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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享健身房,楼死在他的‘楼’里

来源:http://www.muvitop.com 作者:文学资讯 人气:186 发布时间:2019-10-06
摘要:世上穷人多,哪个就像我? 头戴烂草帽,惹得老鸦多, 老鸦来踏蛋,把我头踏破; 世上穷人多,哪个就像我? 怀揣干炕馍,虱和虮子多, 饿时取出吃,虱吃一半多; 世上穷人多,哪

  世上穷人多,哪个就像我?
  头戴烂草帽,惹得老鸦多,
  老鸦来踏蛋,把我头踏破;
  世上穷人多,哪个就像我?
  怀揣干炕馍,虱和虮子多,
  饿时取出吃,虱吃一半多;
  世上穷人多,哪个就像我?
  做了一锅汤,儿和女儿多,
  等到我去吃,只有空锅锅;
  世上穷人多,哪个就像我?
  住得烂塌房,窟窿眼眼多,
  下了三点雨,炕上流成河。
  ——小曲
  
  小招晃着脑袋,眯缝着眼,唱了一段。他的头发乱哄哄的,有几缕撅着,头一摇,像风,吹动了芦苇。小招是我认识的年轻人里唯一会唱小曲的。现在的年轻人,都听流行歌,会唱小曲的,简直算是奇葩了。小招说,小的时候,常听爷爷唱,听久了,灌下耳音,就会了。爷爷说,他的爷爷年轻时下四川,扛个布袋,装半升小米,唱着这曲儿就出门了。到他,五八、五九年,挨饿,提个竹篮,装个烂碗,一路东去,翻关山,到陕西讨饭吃,心里苦,就唱这曲儿。
  小招说,几代人,都是穷命,先人坟里不冒烟,儿孙个个都是穷光蛋。
  我苦笑了一声,给他倒上酒。酒太满,溢了。我顺手扯了一溜卫生纸,一擦,将纸扔到了门背后。门背后生着黑褐色的霉斑,像出租屋未能说出的心事。这是一间多么破旧的屋子,旧的门,旧的床,旧的墙壁,旧的贴花,甚至旧的人。统统被黄昏暗淡的光线笼罩着,像老电影,落满了噪点。在南关,我看惯了多少这样的旧房子,旧房子里塞满了陈年旧事。任我怎么剥这时光的壳,都剥不出一点新意。
  房子收拾过了,扔的扔,装的装,撕的撕,还的还。陈旧像糊着的报纸,被捣烂了,撕下了,团成团,丢了满地。此刻,房里空荡荡的,却又凌乱不堪,像过过贼。
  七点半,说早也早,说晚也晚。一个人在南关的仁和巷生活久了,时间就失灵了。
  十点,小招的火车。小招就要走了,像他爷爷和他爷爷的爷爷一样,南下,不过这次去的是广东,不是四川,也不是陕西。小招要走了,我在南关的狐朋狗友又少了一位,他将从我的心上,切掉一块,带走。平时,我们总是在一起喝酒,我们似乎把闲余的时光都拿来喝酒了而不是喂狗了。我们唱我们的穷日子,喝我们的苦光阴,一喝,就是半天,然后头昏眼花,天地旋转,胃里翻江倒海,痛苦不堪,他妈的,一头栽进被子里,折叠着,睡着了。醒来,就发誓,他妈的,再也不喝了,太难受了,再喝就不是男人。可没出三天,心里又痒了。看见酒,腿都软了。
  小招要走了,能不喝一场吗?男人和女人,做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才叫相聚。男人和男人,喝一场轰轰烈烈的酒,才叫分离。我们这么想着。可今晚,终究没有那个勇气,怕喝多了,误事,错了火车的点。
  于是就不紧不慢地喝着。酒是本地酒,烈,烧心,一口下去,开肠破肚,肝胆喊疼。估计是酒精兑的吧,二三十元一瓶,能买个啥酒。不过也顾不了那么多,一瓶好酒几百元,谁能喝起?反正小招和我喝不起,我们是顿顿牛肉面,一碗六元钱,要不要添一元钱加个鸡蛋,都会考虑半天的人,谁会花那个冤枉钱。其实,感情好了,喝白开水,也能醉人。
  小招满脸通红,像抹过猪血,眼珠子都是血红的。他是那种喝酒上脸的人,一杯子下肚,就见效了。跟我正好相反,我越喝脸越白,最后煞白,白若寒霜。小招靠在行李包上,包鼓鼓的,塞满了衣物。他用一只手挠着头,细碎的头皮屑,像雪,扑簌簌落在了地上,薄薄一层。他那么疲惫,甚至带着一身落寞。他没有到戴烂草帽,住烂塌房的程度,可也如意不到什么地方去。他常说,他是那种耕地时,牛把铧打破,回来买铧时,牛叫狼吃了的草包命。
  世上穷人多,哪一个就像我?小招唱了一句,然后吱一声,把半纸杯酒喝了。眼泪就漂花儿了。
  还是不是带把的啊?不就是去广东嘛,搞得跟要去赴刑场壮烈牺牲一样。我看着他的落魄样,有些于心不忍。可我们之间所有的安慰都是互相调侃和打击,这么些年,我们从来没有学会那些矫揉造作的词。我们像两把刀子,钝了,用刀刃互相磨磨。
  可带把的除了男人,还有茶壶,我就是那个提不起的茶壶。
  喝酒,看你怂样,这一次去了就不要回来了,三年,五年,混出个人模狗样了就回来,碰一个。
  放心,再不骚扰你了,下次见你,我他妈西装革履,开豪车,带洋妞,请你到五星级酒店喝一场,再也不回南关这破地方了。
  干!
  小招是2009年住进南关的,也算是我撺掇来的。在住进来之前,他已在兰州一家广告公司上了一年班。那时他上大四,后半学期,实习。当时,干得还行,当了个发行部主管,就是带三五个失业妇女坐公交满城给店铺送印满各种广告的报纸。小招干得不亦乐乎,他觉得再干半年,凭他的实力,就能当个副经理了。到了副经理,一月四千,就能在兰州挣扎着安身立命了。这是小招的理想。可理想毕竟是理想。小招的父亲反复打电话,催小招回来参加事业单位考试。小招父亲有自己的一连串理由。他觉得拼死拼活供给儿子上个大学,出来没有正式工作,不划算,与其打工,还不如初中就辍学了,早点在外面闯荡,少花冤枉钱,说不定现在他都抱孙子了。此其一。其二,村里好几个大学生不是考了老师,就是考了卫生院、乡政府,个个父母脖子翘得跟铁锨把一样,洋洋得意。小招父亲背地里嘀咕道,不就是一个一般干部嘛,屎爬牛掉在帽子上,还真以为当了个多大的官。但转念一想,同样也是供给大学生的,儿子没正式工作,在村里,就显得低人一等。其三,老师、大夫啥的,虽然工资少,但旱涝保收,一个月随便混混,就等着领皇粮了,再说老师、大夫啥的,一辈子虽没啥大前途,但也没风险,安然,平淡。平淡是福啊。第四,他只生了一个儿子,膝下再无子女,老伴死了,这儿子一走远,自己跟五保户就没啥区别了,有个三长两短,都没人管。老汉一连串的考虑,并不是没道理。
  小招终究还是没有招架住父亲的威逼利诱甚至寻死觅活,回来了。回来之后,他就让我给他在南关找间房子。我东家进,西家出,终于在仁和巷给他物色了一间。他买了《申论》《行政能力测试》《教育学》《心理学》,乱七八槽一大堆,开始窝在房子里复习了。他一头扎进书里,勾勾画画,写写算算,有模有样的。然而,出师不利。小招在报名的第一关就被卡住了,因为他没有学校发的择业通知书。没有这张纸,就不能证明你没有就业,说白了,你已经被就业了,政府终于可以放弃你了。后来多方打听,小招才明白了。在大四快毕业时,学校曾统计过就业情况。小招当时在那个广告公司上,干得正风生水起,也不知还有什么择业通知书,学校问,自然说已经就业。可谁知道几年以后的事,谁又知道给自己留条退路,奶奶的,人非神仙。于是学校就把他统计成了就业人数,自然给他没有发择业通知书。学校巴不得你不要择业通知书呢,管你就得什么业。反正不要择业通知书,就预示着学校的就业率提高了一个点,好哄骗社会了。
  没有择业通知书的小招,事业单位招考的门边都没法沾。他找人,无济于事,没这个就业名额,谁也没辙,再说,小招能找个多厉害的人啊,唯一的他舅舅,在文联当副主席,听着是个主席,可估计是全天下最没权利最不值钱的主席,除了出出主意,啥忙也帮不上。小招就这样被硬生生拒之门外了,他的父亲知道后,劈头盖脸把他收拾了一顿,然后独自蹲在老伴的坟头哭了一个下午。
  不能参加考试的小招,就只能另谋出路了。后来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寻思的,在南关巷道里开了一家碟片租赁店。铺子不大,临路,红漆门上,一侧贴着电影海报,一侧用毛笔写着“碟片,出租,零售,租:2元/张,卖:10元/每张”。进门,一个小立柜,奶白色,旧了,沾着一块块污垢。一边放着一个塑料盒,盒里是最新的影碟,另一边,一个本子,密密麻麻,记着出租的片名、日期、电话、押金等。立柜后面,一个学校用的老式条凳,漆皮掉了,裸着木纹。屋子的三面立着铁架子,呈凹字型,每个架子三层,碟片拥挤着,抱在一起,插在架子上。一层是武打,二层情感,三层秦腔、鬼片。各就各位,分得很清楚。
  一开始,生意不错,巷子里的人,甚至四周小区的人,都来租碟。有些新片子下来,排队租。大多数人一租就是三五张,挑半天,搞张鬼片、武打,付了押金,就走了。一天下来,六七十元,还不错。也有卖的,但少。我问小招,你这碟,一张卖十元,能演多久?小招伸出一根指头。我说,一个月。他摇摇头,说,一次。我就醉了。十元钱想买个正版碟,简直做梦,盗版一张,光成本就两元钱呢。我说,你这碟,除了武侠爱情,就没点别的。小招踢了踢立柜下面,说,不搞点伦理片,还好意思叫租赁店。我明白了。
  当然,在小招跟前,租碟的一大半是租有点颜色的。巷子里,窝着形形色色的单身汉、老光棍、流浪汉、小青年,晚上,无所事事,不看看碟,消磨消磨,都不知这日子怎么过呢。租碟的人进门,假装很正经,翻捡了半天,问,有没那个?小招赶忙从柜子里抓出一堆,让挑。那人,红着脸,战战兢兢挑了张,怪不好意思的付了押金,滴溜着眼睛,将碟塞进衣襟下,一溜风,跑了。来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不用说,小招就领会了。租碟的人开始心不惊肉不跳,拿着印着赤身裸体女人的碟,光天化日之下慢慢翻来捡去。有些人,一个月的时间,把小招的二百张三级片全看完了。
  接着,小招买了电视,配了一对大音响,每天下午,用DVD放武打片,招揽生意。效果还不错,来来往往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一家影碟租赁店了。一进黄昏,半条巷道都是刀剑相撞、打打杀杀、卿卿我我、爱恨情仇的声音。
  就这样热闹了一年,或许不到一年,生意慢慢不行了。大多数人都有电脑了,一打开,随便看,什么片子都有,方便,省事。人们也就懒得跑去外面租碟了,再说租碟花钱,有些碟,没放几次,老卡,过不去了,关键处都是满屏马赛克,急得人直骂娘。再后来,手机,人人一个,一联网,很方便,直接睡在被窝里,想看啥就看啥。小招的生意真是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了。有时候,一天下来,才租二三十元。
  小招枯木一般,坐在条登上,看巷道里来来往往的人,低着头,拨弄着手机,没有人正眼看他的租赁店。他嘴里叽里咕噜,有一搭没一搭的唱着曲儿。
  人倒霉,鬼吹灯,
  喝凉水打的肺疼,
  放屁砸的脚后跟疼
  ……
  小招觉得这生意就该到头了,一年,没挣下几个,光把一张嘴糊住了。直到有一天,巷子里一个女人揪着孩子耳朵来找小招,骂骂咧咧道,你开个破店,把我家孩子带坏了,晚上一放学,不写作业,就团到你门口看电影,你只知道挣钱,一点公德都没有,还算人吗?也确实如此,自从小招买了电视以后,每天晚上,门口都挤满了看电影的孩子。有些孩子甚至端着饭碗就来了,也有些背着书包不回家坐在门口台阶上看。直到八九点,一个个被父母敲打着、咒骂着赶回家。也有家长给小招提醒过,但小孩要看,谁能管得住,再说,小招的也是生意,他在自己屋子做,谁也管不了。于是,每个黄昏,在烟熏火燎中,总有孩子的哭声伴随着电影的喧嚣,夹杂着父母的拳打脚踢和诅咒谩骂,暗淡在了巷子里。
  巷子里的女人来这么一骂,小招顺坡下驴,也就把门彻底关了。要不,他真不死心。他把几百张碟给光明巷一个更大的音像店处理了,自己留了一些,其余的送了朋友。他给我送了几张大片,《勇敢的心》、《教父》、《燃情岁月》,还有两张西班牙的满是马赛克的伦理片。
  处理完了店,小招窝在房子无所事事了半个月。每天睡到自然醒,到我跟前蹭顿饭,然后又去睡觉。半个月后,他开始找工作,但找来找去,没一个合适的,不是工资低,就是人太辛苦。后来,有一天他舅舅的儿子,也就是他表哥,突然给他打电话,说他在广东那边干得挺好的,搞海鲜批发,挣了好几十万,现在是个小老板,可生意好,人手却不够,他听说小招不能参加考试,做生意也不行,就打算把他叫过去帮忙,一个月五千元的干工资。小招一想,五千元,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月五千,一年六万,三年就能挣够在乡下盖砖房盘媳妇的钱了。他心里热乎乎的,觉得快要发财了。随后表哥又发来了一张他的照片,比原先肥多了,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只熊猫,颠着肚子,穿着黑西装,白衬衣,站在一个运海鲜的货车跟前,一本正经。
  小招把准备去广东的事给父亲说了,这次,他没有反对,只说,随你吧。小招订了票。
  我说,小招,你为什么叫小招?
  从小招财进宝呗,你连这也不清楚,亏你还是文豪。
  可你压根就没招到财啊?
  要机会和平台,好不,只要站在风口,猪也能飞翔。
  我拍案叫绝,你丫竟然能说出这么经典的话,是要盖过我的风头吗?那好,这次你就在风口浪尖上飞翔起来。
  九点半了。该起身了。我们都有点晕乎,满眼的东西,似乎在漂浮着。向房东彻底退了房,说了再见,就出门了。小招背着一个大书包,沉甸甸的,穿着一件很少穿的西装,他的鞋破了,顺便把我一双半新的穿上了。他说,等他暴发了,给我买真皮的。我提着塑料袋,装着方便面和矿泉水,去广东,得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不带吃的不行。

壹:生存 (也许‘生存’才是个更实际的字眼,‘生活’两个字则太明媚了,让我们无端地对它寄予厚望。——小招手记) 1、卷宗 “也许,你可以先从钱上着手。” 莫师爷的眼中显出一份洞透的沧桑。 他的唇角向两边微微下挂,像惊堂木上雕着的木扭,斜披下来,毫无悲悯的愁苦。 “毕竟,钱是可以用来了解这世上大多事情由的工具。” 莫师爷是刑部的人。再没有比他长得更一脸“刑部”的了。 他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那碟花生米一共十三粒。没有人知道:那是案件的证物,他的吃食,还是他用来自卫的武器? 小招现在就坐在莫师爷对面。 他的态度很沉静。 ——他的履历很好,出身名门,艺成于大闾世家,一手“长跽剑法”实已有七成火候。 莫师爷是他的舅舅。历任刑部孔目,经管卷宗。所以小招想查这个案子,首先找到了他。 “杀手‘楼’其实不是一座楼。正确的表述应该是:一个杀手,他姓楼。” 莫师爷慢条斯理地说。 “他死了,据说死因不明。我们这里关于他的卷宗,确切可靠的只有一个字,那就是他的名字:楼。” 莫师爷扬起了手中的一张纸。 “可不那么确切的却还有六百五十七页。那都是一些极成功的刺杀案例。如果有一天,可以把它整理成一本书的话,完全可以当做杀手的经典教课书。” “他的年纪应该在二十三到二十七岁之间,没有关联人,除了一个叫阿家公的老头子。他住处不明,兵器不明……或许用一把象牙柄的小刀子……婚否不明。” “他杀人杀得太干净了,以致于让人都丧失了追查下去的兴趣。” 莫师爷的眼睛很洞澈地看着小招。 他明白这个外甥为什么会对楼这么感兴趣。 小招却盯着他手底厚厚的卷宗。 这样的卷宗,刑部有、户部有、兵部也有。 很多人——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是为着这套卷宗而活着。 小招忽然想起很小时第一次到舅舅的卷房里来的情景:那时,他七岁,好大好大的一间库房,七间开阔,五间纵深,伐自深山的紫檀木柱子,厚重的霉味儿,到处都是这样的、新的旧的、发黄的、惨白的卷宗。蠹虫在里面蜷着肥糯的身子,吃与泄都在那里,空气里灰尘中飘着不知什么样的味道。那感觉就像一个人沉入了一条暗浊的历史之河,想要呼吸,却只能这样呼吸……小招忽然又涌起了当年的那种感觉,那就是:想呕。 那里面有些什么?……凶杀的血迹、激情的体液和腐烂的尸锈?它们就这么被压扁成文字瑟缩地藏在那些繁文缛节的案宗里? 他忽然很想变成一个楼一样没有卷宗的人。 就如那张空白的白纸上,只有一个切实的字:“楼”! “他死后这几天,整个城里平静如恒。” 莫师爷用手晃了晃那张纸,接着提笔在“楼”字上画了一个朱红的勾。 这是了结。 也是终卷。 小招不由避开眼。 他的眼睛掠过那年深日久的檐柱向门外望去。 门外,锅盔一样的天密合得更紧了。那天像一个色泽浑浊的锅,而人间、这整个人间,不过是那抹也抹不干净的油腻腻的锅台。锅台上,熬板油的锅子里烟火蒸腾,泛着刺激的,说不清好闻还是腥腻的气息……而这刑部里,集结的则是炸枯了的渣子。 小招忽然很深切地想起舅舅当年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这里,是吃最后一口的人。” 就在这时,“咚咚咚咚”,有什么声音,忽然全无预兆地擂响了。 那是什么? 小招与莫师爷惊疑对望。 ——锅盔一样的天上,空气都被震得颤了一颤,一点灰尘从檐间老瓦上被震了下来。 那声音鲁莽而执着,像是山野乡间,粗糙糙的土路上,忽然来了个抱着块石头砸仇家饭锅的女人! 穷乡僻壤间,那样的一种震动才是真正的狂撼! “鼓!” 小招与莫师爷接下来的反应才是这一个字:鼓。 ——居然有人在刑部门口敲起了那面从来都没有人敲过的鸣冤之鼓? 那来的、该是怎样的一个傻子! 2、鼓 鼓上的鼓皮在颤。 所以人们的耳膜也在颤。 而擂鼓人的衣服都在颤。 那衣服颤动得色彩一片缭乱。像脏拉巴叽的天上,若有若无的挤出了几点不成雨意的雨,却把雷打得震天价响,彩虹娘娘仓忙忙没化好妆,全无准备地就祭出了一团还没打理好的色彩,千橙万紫的蹂躏在一起。 ——那击鼓的女人一头油发,浮着粉的脸上是浮着肿的眼,一身衣服像染坊里的废水里刚浸出来的。 可就是她在那里没命介敲着。 整个刑部如临大敌。 ——击鼓就必须升堂。 ——没人记得住太久远的事,但眼前这场面,起码三十年内没有经过。 所以这女人闹得大家心慌。刑部主官的夫人忙得崴了脚,为去找她官人的袍带冠帽;一应小吏打翻了墨水汁,急乱间却找不着升堂的门匙;而执事的人却为那从灰堆里翻出的仪仗发愁,看怎么才好用手握着遮盖尽那脱漆好几处的仪仗…… 所以一时竟没有人有空儿去照应那女人,由着那女人没命介地敲着,鼓噪得地动山摇般的响。 大门终于一层层地拉开。 里外三进,一水儿青森得令人肝儿颤的石板铺地。 三重大门一条直线地正对着那面擂得海响的鼓。 鼓下的女人被奔跑而出的两个公人挟持而进。 大厅两侧的公人一齐鼓着腮帮子喊了起来: “威——武——” 没一个人是有好气的,这众多的没好气儿就凑就了堂威。 厅上惊堂木一拍,两个公人一撒手,那女人就被掷跪在了大堂前的硬砖地上。 四面的堂威掩住了她膝盖碰地的一响。 “为何鸣冤?” 堂上主官喝问。 那声音直透重门,抚平了刚才还在震颤的鼓皮。 那声音就是法律。 法律是写在人皮上的。 那面鼓,据说就是“贪官”的皮蒙就的。 那女人抬起眼。 “为了楼。” “他被人杀了。” “我要找你们去缉凶。” 刑部大堂很干净,森然廓落。有些柱子的表层剥落下些表皮来,可里面露出更深的黑。 ——他们无法把整个世界打扫得干净,但起码,可以把刑部打扫得看上去还干净。整个世界的大餐正吃得风起云涌,杯盘狼藉,但这里是吃“最后一口”的所在,自有种玉碎宫倾后最后一面青石板的干净与了然。 “哪个楼?” 主官茫然。 堂下也一片阒寂。 可主官虽不知道,堂上的每个人其实都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楼”。 那不是临江的“好登楼”,也不是“金风细雨楼”,更不是“樊楼”,也不是什么“白矾楼”、“忻乐楼”、“遇仙楼”、“铁屑楼”、“看牛楼”、“清风楼”…… 那只是一座违章的“楼”。 那样的楼,在这样的地方,一直处于“不可说,不可说”的境地。 但这样的升堂,必需了事。 它要了的还不只是今日之事,而且要了结以后再无人敢如此逼迫刑部升堂这样的事。 主官身边的孔目忽然笑了。 他侧着身子有些卑微地禀道:“是杀手‘楼’。” 那孔目身段当真了得,仅仅是这微微一侧,向内的半面就侧出卑微来,向外的半面却崖岸起倨傲的伟然。 只见他微笑了笑:“她说的是杀手‘楼’。” 说着他回身冲下喝道:“一个杀手被杀,也能来告吗?” 这一喝极为有力。他本擅长“了结”的本事,最好的了结无过于把一场严肃转化为一场讪笑。 他盯着那个女人。 “就比如你。像你这样的,要是被强xx了,也值得来告吗?” 说完他转回身,对主官笑禀道:“这女人是个疯子。” “她不过是城中的一个妓女,不知怎么疯了,居然也敢来乱敲乱告。” 主官微微一笑,堂下人等脸上也泛起了笑。 主官忍俊不禁,那堂下刑吏们为那得趣的比喻马上暴出了一场哄堂大笑。 不等主官开口,那孔目就一挥手,代主分忧、且极其优雅地吩咐了一句:“哄出去。” 那女人就被架着哄了出去,可她最后还嘶声大喊着:“既然蛀虫都可以叫着被腐蚀了,贪官都可以来告被偷盗,我为什么不能……” 没有下文。 这地界不是可以容她说完下文的地界。 3、板栗 小招在街上追逐着那个女人。 他不能放过这条线索。 他在疾追中喊叫出他想问的问题。 可那女人已转过街拐角。那边街上的人太多了,他只遥遥听到那女人仿佛说了一句:“你有没有闻过板栗花开的味道……” …… 现在小招就躺在板栗花开的地方。 小招可算吃了一辈子的栗子,可他很少出城,如这城里大多的年轻人一样。就算偶尔想出来,走到城乡结合部的地方就已倒尽胃口向内回转了。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栗子生长的地方,也头一次看到板栗花开。 他想起那女人似有似无的一句话:“他就出生在板栗花开的地方……” 他躺在一坡低矮的板栗树下。板栗树一点也不漂亮,它本不是为了漂亮而生的。它只为了结子,累累垂垂的结子,被迫累累垂垂地结子。 小招心里却觉出一点安然来。 ——这还是他头一次了解到跟“楼”确切相关的一点信息。 可他刚一到坡上时几乎被那板栗花的气味儿熏翻了一个跟头。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板栗花的香气会是这样一种味道。那是一种让人闻起来就闹心,说不出古怪做恶的气味。似曾相识,却又如此荒诞到极处。 ……那似、一大蓬精液的气味。带着浓浊的体味,让小招几乎无法忍受。 这时,他躺在草地上看着那累垂的,不太干净的白花,静静的想,这就是楼出生的地方? 结得出那么厚实栗子的树原来这样低矮,它长的土地又这样贫瘠。它的花是这样的味道,结出的果子原来一开始是“栗包”,那青色的、长满了密匝匝硬刺的一个怪物,剥开它才是棕色光滑的栗。 他静静地想着:而你想做一颗什么样的“栗”?——一颗拒绝开花的树?或放着如此荒诞香气的花?长满刺的青涩的栗包?还是披着棕色的袍、仅仅有一点水份、就脆出生涩浅甜的栗实?还是把它风干成一个瘪壳、干裂的皮包裹着一团抽巴的肉、那所谓的风干栗子?又或者街边老太太卖的糖炒的甜糯? 想起糖炒栗子,小招唇边不由挂起了一个笑,真是讽谕啊!那么一大锅坚硬硬的铁砂里挣扎出来,那么样的“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式的铁铲下无情的翻搅,那样硬炭猛火的催逼,却还能硬生生在上面裹上糖浆,最后暴开一个金黄灿烂的笑……这样的栗子,才所谓人间极品吧? 这样的人他都见过,可更可怕更可悲的命运怕是剥去了所有的里皮外皮,跟一只老母鸡煨在一起,肥腻地在汤里酥烂起来,最后酥烂成滋补…… 小招突然打了个寒噤。 这想象让他如此害怕。 他忽然想起了他读过的深印在他脑海里的一句话: 我家我后园有两颗树, 一颗是枣树, 另一颗还是枣树。 这是他一直深爱的句子。 他觉得,那句子简直就是“男人的律法”。 可如果,生来,就让你做一棵板栗呢? 4、帐本儿 ——杀莫过竽的价钱, ——原来只有三文。 那张薄薄的帐页上是这么写的。 为拿到这张帐页,小招可谓耗上了不小的力气。 从前天早上起,他就在阿家巷与阿家公对峙。 在阿家巷深处,有个小小的卤肉摊。阿家公对外的身份就是卖卤肉的。 楼死后,他卤肉的生意还照常在做。只是他的菜越来越咸——怎么会不咸?因为他时刻地在想忘记楼。他想忘记的是:他是他生命里的盐。啊!没错,他是这人群里的盐! 这可场生活中最后的那一点咸味也没有了。这小巷,这城市,这场人生,这个躯壳,简直就像是一个脏脏的锅里、没有盐却强迫人要吞下去的寡淡白腻的肥肉煮白菜。 小招就站在小巷过道的另一端,距阿家公不足一丈。 他就这么一直盯着阿家公的卤肉摊。 他的手就在怀里,怀里是他的短剑。 他的剑法取名“长跽”。 ——这老头儿不好对付。他从第一眼起就明白这老头儿不好对付。 所以他不说话。 ——他会知道自己是谁,他相信,这个城市中,起码有一半的人这老头儿会认识;另一半的人,这老头儿看过一眼就会知道他们的出处、想法以及目的。 ——那是个脏肥的身体,几十年人生的垢渍累积在他的身上,那是洗不尽搓不掉的污渍。小招看着他长着老年斑的脸上,看着他脏污的指甲与趿着的稀软的鞋,看着他皮摺间翻露出来的黑垢,要看出他那些肥肉里掩藏的秘密来。 ……楼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城市里才有的怪物? 在他……出生于那样的板栗花开处之后。 他们这么对峙,已足有三天。 三天后,阿家公终于绷不住了。 他突然叫了一声:“红猪手要不要!” 他没有看向小招。 可巷子里没有一个人,小招知道那是招呼向自己的。 他缓步向前。 “多少钱?” 阿家公伸出了一只手。五个手指,指上还戴了个足金镶翠的大戒指。 满巴掌——小招皱皱眉,掏出五文,阿家公摇头,掏出五两,阿家公摇头,小招一咬牙,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阿家公还是摇头。 小招就怒了,他刚要发作,阿家公却飞快的把那红猪手用一张纸包了起来。 那张纸是一张很廉价的草屑纸,可上面有着瘦硬得不识规矩的字。 油登时透纸而出。那字迹在油透了的纸上有一点枝柯纵横、瘦硬欲出的架式。 小招忽然吸了一口气:“五根条子?” 阿家公终于点头。 小招一咬牙:“好,可我现在没带。” “我信你。” 阿家公把那只包着纸的红猪手递了过来。 小招接过就走。一边走,一边咬着那咸得齁人的红猪手。他药一样的吞下去,吞了好久后才展开了那张纸。 那张纸原来是张帐页。 那帐本上的数目合在一起,好象也不到三两七钱银子。 ——东门外的杨正槐。 小招找到他时,看到的是一个一脸老实的估衣匠人。 小招微微眯起了眼。 阳光照到估衣铺里的灰尘上,灰尘似都长了霉,霉变做了翅膀,托着它在空气里飞。 “就是你,买凶杀人,杀了七年前的九城总管莫过竽?” 杨正槐的脸色就变了。 “我不是刑部的,我只是来听故事的。” 小招意态平淡。 “可我舅舅是刑部的。” 小招的话忽变得简短而尖刻。 杨正槐怔倒在估衣铺里。他先是思想一片瘫软,接着身子一片瘫软。他陷在那把不知用了几十年的扶手椅里,像一件搭在上面的脏衣服,旧得都再提不起来,像我们印像中千疮百孔的过去的日子,搭拉在时光沙海上的瘫痪的钟表。 “……不是我……” 小招的眉毛方一立。 杨正槐的思维似乎终于挣扎出一点活气来:“我想买,可他不卖。” “是我老婆。” “我老婆那一年去莫府收莫府家人的旧衣服,那一去好久。可收回来的不只是一大篓旧衣裳,还有免费送她的一个肚子里没穿衣服的孩子。我问她,她就只是哭,再不说话。她的眼泪就像是浆水,浆得我那件衣服都竖起来了,浆得我从来不敢发怒的心都硬起来了。我拖着她到莫府去讨说法……” “可进了门,我就不敢高声大气了。情由刚说出,她就被弄进后院听莫府的婆娘们盘问。我在前院里站,站在那些仆役家人讪笑的目光里。那时我就后悔起来,后悔不该来。好久好久,我才见我老婆突然捂着肚子爬了出来。她一路爬,一路还流血。我忽然不怪她了,哭着把她拖回家。她的小衣上一直在滴血,滴了一路的血。那个不成形的小肉块崽也在路上滴哩搭啦地掉了下来。我看不得她金黄的脸色,不敢在家,趴到东门口就一直在哭,直哭到深夜。哭得都想把自己挂在那颗歪脖子的树上。” 杨正槐的脸上一片空白。 叙述淘空了他的情感,没有控制力的他几乎梦呓般地说着: “那时,一个年轻人忽经过我身边。我认得他,这里很静,几乎一直是他一个人独坐的地方。我占了他的位——这世上,哪儿都要占人的位置,哭都没地方哭呀!他坐了下来,我也想忍住哭,可止不住,喉咙哑了还在哭。终于,他开始问我了。我其实答不清。,可他问了几句,就明白了。” “然后,他顿了顿,忽然说:‘你想杀了他吗?’” 杨正槐喉咙里咕噜了两下,空白的脸上涌起点潮红,似乎一点激勇在记忆里涌了出来,隔着时间的厚幛也涌红了他木木的双颊。 “倾了家我也愿!” “——我这么喊着。” “你要多少?” “我忽然猜想出他可能是干什么的。“ “那小伙子看着我,却摇了摇头。‘你雇我不杀,除非你老婆来。’他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后半夜,我老婆挣死爬上废城墙头。他果然来了。我远远看着,不敢走近。就见他嘴皮子动了动,像问了句话,我老婆就点了点头。他又问了几句,我老婆的眼泪就流了出来。那年轻人站了会儿,似乎在犹豫,似乎还在咬牙,忽然低身从我老婆手里拿了点什么,就转身走了。” “我老婆手里,当时抓着我的全部家当,那是银子、首饰,还有那破房的房契。可他,只取走了三文……” ——那样的人命,也只值三文钱。 小招冷冷地想着。 他骨子里感到一股激越,忽然很想喝酒,喝那种很低贱又很劣制的酒。 这时,他就坐在公私巷不远的摊子上等人。 今晚,他约了老张。 他忽然不由在想:楼是怎么花的这三文钱? 他的死处小招已经知道了。 那里离这公私巷不远,那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一个小摊子?他在那小摊子上花一文钱买一碟臭豆腐,一文钱买酒,还有一文钱买了霉水煮花生,然后望着遥遥莫府里刚升起的血色,就这么,喝了起来? 小招的喉中,忽然哽住,有一种想痛哭长啸的感觉。他忽然明白了阿家公交给他那张帐页时,脸上为什么露出了那种割去一块肉的感觉——从身上生生剜去了一块肉,从心里生生挖去了一大块生命。 ……还有,他的卤肉为什么突然会变得那么咸。 5、杂院 那座楼是一座两层小楼。 它座落在一个大杂院里面。 大杂院紧靠着一条混乱的小巷。 小巷的排污功能很健全,一旦堵塞,总有流着汗的赤着臂膊的男人来疏通。 所以你看到的是一个稀脏的小巷和小巷中种种叫不出名的事物。 它们很脏、但这是一种流动的脏——只要在动,那脏也脏得那么有活力了。 刑部老张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小招。 小招对面的屋檐下有一个端着个破沿大瓷碗、肚子大得象蝈蝈、嘴角还沾着几粒饭粒的小孩儿,小孩儿正愣愣地看着他。 ——这就是城里有名的‘公私巷’。 它的另一边,是‘阿家巷’,小楼就座落在两条巷子中间。 这个巷子里的空气是炒菜的香味和粪便的臭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吃喝拉撒就这么拥挤在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让人有一种窒息感。 让人意外的是,出生在这种巷子里的有一种孩子,他们出奇的爱干净——在这一条满是肉体欲望流动的小巷,他们从小就渴望逃离这一切。但他们好多长不大,长大了也多半成为窝囊废的艺术家,为人不齿的同性恋,成为乞丐、成为浪荡。 而这却是因为他们渴望干净。 说起来没人会信——因为他们不能混同在这巷子里的空气里。想想:当炒菜的油香,阿妈的声音,老鼠的腐臭,破了的阴沟盖、明裸着流在阴沟里的大便,隔壁小阿毛兴奋的让你看到他的初精,夜晚爸妈在这小斗室里自以为你们都睡了后的欢娱,老阿婆炒菜时吐着痰的样子……所有的声音、气味、色调混在一起,总有心智不健全的孩子,他有一双晶亮晶亮受不得一丝污染的眼。他因为这双眼而自傲,也因为这双眼而受伤。 老张现在刑部工作,却在公私巷长大,他理解他们的遭遇。刚入行时也有人问过他:“你为什么选择要干杵作?” 那工作一直让大多数人觉得不可思议。 老张没有回答。今天,他入行已二十一年,他终于可以平静地回答:自己是——为了干净。 他喜欢在库房里全力投入自己的工作,在巨大的冰室,死以一种纯粹严肃的面目存在,连腐烂都是单纯的腐烂。这让他远离公私巷,远离夏天漫水的厕所与暖昧含蓄的体味,远离龊龌。 ——这让他觉得干静。 他和小招走进大杂院。 进了大杂院就不一样了。大杂院名为大杂院,你可以想象出它的纷杂与混乱。 但这个院不同。这个院里也有乱搭的有几座房子,地上还有木柴、火炉、杂物、破楦头、烂铁器。 但它给人的感觉居然是:整洁。 老张看到这个院子,不知怎么有一种感动。这个院中近十一年来,只住了一个人,一个叫‘楼’的年轻人。 从十一年前,他用一柄自磨的小刀杀了万俟笑后,他就获得了满巷人的尊敬。所以他得以独住这一座大杂院。 他有一双干瘦、布满疮茧的手,大杂院在他的手下被拾掇出一种干净。 老张也是在这附近的小巷子长大的,他认识那个年轻人——他是个杀手。 而老张是刑部孔目。 但他们在一起喝过酒。 那还是十一年前。那时,老张入刑部已经十年,而‘楼’刚刚成为一名杀手,刚刚独占了这一座院子,记得老张问:“你为什么要做杀手?” 那个年轻人不答。他喝了一口酒,望着老张的脸,似要先掂量下他能不能听懂他的回答,然后再决定回不回答。 接着,他又灌了一大口烧刀子,才说:“这让我觉得干净。” 老张的手本正拿向酒壶。但他的手在拿向酒壶的过程中仿佛被这句话击中,静了一静,然后他握壶的力量要比平时用得大了三倍,他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手颤抖。 ——因为——这让我觉得干净。 那晚老张醉了。 醉后是—— 呕吐。 ——这就是老张给小招讲述的故事。 楼死在他的‘楼’里。现场几乎没有打斗,他的手还停在刀把上。刀是一柄三寸长的小刀。刀虽短,但没有人敢小看这柄刀的威力。 是谁杀了他? ——谁? 门由内插着,所有的窗户也是由内插着,地板,天棚完好无损,墙壁上也根本没有暗道,而屋内有一个被杀的人。 ——那是谁杀了他? 杀了他又是从哪儿逃走的呢? “以你所想,这世上还有谁可能杀得了他?” 老张静了会,吐出了两个字: “叶沙”。

蝉鸣的夏天总是流逝的飞快,记忆里能留下的只有西瓜,冰镇饮料还有DVD机和散落在一旁的碟片

租碟店里摇着头的电风扇吱吱作响,昏黄的钨丝灯光下,选片的紧张感让你的鼻头沁出了汗,在面前的碟片墙像是一座瑰丽的宝石山

你把选好的碟片放在袋子里和老板说,就这些了

老板笑着告诉你过几天有新片到,要记得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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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什么都能共享的年代,共享单车,共享健身房,共享图书还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共享女友,按照这个思路走下去,我是不是该发起一个共享地球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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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肯定火,先投我五个亿

现在大火的共享经济早已出现在十几年前村口的租碟店里,你有钱我有货,咱俩互通有无一下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手递手的那一刻,共享经济之光沐浴在我和店老板的身上,把碟片用黑色的塑料袋包好藏进书包的夹层里,等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再偷偷拿出来慢慢欣赏

10块钱押金,花1块钱就可以看一张碟,如果是常客还可以办一张会员卡;在电脑手机还没有这么普及的年代,约上三五好友,租上一套碟片,就可以度过一个刀光剑影的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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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看了几遍的《僵尸先生》

在这一个个不太漫长的夜晚,我们认识了“世界上最让人有安全感”的男主角林正英,我们会把头埋在倒满水的脸盆里练习闭起神功,为了能在僵尸出现的时候可以活得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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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碟店旁边总是没人的性保健店

租碟店一直和年少时的春梦保持着暧昧不清的关系

在租碟店的旁边总会有一家招牌上挂着性保健招牌的店铺,路过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往里面瞟几眼,无处释放过量荷尔蒙的初中生们决定去租碟店店碰碰运气,来者不拒的老板看我们这么多人以为是来了大生意,自然是笑脸相迎,在我们表示要看点有颜色的片子时,老板挥手示意,把我们带上了二楼

打开了角落的一个半人高的纸箱,从里面蔓延出的淫靡气息熏得我们不好意思睁开眼睛,为了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我们推选了一个阅片无数的同学作为代表去和老板交涉,数分钟的拉锯战后,我们成功地租下了一版最新的日货,相约好周五的晚上一起观摩学习

等到周五迫不及待地把光盘放到VCD机上,等待子弹上膛,面红耳赤的我们看着电视里放出的《花仙子》主题曲后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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