。甲板上堆满了纸板箱。杰利贝利和贝利森正叮叮当当地将钥匙分成两堆。沃利斯少尉正把小的那堆钥匙一把一把地递给舰长。奎格坐在办公桌前,脸色发白两眼发红,但充满了热情,一把一把地将钥匙插入锁孔中,用劲转动这些钥匙,最后又将它们扔到两腿之间的箱子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威利,厉声说道:“别呆傻傻地站在那儿,把它们倒出来,快走。”接着又重新有规律地反复地将钥匙插入锁孔中,每插一次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屋里的空气充满了恶臭和烟雾。威利将钥匙倒在舰长的床上,赶快离开房间,走到外面的舰艏楼上。 倾斜摆动的雨幕从船头横扫而过。风吹动着他的两条裤腿,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威利费劲地躲到了艏楼室的背风面。船头落入了波谷,当它再次升起来时,它把一个大浪切开成两股泡沫翻滚的黑色水流,浪花从威利身旁飞过,弄得甲板和舰桥全是水,然后滴落到威利的身上。 在各种各样的天气里,威利喜欢舰艏楼的这些孤独时刻。“凯恩号”上的生活是折磨人的、令人苦恼的,宽阔的大海和清新的海风便成为一种慰藉。在风雨交加的晚期的暮色中,威利能够看见在天幕的背景下“蒙托克号”、“卡拉马祖号”以及距离最近的那些驱逐舰的模模糊糊的形状,在灰黑色的海洋上它们是些显得更黑的上下颠簸的小物体。这些物体里有灯光、温暖、嘈杂声、海军生活的上千种礼仪以及——就威利所知——像“凯恩号”上草莓事件那样疯狂和不可思议的危机。在其他军舰舰桥上的值班人员中,当他们看见这艘窄小的旧式扫雷舰落入深深的波谷时,有谁会想到它的水兵正低声议论哗变的事,而它的舰长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试着将无数把钥匙插入一把锁的锁孔中,而且他的两眼还兴奋得闪闪发光呢? 在威利的生活中海洋是惟一大过奎格的事物。在威利的意识里舰长已膨胀成一种无所不至的存在,一个恶意和狠毒的巨人。但是每当威利的心灵里出现大海和天空,他就能够,至少是短暂地,将奎格降格为一个病态的用心良好的人,拼命地干着一项他力所不能及的工作。与大海相比,“凯恩号”上因头脑发热闹出的那些小事端,像最后期限啦、案情调查啦、古怪的条令啦、可怕的发脾气啦,所有这些事情都可以缩小和平息为连环漫画——尽管是短暂的。威利不可能将这些想像带到甲板下面去。一次令他精神紧张不安的叱呵、军官起居舱的电话蜂鸣器一响、一张铅笔写的条子都会使他再次被那狂热的世界所吞没。但是这种轻松的心情在其持续期间是十分美妙的、使人精神振奋的。威利在昏暗的浪花飞溅的舰艏楼上停留了半小时,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的海风,然后走了下去。 第二天早晨,当“凯恩号”驶入关岛的阿普拉港时天仍旧下着雨,岛上多岩的小山显得灰蒙蒙的。舰艇缆在一个系泊浮筒上,就在新的2200吨的“哈特号”驱逐舰的旁边。缆绳一系牢,奎格就命令武装卫兵沿左舷每隔20英尺站立一人以防有人将钥匙传递给驱逐舰上的某个朋友。他还派佐根森到“哈特号”上,要求其信件检查官告知“凯恩号”舰长是否在“哈特号”的邮件中出现过钥匙。这位信件检查官是一个两眼深陷在黑眼圈里的极瘦的海军上尉,他瞧着佐根森,怀疑他患了精神病,并叫他把他的要求重复两次。然后他才勉强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威利正在帮助喜气洋洋的杜斯利收拾行装。奎格终于放走了这个少尉,他已做好安排,10点钟随“哈特号”的小艇去海滩。“你为什么不呆在周围观察观察搜查的情况?”威利说。 杜斯利咯咯地笑起来,刺啦一声拉上他那漂亮的猪皮提箱的拉链。他穿着散发出樟脑味的蓝色海军服,左胸上装饰着一条新的黄色缎带及两枚战斗勋章。“威利,只要离开这艘该死的军舰对我有好处,我就离开它。我不喜欢在这里度过的每一秒钟,而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太多的一秒钟了。至于这次搜查行动,你不会找到任何钥匙。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钥匙。” “我也认为没有,但是这次搜查将会是——” “我不是说我认为有没有,威利。我明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钥匙。”少尉弯下腰照了照镜子,梳了梳金黄色的长发。 “确切地说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对你讲。我马上就要获得自由了,我不想再和那个大腹便便的小矮疯子有什么牵连了。”杜斯利将粉红色的发油洒在发刷上,细心地梳理着发卷。威利抓住他的肩,把他的身子转了过来。 “杜斯【杜斯利的昵称。——译者注】,你这个该死的油头粉面的家伙,你是不是知道能解开这个荒唐的混乱案子的一些事情?告诉我,不然我就对奎格讲你隐瞒了实情,所以帮帮我吧——” 少尉笑了起来。“得了,威利,你不会对‘老耶洛斯坦’讲什么的,我了解你。10个月来我一直在利用你这个弱点。威利,很抱歉我利用了你。我们第一次谈话时我就对你讲我是个没用的人。我就是这种人。我在纽约还稍有一些可取之处,在那儿我可以——” “杜斯,关于那些该死的草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这位身材苗条的少尉迟疑起来,咬着指甲。“说真的,不对你讲实话是可耻的,但是我要坚持一个条件。等我离开20分钟之后你才能对别人讲这事——” “行,行。你知道些什么?” “是食堂那帮勤务兵。我亲眼看见他们从容器里刮取草莓。是在凌晨1点钟。我值完中班下去上厕所。他们正高兴地吃着呢。我想他们没有看见我从食品储藏室旁边走过——” “那次开会你究竟为什么不把这件事讲出来呢?” “威利,你没有良心吗?那天晚上你没有看见惠特克的脸色吗?即使用烧红的铁丝刺进我的指甲也休想让我讲出实情。”他把提包从床上拽了下来。“上帝啊,想到我就要自由了,要离开这个疯人院了——” “走运的小子,”威利吼叫道,“拿上你那张穿紧身胸衣女郎的广告照片了吗?” 杜斯利显得有些尴尬,笑了笑,脸也红了,“我想战后你可以拿这事来敲诈我。威利,整整十天她在我眼里是绝对神圣的。我不知道怎么搞的。如果我在这艘舰上呆更长的时间,我想我会开始坚信我就是纳尔逊勋爵。”他伸出手。“威利,我自己没用,但我会尊敬英雄。握握手吧。” “去你的。”威利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 惠特克来到门口。“全体军官开会,基思先生,马上——” 军官起居舱里挤满了军官、轮机长、一级军士长,大家都围着餐桌,大多数人都站着。奎格坐在桌子上方,手里转动着钢球,抽着烟,屏气凝神地研究那几幅摊开在他面前桌子上的用红色蜡笔标注的图表。杜斯利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人群溜了出去。奎格开始概述他的搜查计划。他事先制定了一个方案:把所有的人都赶到顶层甲板上,分组脱衣服搜身,然后再让他们回到下面已搜查过的地方。这样安排的用意是无论什么时候那把丢失的钥匙都不可能从未经搜查的地方转移到已经搜查过的地方去。就这一点而言,威利觉得这个计划是巧妙的而且是有效的。他对奎格感到有些难过。舰长因愉快和兴奋而变了样,他似乎在许多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高兴,而一想到他整个能量的暴发只是无的放矢又不免感到痛心。散会的时候威利拍了拍马里克的肩膀说:“史蒂夫,得跟你谈谈。”他们走进了副舰长的房间,威利将杜斯利讲的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天哪,”马里克疲乏地把头靠在拳头上说,“原来是这样,最终——食堂那帮小子——” “去告诉老家伙?” “噢,当然,立刻去。现在把整个舰翻个底朝天干吗?我对不起这些勤务兵了,但是他们必须承担责任。他们没有权利吃那些该死的草莓——” 马里克到上面的舰长室去了。钥匙仍旧成千上万地堆在甲板上的一个个纸板箱里。舰长坐在转椅上,懒洋洋地摆弄着那把锁。他穿着新制服,脸刮得光光的,皮鞋也擦得锃亮。“你好,史蒂夫。准备开始行动吗?当然,我要你来管这事,不过我要密切监视着。你说什么时候——” “舰长,有些事已经弄清楚了。”马里克把杜斯利讲的情况重复了一遍。当奎格明白了话中的含义后,他的头开始下垂在两肩之间,原先的茫然怒视的目光又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让我们直截了当把这事说清楚。杜斯利告诉了基思,基思又告诉了你。杜斯利就是目睹者,而他已经走了。对吗?” “对,长官。” “我们怎么知道杜斯利或者基思讲的是真话呢?” “舰长,他们两个人都是海军军官——” “噢,别给我讲那些废话了。”奎格从办公桌上的碗里拿出一对钢球。“杜斯利是能够在离开的时候搞恶作剧的,他完全不负责任,不管怎么说,我们甚至不知道他讲过这件事。基思却选了个十分合适的时间给我们讲这件事——在杜斯利离开之后——” “长官,杜斯利曾要他答应——” “我知道,你已经讲过了。嗯,如果现在我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我会好好收拾杜斯利先生的。他以为他已经逃脱了,是吧?哼,我可以从海滩上把他召回来当物证——他的飞机还没起飞——把他留在这儿直到世界末日。但是正如我说的,可能整个事情都是基思编造出来的,所以——” “长官,威利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干——” “我怎么知道他想保护谁?”奎格说。“他对上级的忠诚等于零,那是肯定无疑的。也许他要保护的是向下面一个特殊的方向。不管怎样,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干呢。” 稍停片刻之后马里克说:“长官,你要继续搜查下去吗?” “为什么不?杜斯利先生也好基思先生也罢谁都没有拿出钥匙,这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 “舰长——舰长,如果食堂的勤务兵吃了草莓就没有钥匙了。你还认为你的两个军官向你撒了谎?” “我不是在认为一件该死的事,”奎格带着鼻音大声说道,“这正是我们要找那把钥匙的原因。谁也别想戏弄我,让我相信不存在这把钥匙。现在我们行动吧!” 暴风雨掀起的汹涌波涛从公海冲向海港。“凯恩号”和“哈特号”前后颠簸着,左右摇摆着。相互碰撞摩擦着,把护舷板挤成了碎片。威利松弛地坐在空无一人的驾驶室里舰长的椅子上,看着贝利森和三个水兵冒着大雨一边在舰艏楼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和咒骂着,一边加固缆绳和增加救生艇座中的帆布防摩擦装置。马里克进到驾驶室,他的黑色雨衣往下流着水,他打开了有线播音系统。威利既听到了他的正常讲话声,也听到了扩音器失真的嗡嗡声。“大家听着。开始搜查。开始搜查。全体人员都到顶层甲板。扫清所有的场地。个人搜查将在前面盖布下面的井形甲板上和后面的水兵淋浴室进行。” 威利从椅子上跳起来。“史蒂夫!你没有把杜斯的话告诉他吗?” “他说无论如何我们要搜查——” “但是那毫无意义——啊,那是——那是荒唐的——” “干起来呀,威利。派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在后面进行人身搜查。天哪,还要在这种天气里——哎——” “法林顿和沃利斯没分派任务。如果你需要,可以找其中一个帮助你——” 威利朝后面走去。摇晃颠簸的主甲板上乱作一团。穿着滴着水的雨衣或湿透了的粗蓝布海军服的水兵们在井形甲板上围着哈丁和佩因特转来转去。两名水兵裸着身子站着,在阴沉着脸的人群里显出奇怪的粉红和白色,他们的脸上露出尴尬、违抗和顽皮的鄙视的神情。两位军官翻弄着他们的衣服,沿右舷间隔站立的卫兵弯着腰,靠在步枪上,与其他水兵开着玩笑。法林顿少尉站在军官起居舱的入口处,一只手吊在舱口顶上,以一个孩子参观畸形动物展览时表现出的既觉得有趣又感到可怕的眼神观看着眼前进行的搜查。 “法林顿,”威利穿过甲板时呼叫道,“你跟我来。你协助我。” “是,是,长官,”少尉说,并跟在威利后面齐步行进。走下左舷的过道时,中尉转过头看了看,“毫无疑问,你觉得这事很古怪吧。” “噢,基思先生,我正觉得摸不着门,用不上劲。我很高兴有机会帮帮忙。” 威利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适度的遵从那是明白无误的。15个月以前威利同马里克中尉和戈顿上尉讲话时就是这种语气,当时在威利看来他们是很高的上级,是海上战斗经验很丰富的人。能得到这样的奉承威利一时感到很满意。他还想到也许“凯恩号”本身就使法林顿感到非常困惑和奇特,所以目前的搜查行动并不使他感到吃惊。威利很难想像“凯恩号”对新来的人有什么影响,也很难重新描述两位新来的少尉当时的心情。 他们两人从过道里出来后便走到另一群浑身湿透、郁郁寡欢的水兵中间,这些水兵在雨里毫无目的地游来荡去,威利把他们赶到有遮雨的地方,按照字母顺序组织他们脱下衣服。水兵们两人一组地走进淋浴室脱掉了衣服。法林顿井井有条不苟言笑地开始干起来,帮助威利搜索那些湿漉漉的衣服。威利感到很宽慰,又一位军官终于登上了“凯恩号”。 第一个脱掉衣服的是“肉丸子”,他赤身裸体,满身毛茸茸的,矮胖身材,站在那里咧嘴笑着,威利摸了摸他的粗布工装和鞋子,闻到一股强烈的动物气味便皱起了鼻子。他急急忙忙把衣服和鞋退还给他。“好了,‘肉丸子’,穿上吧。” “啊,基思先生,”这位小艇艇长天真地说,“你不检查我的屁股了?” 说话的语气是和善的,威利马上做出决定不必生气。“不用了,谢谢。我不求什么非凡英雄行为勋章。” “老家伙真是亚洲味十足啊,长官,是吧?”“肉丸子”说道,伸腿穿上了裤子。 “不用担心舰长的事,”威利严厉地说,“说话放尊重点儿。” “天哪,长官,我只不过在说基弗先生对我们全体人员讲过的话——” “我不感兴趣。别在我面前自作聪明地谈论舰长,懂吗?” “懂,懂,长官。”小艇艇长哼哼唧唧地说道,显得非常局促不安,致使威利立刻感到很愧疚,让水兵们脱衣服的做法刺激他的神经。在他看来这几乎就是德国式的强xx人权,而且水兵们的完全顺从屈服也表明奎格的管理制度已经削弱了水兵的精神。他们惟一的抗议是开些淫猥下流的玩笑。看见小艇艇长那么轻易地就被吓得六神无主,威利感到十分内疚。 奎格的脑袋从门口伸进了淋浴室。“好啦,好啦,好啦。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是的,长官。”威利说。 “很好,很好。法林顿也在干,嗯?很好。很好。”这个脑袋咧嘴笑了,点了两下便消失了。 “谁有香烟?”威利有点紧张不安地问道。 “这里有,长官。”“肉丸子”递给他一包香烟,迅速地划着了火柴,窝起肥胖的手掌挡着风。在威利抽着香烟时他亲切地说:“真让人神经紧张,是吧,长官?” 奎格舰长迈着急促的步子向前走,毫不理睬簇拥在门口和舱盖布下的水兵们投来的带有恶意的目光。雨点落在他那黄色的雨披上四处飞溅。他碰见了从前轮机舱狭窄的舱口爬出来的马里克。“嗳,嗳,史蒂夫。下面的情况怎么样?” “很好,长官。”副舰长红着脸流着汗说,“当然,才刚刚开始——大约需要四个小时——但是他们确实在努力干——” “很好,很好,巴奇是个你可以信赖的人。是的,先生,事实上,史蒂夫,我认为我们所有的军士和上士的表现令人自豪,在这方面军官们也一样。嗯,甚至基思——” “请原谅,长官。”文书军士杰利贝利走到舰长的胳臂肘边说道。他敬了个礼,喘着气,又看了马里克一眼。 “什么事,波蒂厄斯?” “你——要我写个报告,长官。我已经给你写好了——” “噢,对,对。对不起,史蒂夫。留心搜查的事情。继续进行。跟我来,波蒂厄斯。” 奎格关上了舰长室的门,说道:“那么?” “长官,你上次提到过旧金山文书学校的事吧?”杰利贝利的目光显得狡猾又胆怯。 “当然提到过,波蒂厄斯,我不会拿这种事当儿戏的。如果你有什么可以证实的信息——” “长官,是食堂的那些勤务兵。”肥胖的文书军士小声说道。 “噢,见鬼去,不会的。真倒霉,你为什么要浪费我的时间——” “长官,军士长贝利森看见他们了。大约是那天晚上1点钟。他从前水兵舱掷骰子赌钱后回来。他从食品储藏室经过。他跟两个军士长说过,而且——” “你是要对我说纠察长看见有人偷东西而不逮捕他,甚至不向我报告吗?”奎格从衣兜里掏出钢球开始转动起来。他脸上愉快的神色在慢慢消退,而病态的皱纹又重新出现了。 “对了,长官,他没多想这件事,明白吗?因为食堂的勤务兵,嗯,他们总是吃军官餐厅剩下的东西。这不是新鲜事。后来,当事情闹大了他为他们感到难过,他认为他们全都会受到行为不良的处分,所以他就不吱声了。但是全舰都传开了,长官,就在今天早上——你可以很容易证实这点——” 奎格倒在了转椅里,呆滞地环顾着堆在甲板上的大量钥匙。他的嘴微微地张着,下嘴唇往里卷缩着。“波蒂厄斯,我们这次谈话要永远保密。” 文书军士的脸抽搐了一下,懊悔地斜睨一眼,说道:“我一定保密,长官,我希望这样。” “把你的入学申请书打出来,加上同意的批注,我会签字的。” “谢谢你,长官。” “就这样吧,波蒂厄斯。” 半个小时以后,马里克开始觉得有些奇怪,是不是舰长出了什么事。按计划的要求,在副舰长集中注意力搜查迷宫般的操作场地时,奎格应当在顶层甲板和前舱进行监督,但是这位繁忙的面带笑容的指挥官的身影却从搜查现场消失了。马里克来到舰长室敲了敲门。“进来,”一个刺耳的声音说道。舰长穿着内衣躺在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两只手都转动着钢球,“什么事,马里克先生?” “对不起,长官——我原以为你在顶层甲板监督——” “我头痛。你接管吧。” 停了片刻,副舰长拿不定主意地说:“明白明白,长官。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像你要求的那样进行彻底的——” “那么派个人协助你。” “明白明白,长官。我刚才是想问你——你认为我们必须把舱底的压舱铅块都搬出来以便查看所有铅块的底下吗?那可是要命的活儿。长官——” “你干什么我不管。别打扰我了。我对这整个的愚蠢行为烦透了。没有我的悉心照料,这艘舰上什么事也干不成。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当然,你什么也找不着,而如果你找不到我也毫不在乎。我已经习惯这样看问题了:凡是我要在舰上干的事情,没有一件干好了的。当然,马马虎虎地搜查就等于不搜查,不过继续搜查吧,按你的方法查。让我清闲清闲。” “长官,”副舰长为难地说,“你希望搜查行动继续下去吗?” “当然我希望它继续下去!我为什么不呢?”舰长用胳臂肘支撑着坐了起来吼叫道,发红的两眼瞪着马里克。“我仍然要求把这艘舰从船头查到船尾,查遍该死的每一寸地方!好了,请出去吧,我头痛!” 虽然马里克阴沉着脸坚持继续搜查,但是水兵们很快感到事情发生了变化。舰长的消失以及副舰长的敷衍了事立刻得到了反应:搜查人员、军官和军士长都一样,越来越松懈了,水兵们更加肆无忌惮地开玩笑,讲下流话。到了中午,搜查行动最终变成了一场低劣的闹剧,军官们感到尴尬,水兵们却觉得很有乐趣。搜查人员就像受了贿赂的海关检查员一样只是懒洋洋地走过场而已。1点钟时马里克接受了他的所有下属不可当真的报告,相信他们所说的各个部门都搜查过了,因此宣布停止搜查行动。雨已经停了,空气又潮湿又闷热。副舰长来到舰长室,发现窗帘拉上了,奎格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已经完全睡醒了。“哎,找着了吗?”奎格说。 “没找着,长官。” “和我预料的完全一样。嗯,至少我正确地检验了我的下属的能力和忠诚。”舰长翻了个身,脸转向了舱壁。“嗳,把这些钥匙拿出去,还给他们。” “是,长官。” “你可以给大家传个话,如果有人认为我输了,他们很快就不会这么想的,到时候我会实施逮捕的。” “明白明白,长官。” 副舰长命令一些水兵把几箱钥匙抬出去放到井形甲板上。他要求威利·基思、沃利斯和法林顿发还这些钥匙。水兵们挤在舰桥与厨房甲板室之间一块很小的场地上,笑着叫着,互相摔着跤,而军官们则开始单调乏味地整理成千上万的钥匙,按标签呼叫姓名将其归还原主。一场愚蠢的狂欢作乐失去了控制。“哈特号”上着装整齐的水兵倚着栏杆排成一行,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凯恩号”上的水兵作怪相,扮鬼脸,倒立行走,唱下流歌曲和疯狂地跳快步舞。恩格斯特兰德拿出吉他为《让我享尽富贵》《你好,加富查林》《英国的私生子国王》《追求奥莱利女儿的人》等小曲伴奏。“肉丸子”出现了,只穿了一条肥大的粉红色裤衩,裤腰处鼓出一把巨大的黑色钥匙。军官们缠身于纠结成团的大堆大堆的钥匙,无法去干涉水兵们兴高采烈的活动。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距舰长室只有几英尺的地方。欢闹可能已传到那黑暗炎热的屋里,可是奎格没有讲一句反对的话。 与此同时,马里克已回到下面自己的房间。他脱掉了所有的衣服,点着了一支很长的雪茄烟,从他的台式保险柜里取出了“医学日志”,开始从第一页看起。当他翻过最后一页并把日志放在一旁时,雪茄烟已抽完一半。他继续抽着,睁大两眼凝视着绿色的舷壁,直至他嘴唇已感到烟屁股已经发烫。他弄灭了雪茄烟,按了按床边的蜂鸣器。不一会儿惠特克出现在门口,“长官?” 马里克眯着眼向惊魂不定的黑人微微一笑。“轻松点,惠特克,我只是要你去找基弗先生,如果他有空叫他到我的房间来一趟。” “是,长官。”惠特克讪笑着跑开了。 “汤姆,关上门,”小说家到了之后马里克说,“不是门帘,是门。” “明白,史蒂夫。”基弗关上了嘎吱作响的金属门。 “很好。嗳,我有些东西给你看。”马里克把纸夹递过去,“舒舒服服找个地方坐下,长着哩。” 基弗坐在椅子里。看完头几段后他迷惑不解地看了副舰长一眼。他又看了几页。“天哪,连我也忘掉了其中的一些事。”他喃喃地说。 “看完以后再说话——” “嘿,史蒂夫,这就是近几个月来你一直在写的神秘小说吗?” “你才是小说家,不是我。继续往下看吧。” 火炮指挥官看完了整个日志。马里克坐在床上,两只手掌慢慢地搓着赤裸的前胸,观察着对方的脸。“好了,你认为怎么样?”当基弗把纸夹放在桌子上后他说道。 “史蒂夫,你可以任意摆布他了。” “你这么看?” “我祝贺你。这是一个偏执狂的临床描述,一份完整的病历,毫无怀疑之处。你完全掌握住他了。你干了件了不起的事——” “好了,汤姆。”马里克把两腿伸出床边,身子向前倾。“我准备到这边海滩上的第五舰队司令部去一趟,按照184条的规定告发舰长。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基弗用指头敲击着书桌。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你肯定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吗?” “是啊。” “为什么?” “汤姆,当我们和‘冥王星号’停靠在一起时我告诉你原因了。你是惟一懂得精神病学的人。如果让我来讲这件事我会把自己弄成该死的白痴,将整个事情搞得一团糟——” “你用不着说话,你的日志把该讲的都说了。” “我会进去见到舰队司令的,他们会把医生叫来,而我自己是讲不清这件事的。不管怎么说,我不是作家呀,你认为日志就足够了。对门外汉来讲,要写出个像样的东西有多困难。你了解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当其他人通过看日志去了解情况时——我必须让你跟我一块儿去,汤姆。”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个狗娘养的不让我去见我弟弟。”基弗声音颤抖地说道,两眼闪着愤怒的目光。 “那不是一回事,汤姆。如果老家伙头脑有病,那就用不着生什么气。” “完全正确——我将——我现在就跟你去,史蒂夫。” “很好,汤姆。”副舰长蹦到了甲板上,伸出了手,抬头看着基弗的眼睛,身材矮胖、胸围特别宽的渔夫和体态瘦长的作家紧紧地握住了手。“要是有新军装,你最好换上。”马里克说。 基弗低头瞧了瞧自己满是油迹的衣服,笑了起来。“那是在弹药库爬来爬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钥匙时弄脏的。“ 当无线电通讯兵送电报来时,马里克正在往脸上涂皂沫。“长官,是舰间通话记录。我敲了舰长的门,往里面看了看,他好像睡得很香——” “我收下吧。” 电文写道: 阿普拉港所有舰只必须在17点之前起航,执行任务的各舰向南机动航行以避开快要到达关岛的查理号台风。 副舰长用湿毛巾疲乏地擦了擦脸,把电话从墙上的托架上拿了下来,接连几次给舰长拨电话。奎格终于接了电话,睡意朦胧地告诉他让军舰做好出海的准备。 基弗穿着内衣,当副舰长进来把电报递给他时,他正在擦鞋。小说家笑了起来,把鞋刷扔到了一边。“缓期执行枪决。” “不会很久的。回来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它——” “一定,史蒂夫,一定。我支持你。可是我并不喜滋滋地盼望这件事。” “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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