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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用只有艾德雷克和史帝加能听见的声音说,

来源:http://www.muvitop.com 作者:文学资讯 人气:153 发布时间:2019-10-05
摘要:创建之初,所有帝国都不缺乏目标和意义。可当它们建成之后,早期的目标却丧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些意义含混的仪式而已。摘自伊知兰公主之《穆哈迪谈话录》阿丽亚明白了,

创建之初,所有帝国都不缺乏目标和意义。可当它们建成之后,早期的目标却丧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些意义含混的仪式而已。 摘自伊知兰公主之《穆哈迪谈话录》 阿丽亚明白了,这次国务会议又将不欢而散。她感觉到了,不满情绪在酝酿,在积蓄力量:伊如兰正眼也不瞧加妮,史帝加神经质地摆弄着文件,保罗则阴沉着脸,瞪着奇扎拉柯巴。 她选了金质会议长桌末端的一个位置坐下,这样就可以透过露台的窗户,看到下午那一抹布满灰尘的阳光。她进来时柯巴正在发言,只听他对保罗说道:陛下,我的意思是,现在的神祇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多了。 阿丽亚向后一仰头,笑出了声。长袍上的黑色兜帽被震得掉了下来,露出下面的脸庞:蓝中透蓝的香料眼,和她母亲一样的象牙白肌肤,浓密的金黄色头发一,小巧的鼻子,宽宽的嘴。 柯巴的面颊涨成了橘红色,近于他的长袍的颜色他怒视着阿丽亚。这是一个干瘪老头,头上光秃秃的,怒气冲冲。 你知道我在和你哥哥说什么吗?他大声问道。 我知道大伙儿是怎么说你们奇扎拉教团的。阿丽亚反驳道,你们并没有沾上神的光环,只不过是他的奸细耳目而已。 柯巴把目光投向保罗寻求支持,我们的工作得到了穆哈迪本人的授权,他有权深入了解他的人民,而他的人民也有权聆听他的纶音。 奸细。阿丽亚说。 柯巴委屈地噘起嘴唇,沉默了。 保罗看着自己的妹妹,奇怪她为什么故意和柯巴过不去。他忽然发现阿丽亚已经成了一个女人,全身上下闪烁着青春的美貌和光彩。奇怪呀,自己竟然直到此刻才发现她长大了。她已经十五岁就快到十六了。一个没有做过母亲的圣母,一个保持童贞的女牧师,一个迷信的群众既畏且敬的尖刀阿丽亚。 现在不是你妹妹发难的时间和场合。伊如兰说。 保罗不理她,只对柯巴点点头,广场上挤满了香客。出去领着他们祈祷吧。 可他们希望您去,陛下。柯巴说。 你戴上头巾,保罗说,这么远他们看不出来。 伊如兰竭力压下被忽略的恼怒,看着柯巴奉命出去了。她突然不安起来:艾德雷克或许没能把她隐蔽好,让阿丽亚得知了她的活动。对穆哈迪的这个妹妹,我们究竟了解多少?她非常担优。 加妮的双手握得紧紧的,搁在膝盖上。她朝坐在桌子对面的舅舅史帝加瞥了一眼,他现在是保罗的国务总理。她心想,这个弗瑞曼老耐布是否一直向往沙漠穴地的简单生活?她发现史帝加的两鬓已经灰白,但浓眉下的双眼依然炯炯有神,那是野外生活养成的鹰隼般的锐利目光。他的胡子上还留着储水管的印记,这是长期穿着蒸馏服的标识。 加妮的注视让史帝加有些不自在,他把目光转向周围的国务会议成员,最后落到露台的窗户上。柯巴正站在外面,张开双臂做赐福祈祷。一缕下午的阳光照到他身后的落地窗玻璃上,投下一圈红色的晕环。刹那间,他发现那位宫廷奇扎拉仿佛变成了一个绑在火轮上的受难者。柯巴放下手臂,幻觉也随之消失。可史帝加仍然被它深深震撼了。随即,他的思绪转向那些等候在会见大厅里的奉承谗媚者,以及穆哈迪皇冠周围可恨的浮华奢靡,愤怒沮丧之情油然而生。 史帝加想,被皇帝召来开会的这些人实际上都想从他身上找出某处纰漏和错误。虽然这或许是一种亵渎心理,可就连史帝加也免不了怀着这样的心思。 柯巴回来了,将远处人们的闹嚷声也带了进来。只听砰的一响,露台的门关上了,屋里重又安静下来。 保罗的目光尾随着那位奇扎拉。柯巴在保罗左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表情沉着安详,眼睛因信仰的迷狂而熠熠发光。那一刻的宗教神力使他感受到了无上快乐。 他们的心灵被唤醒了。他说。 感谢上帝。阿丽亚说。 柯巴的嘴唇变得苍白。 保罗再一次审视着自己的妹妹,不明白她的动机是什么。他提醒自己,她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下往往掩藏着欺骗。她和自己一样,都是比吉斯特培养出来的产物。科维扎基哈得那奇的遗传因子在她身上产生了什么效果呢?她总是有些神秘诡异之处,当她还是子宫里的胎儿时就这样,那时候母亲刚从香料毒素中死里逃生。母亲和她未出生的女儿同时成为圣母,但尽管如此,这两个人却并不相同。 阿丽亚对那次经历的说法是,一个可怕的瞬间,她的意识突然被唤醒了,她的记忆里吸入了无数别的生命,而这些生命当时正在被她的母亲所吸纳。 我变成了我母亲,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她说过,我那时 还没有成形,也没有出生,却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女人。 阿丽亚察觉到保罗正在注意她,于是冲他笑了笑。他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他问自己,对付柯巴这种人,除了冷嘲热讽之外还能怎样?有什么比敢死队员突然变成教士更具讽刺意义呢? 史帝加拍了拍手上的文件。如果陛下允许的话,他说,我希望讨论一下这些文件。这些事情都是非常紧迫的。 你指的是图拜星的合约?保罗问。 宇航公会坚持要我们在不知道图拜星协议各方具体方位的情况下先在合约上签字。史帝加说,他们获得了立法会代表的支持。 你们施加了什么压力?伊如兰问。 皇帝陛下对此已经有所安排。史帝加说。话音冷漠而正式,流露出对这位公主夫人的不以为然。 我亲爱的皇夫。伊如兰一边说,一边把头转向保罗,迫使他不得不正视自己。 保罗想,故意当着加妮的面强调自己在名分上高人一等,这是伊如兰的愚蠢之处。此时此刻,他和史帝加一样不喜欢伊如兰,但怜悯之心使他缓和下来。说到底,伊如兰只不过是比吉斯特姐妹会手中的卒子而已。 什么事?保罗说。 伊如兰瞪着他,如果您扣押他们的香料 加妮摇摇头表示反对。 我们的行动必须非常谨慎。保罗说,直到现在,图拜星一直是被击败的大家族的庇护所。对我们的对手来说,它象征着最后的巢穴,最后的安身立命之处。这个地方相当敏感。 他们既然能把人藏在那儿,也就可以把别的什么东西藏在那儿。史帝加声音低沉地说,比如说一支军队,或者处于雏形的香料文化什么的,它 但你不能把人逼得无处可走,阿丽亚说,如果你还想和他们和平共处的话。她很后悔自己被扯人了这场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悬念的争论。 也就是说,我们把十年时间浪费在谈判上,到头来却一无所获。伊如兰说。 我哥哥的行动从来不会一无所获。阿丽亚说。 伊如兰拿起一份文件,紧紧抓住它,紧得指关节都变白了。保罗看出她正在用比吉斯特的心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审视内心,深呼吸。他几乎能听见她在心中不停地念诵静心祷词。片刻以后,她说话了,我们得到了什么结果? 我们使宇航公会措手不及。加妮说。 我们希望尽量避免和敌人摊牌。阿丽亚说,不一定要消灭他们。亚崔迪旗帜之下发生的大屠杀已经够多的了。 她跟我一样,同样感受到了,保罗想。奇怪,他俩都强烈地觉得应该对这个乱哄哄的、盲目崇拜的宇宙负起责任,这个宇宙现在已经完全痴迷于宗教式的沉醉和疯狂之中。他想,我们是否应该保护人类免遭他们自己的茶毒?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做毫无意义的事:空虚的生活,空虚的言词。他们向我要求得太多。他感到喉头一阵紧缩。他将失去多少珍贵的瞬间?什么儿子?什么梦想?和他的预言幻象向他显示的那些宝贵瞬间相比,值得吗?真的到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未来,又有谁会对未来的人们说要是没有穆哈迪,就不会有你们? 不给他们香料,这种做法行不通。加妮说,这样做的话,宇航公会的领航员将失去洞察时空的能力;你比吉斯特的姐妹们也不能未卜先知;一些人还可能提前死去;信息交流也会中断:到那时,受谴责的会是谁? 他们不会走到那一步的。伊如兰说。 不会?加妮问,为什么不?罪名难道还会落到宇航公会头上不成?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无能为力嘛,而且,他们一定会向大家证明这一点。 我们就照这样子,把这个合约签了。保罗说。 陛下,史帝加说,看着手上的文件,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保罗注视着这个弗瑞曼老人。 您有某种呃魔力。史帝加说,尽管宇航公会拒绝透露协议另一方的方位,但您能不能查出来? 魔力!保罗想。其实史帝加想说又不好说出口的话是:你有预知魔力。你难道不能在你看到的未来幻象中找到线索,从而发现图拜星? 保罗看着纯金桌面。这是个老问题了:如何让别人明白他望向那不可言说的未来时所遭遇的种种局限?他看到的是一个个片断,看到各种势力不可避免地走向灭亡,难道他就这样告诉其他人不成?普通人从未体验过香料的预知能力,怎么想像头脑清醒、却不知自己所处的时空、方位的状态? 他看了看阿丽亚,发现她在注意伊如兰。阿丽亚觉察到了他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朝伊如兰点点头。哦,对了:他们现在得出的任何结论都会记入伊如兰的特别报告,并送交比吉斯特姐妹会。她们从不放过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所做的任何预言。 尽管如此,还是应该给史帝加一个答案。自然,伊如兰也会得到这个答案。 没有经验的人都把预知魔力想像成遵循某种自然法则。保罗说。他把双手的指尖顶在一起,但这种说法实际上毫无意义,就跟说它是来自天堂的声音一样,没有任何意义。可以这么说,预知力量是一种协调,与人共存,与人的行为共存。换句话说,现在向未来涌动,预知则伴随着这一过程。你们明白吗?从表面上看,预知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但这种力量不能用于预测目标、预知目的。被波涛卷裹的碎片能说出它将被带往何处吗?神谕没有因果关系,它只管传送过来、汇集起来,而你只能接受这一切。如此一来,你便知道了许多智力无法探测究竟的东西。你的理性意识会排斥它们,而在这个排斥的过程中,理性也变成了预知过程的一部分,最终被这个过程征服。 也就是说您无法做到?史帝加问。 如果我有意识地用预知能力搜寻图拜星,保罗直接对伊如兰说道,可能反而将它从我的预知范围内排斥出去。 这是混沌!伊如兰反驳道,与自然规律不一致。 我说过它不遵循任何自然法则。保罗说。 这么说,你的魔力有其局限,看到的有限,能做的也有限?伊如兰问。保罗还没来得及回答,阿丽亚说道:亲爱的伊如兰,预知能力没有任何局限性。至于不一致,宇宙并不一定非要保持什么一致性。 可他才说 你非要我哥哥解释没有局限之物的局限性,这怎么可能呢?完全超出了理智的范围嘛。 阿丽亚这么做真可恶,保罗想,这是在捉弄伊如兰。伊如兰的头脑很清晰,但这种清晰完全依赖一种观念,即,世间万物无不有其局限,正是这种局限构成了事物的界限。他把目光转向柯巴,此人的坐姿像一个正在聆听天启的虔诚教徒,全神贯注,用自己的全部身心倾听着。奇扎拉教团会怎样利用这番对话?更多的宗教神秘?唤起更大的敬畏?毫无疑问。 那么,您打算就按这样签订这份和约?史帝加问。 保罗笑了。幸好有史帝加这句话,神谕的问题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史帝加的目标是取得胜利,而不是发现真理。和平,公正,加上稳定的货币流通这就是史帝加的世界。他要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比如和约上的签名。 我会签的。保罗说。 史帝加又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来自艾克森战区司令官的最新消息,里面谈到了当地人的制宪热情。这个弗瑞曼老人瞥了一眼加妮,加妮耸耸肩。 伊如兰刚才闭上了眼睛,双手放在额前,运用她的强力记忆术记下会议的一切内容。这时她睁开双眼,专注地望着保罗。 艾克森联邦已经表示归顺了。史帝加说,可他们的谈判者对帝国的税额提出了质疑,他们 他们想合法地限制帝国的意志。保罗说,想限制我的是谁,立法会还是宇联公司? 史帝加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便条,这是我们的一个间谍搞到的,是宇联公司少数派秘密会议的备忘录。他用平静的声音念着这封密件,必须阻止皇帝追求独裁的努力。我们必须向世人揭示这个亚崔迪人的真面目,让他在立法会法规、宗教活动和官僚政体这三者的掩饰下所玩弄的种种权术大白于天下。他把便条塞进文件夹。 一部宪法。加妮喃喃地说。 保罗看了看她,又看看史帝加。圣战的基础开始动摇了,保罗心想,可惜这种摇撼没有来得更早,让我不至于卷进去。一念及此,他不由得百感交集。他想起了自己早在圣战爆发之前预见到的有关这场战争的种种幻象,想起了当时所体验到的强烈的恐怖和厌恶。到了今天,他所看到的幻象更加可怕。更重要的是,他亲身经历了实实在在的暴力。他无数次亲眼看到他的弗瑞曼人从他身边冲杀向前,在坚定的信仰的鼓舞下投入圣战。当然,圣战也是有限的,和永恒相比,它只是短暂的一瞬。可它带来的恐怖使过去所有的恐怖都相形见绌。 而且全是以我的名义,保罗想。 也许应该给他们一部形式上的宪法。加妮提议道,但不是真正的宪法。 欺骗也是一种治国工具。伊如兰赞同道。 任何权力都必须加以限制,那些把他们的希望寄托在一部宪法中的人无疑会发现这一点。保罗说。 柯巴改变了自己虔敬的姿势,挺直身子,陛下? 什么?保罗想,是了!这是个对那部尚不存在的宪法抱同情态度的人。 我们可以先试着颁布一部宗教宪法。柯巴说,让虔信者可以 不!保罗厉声说,国务会议必须颁布一条命令。你在记录吗,伊如兰? 是的,陛下。伊如兰说。声音冷漠呆板,显然非常不喜欢这份被迫承担的枯燥乏味的工作。 宪法会变成极端的专制,保罗说,其权力至高无上。宪法是鼓动起来的社会权力,没有任何道德和良心。它可以摧毁社会的各个阶层,无情地抹杀所有尊严和个性。它没有稳定的标准,也不受任何限制。与此相比,我则是有限制的。为了给我的人民提供绝对的保护,我禁止颁布宪法。国务会议特发此令。年,月,日。等等。 艾克森联邦提出的税的间题怎么处理?史帝加问。 保罗的目光从柯巴恼怒得满脸通红的脸上移开,说:你已经有想法了,史帝加? 税收方面的控制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陛下。 宇航公会得到了我在图拜合约的签字,但它要付出代价。保罗说,这个代价就是艾克森联邦交付给我们的税款。没有宇航公会提供运输,艾克森联邦不可能进行贸易。这笔钱他们会付的。 好极了,陛下。史帝加拿起另一个文件夹,清了清喉咙,这是奇扎拉教团有关萨鲁撒塞康达斯星的报告。伊如兰的父亲一直在指挥他的军团演习登陆战术。 伊如兰把玩着自己的左手手掌,仿佛突然在上面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脖颈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伊如兰,保罗问,你还坚持认为你父亲手下那惟一一个军团只不过是摆设而已吗? 他能用一个军团做什么?她问。眼睛眯成一条缝瞪着他。 能用这个军团让自己送命。加妮说。 保罗点点头,为此受到谴责的当然又是我。 我认识一些圣战指挥官。阿丽亚说,听到这个消息,他们肯定会立即采取行动。 可那不过是他的治安部队而已!伊如兰反驳道。 那么他们就没有必要演习登陆战术。保罗说,我建议你在下一张给你父亲的便条里坦率而直接地谈谈我的意见,叫他安分守己。 她低下头,是,陛下。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我父亲真的出了什么事,你的反对者会把他塑造成为一个烈士的。 嗯,保罗说,没有我的命令,我妹妹不会把消息透露给那些指挥官。 攻击我父亲有很大风险,不一定是军事上的风险。伊如兰说,人们已经开始怀念他统治下的皇朝了。 你越扯越远了。加妮说,话音里一股弗瑞曼人的杀气。 够了!保罗命令道。 他掂量着伊如兰的话,想着人民中间产生的怀旧情绪。是啊,她的话确实道出了某种真相。伊如兰再一次证明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比吉斯特姐妹会送来了正式请求。史帝加边说边递上另一个文件夹,她们希望商讨一下您的血脉延续问题。 加妮斜睨着那份文件,仿佛里面暗藏着致命的诡计。 照往常一样搪塞过去。保罗说。 我们非得这样吗?伊如兰请求道。 也许应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加妮说。 保罗坚决地摇摇头。她们不知道,他不打算做出这种妥协,至少现在没有这种打算。 可加妮继续说了下去,我到我的出生地泰布穴地的祈祷墙祈祷过,她说,也去看过医生。我还跪在沙漠里,把我的想法说给沙地深处的夏胡露。可是,她无奈地耸耸肩,没有任何用处。 科学和迷信,两者都辜负了她,保罗想。我是不是也辜负了她?我毕竟没有告诉她为亚崔迪家族带来子嗣意味着什么。他抬起头,发现阿丽亚眼里流露出怜悯。妹妹的这种表情使他烦乱不堪,她是否同样看到了那可怕的未来? 陛下应该知道,没有继承人对帝国来说多么危险。伊如兰说,声音带着比吉斯特式的圆滑和说服力,这些事讨论起来很困难,可必须把它公开。皇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是这个帝国的领导者。如果他没有继承人而死去,臣子为争夺皇位的残杀就会接踵而至。您热爱您的人民,难道忍心发生这样的萧墙之祸? 保罗离开长桌,踱到露台窗户边。微风慢慢吹散了城市那边升起的袅袅炊烟。天空逐渐变暗,成了银蓝色。满是灰尘的夜幕从屏蔽墙上落下,光线于是更加黯淡。他凝视着南面那堵峭壁,正是它保护着北面的领地免受风沙侵袭。他心想,自己心境宁静的时候为什么没注意到这个屏障。 与会者坐在他身后,静静地等着。他们知道,他离震怒只差一步。 保罗只觉得时间在体内来回冲撞,过去、未来和现在搅成一团。他极力镇定下来,澄澈宁静,平衡诸般要素。只有平衡各方,才能构建一个全新的未来。 还是放手不管了吧放手放手,他想。如果我带上加妮,只带上她,和她一块儿离开这里,到图拜星上找一个藏身之处躲起来,会怎么样呢?但他的名字仍会留下来,圣战将找到一个新的、更可怕的支撑点,他也会因此遭到谴责。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惟恐在追求新目标时丧失自己原有的、最为宝贵的东西,惟恐宇宙因为自己最轻微的一声细语而彻底崩塌,成为一堆他再也无从着手的碎片。 下面,一大群朝圣的香客们挤在广场上,绿白相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他们在阿拉肯卫兵的后面走来走去,像一条无头无尾的蟒蛇。保罗想起来了,自己的接见大厅此刻肯定也挤满了这样的香客。香客!他们抛妻别子的朝圣活动成了帝国的一项让人不舒服的财源。朝圣者的宗教脚步遍及太空,他们不断拥来,拥来,拥来。 我是怎么发动这场运动的?他问自己。 当然,煽起这场运动的是宗教。它一直潜伏在人类的遗传基因里,辛苦挣扎了许多世纪才盼到了这短暂爆发的一瞬。 在深藏内心的宗教本能的驱使下,人们来了,来寻找精神的复活。朝圣在这儿到达终点阿拉吉斯,重生之地,死亡之地。 那个狡滑的老弗瑞曼人说,从这些香客身上能挤出水来。 谁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保罗怀疑。他们号称自己到了圣地。可他们应该知道,宇宙中根本不存在什么伊甸园,灵魂也找不到图拜星那样的庇护所。他们把阿拉吉斯称作未知之地,认为所有神秘之事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这里是连结今生和来世的纽带。最可怕的是,当人们离开这里的时候,一个个都心满意足,好像当真找到了什么答案似的。 他们在这儿找到了什么?保罗问自己。 处于宗教狂热中的香客们在大街小巷狂呼乱叫,像稀奇古怪的鸟群。事实上,弗瑞曼人管他们叫迁徙鸟,称那些死在这儿的香客长着翅膀的灵魂。 保罗叹了口气,心想,军团每征服一个新的星球,都相当于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香客发源地,这些人对穆哈迪带来的宁静充满感激之情。 其实,任何地方都有宁静,保罗想。任何地方除了穆哈迪的心。 他感到自身的一部分深深沉入到没有尽头的冰凉和灰暗之中。他的预知能力篡改了一直为人类尊奉的宇宙图像,他破坏了宇宙的和平,代之以狂暴的圣战。这个普通人的宇宙,他击败了它,从智力上战胜了它,用预知征服了它。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宇宙会溜出他的手心,让他再也把握不住。 他脚下这个被他征服了的星球如今已经从沙漠变成了绿洲,充满生机,它的脉搏和最健壮的人一样有力。它开始反抗他,挣扎着,渐渐摆脱他的掌握 一只手温柔地伸了过来。他回过头,发现加妮望着他,眼里充满关切。那双眼睛凝视着他,她低声说:求求你,亲爱的,别和自己过不去了。她的手散发出无限温情,使他振作起来。 我的沙漠之春。他轻轻说。 我们一定要尽快回沙漠去。她悄声说。 他捏了捏她的手,又松开它,回到长桌旁,没有坐下。 加妮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伊如兰盯着史帝加面前的文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伊如兰提议她自己做帝国继承人的母亲。保罗说。他看了看加妮,又看看伊如兰。伊如兰避开他的目光,我们都知道,她并不爱我。 伊如兰一动不动。 我知道,从政治角度考虑,这种做法有其道理。保罗说,但我是从人类情感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的。我想,如果公主夫人不受制于比吉斯特姐妹会,提出这种要求也不是为了获得个人权力,我的态度或许会有所不同。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拒绝她的提议。 伊如兰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 保罗坐下来,想,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控。他靠近她,说:伊如兰,我真的非常遗憾。 她下巴一抬,眼里冒出怒火。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她嘶嘶地说,然后转向史帝加,还有急事要讨论吗? 史帝加没有看他,只望着保罗说:还有一件事,陛下。宇航公会再次提议要在阿拉吉斯星上设立正式的大使馆。 是那种太空使馆吗?柯巴问,声音充满憎恨。 大概是的。史帝加说。 这件事要仔细考虑考虑,陛下。柯巴提醒道,宇航公会的代表踏上阿拉吉斯,这种事,耐布委员会是不会喜欢的。他们甚至憎恨被宇航公会的人踏过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住在箱子里,不接触地面。保罗恼怒地说。 耐布们说不定会自作主张的,陛下。柯巴说。 保罗怒视着他。 他们毕竟是弗瑞曼人啊,陛下。柯巴固执地说,我们记得很清楚,镇压我们的人都是宇航公会带来的,受宇航公会的鼓动。还有,为了不让他们把我们的秘密泄露给敌人,我们被迫忍受他们的敲诈,他们榨干了我们每一个 不要说了!保罗厉声说,你认为我忘了吗? 柯巴结巴起来,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冲动失言了。陛下,请原谅。我没有暗示您不是弗瑞曼人,我没有 他们派来的会是一个领航员。保罗说,也就是说,这个领航员并没有预见到这里会发生什么危险,否则他是不会来的。 突如其来的恐惧使伊如兰感到口干舌燥,她说:你已经看见了一个领航员要来这儿? 我自然没有看见什么领航员。保罗嘲弄地模仿着她的腔调,但我能看见这个人到过哪里,这个人将要去哪里。就让他们送一个领航员来好了,或许我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就这样定了。史帝加说。 伊如兰的手遮住自己的脸,手掌后露出了微笑:那么,这是真的。我们的皇帝看不见领航员。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密谋没有被暴露。

依靠预言施行统治,这是宇宙中最危险的游戏。我们的智力和勇气都不足以玩这种游戏。如果遵循这里列出的种种规定,我们可以利用预言能力处理一些重要性逊于统治的事务。它们当然不是统治,但性质相似,而我们也只敢做到这一步。为了我们的目的,这里暂时借用比吉斯特姐妹会的看法,将大千世界视为储存基因的池塘,视为教义和导师之源,以及无穷可能性的源头。我们的目标不是统治,而是变动这些基因、学习、把我们自己从一切依赖和统治中解脱出来。 摘自《狂欢:一种治国方略》,第三章:领航员的宇航公会 这就是您父亲死去的地方?艾德雷克问。会见室墙上装饰着许多浮雕地图。他从箱子里射出一道指示光柱,照在一张地图上一处宝石标记上。 那是存放他颅骨的圣殿。保罗说,我父亲被哈肯尼人囚禁在护卫舰上,就死在我们下面的洼地里。 哦,是的,我记起来了。艾德雷克说,好像是什么刺杀他那个不共戴天的死敌哈肯尼男爵的事。为了掩饰在这个封闭的小房间里感到的不适和恐惧,艾德雷克在橘红色气体里翻了个身,眼光直直地看着保罗。他正一个人坐在灰黑相间的长沙发上。 我妹妹杀死了男爵。保罗说,声音和表情都很平淡,就在阿拉肯战争中。 他心想,宇航公会的这个鱼人为什么偏偏选择此时此地揭开这个老伤疤? 这个领航员极力抑制自己神经质的紧张情绪,但总也不成功。上次见面时那种懒洋洋的大鱼一般的神态早已荡然无存,那双小眼睛鼓凸出来,东瞅瞅西看看,搜索着,盘算着。他的惟一一个随从站得离他稍远,靠近保罗左手墙边沿墙而列的皇宫卫兵。这个随从的神情中有些东西让保罗放心不下。这是个身体粗壮的人,粗脖子,愚钝的脸上表情茫然。刚才,就是他将艾德雷克的箱子推进会见室:身体轻轻抵着悬浮力场上的箱子,双手叉腰,走路的步子活像个行刑刽子手。 斯凯特尔,艾德雷克是这样称呼他的。斯凯特尔,他的助手。 这位助手的外表无一不显示出彻头彻尾的愚蠢,但是,他的眼睛却出卖了他。这是一双嘲弄地看待一切所见之物的眼睛。 您的侍妾好像很喜欢看变脸者的表演。艾德雷克说,很高兴能为你们提供一点小小的娱乐。当整个剧团的人同时变成和她一模一样的容貌时,她的反应真让我开心死了。 宇航公会的礼物,大家对这个可都是戒心重重啊。保罗道 他想到了那场在大厅里举行的表演。舞者们穿着戏装上场,打扮成一张张沙丘塔罗牌。他们迅速变换着队列,组成各种看似随意的图案,包括火旋涡以及古老的占卜图形。最后变成大牌,一队国王和皇帝,与铸在硬币上的历代帝王的脸一模一样:轮廓坚硬,表情严肃,只不过古怪地变来变去。这些表演者还给大家开了个玩笑:保罗自己的脸和身体也被复制了一份,被复制的还有加妮,一个个加妮在大厅中走来走去。就连史帝加也被复制了。大厅里的其他人哄笑起来,史帝加本人嘟嚷着、咒骂着,同时却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可我们带来的礼物都是善意的。艾德雷克抗议道。 善意到什么程度?保罗问,你送给我的那个死灵认定他的目的是摧毁我们。 摧毁你们,陛下?艾德雷克问,神态十分安详,人能摧毁天神吗? 刚刚走进来的史帝加听到了这最后一句话。他停住脚步,瞪了卫兵一眼。他们离保罗很远,超过了他规定的距离。他愤怒地打了个手势,叫他们靠近些。 没关系,史帝加。保罗抬起一只手,只是朋友之间随便聊聊。你把大使的箱子挪近我的沙发好吗? 史帝加思索着保罗的命令。那样一来,箱子就会摆在保罗和那个粗鲁的助手之间,离保罗太近了。可是 没关系的,史帝加。罗又重复了一遍,同时做了个秘密手势,表示这是个命令,不得违抗。 史帝加很不情愿地推动箱子,朝保罗靠近了些。他不喜欢这种容器,还有它周围那股浓重的香料味。他站在箱子一角那个领航员不住旋转的发音装置下面。 摧毁天神,保罗说,有意思。可是,谁说我是天神? 那些敬拜您的人。艾德雷克说,故意瞥了一眼史帝加。 你相信吗?保罗问。 我相信什么无关紧要,陛下。艾德雷克说,然而,在多数观察者看来,您似乎图谋把自己变成一个神。人们会问,如果那样的话,您是否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而且随心所欲地去做? 保罗琢磨着宇航公会领航员的话。一个令人恶心的家伙,但感觉敏锐。这个问题保罗也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但以他看到过的那么多时间线,他知道,自己的未来可能比当一个神祇更糟糕。糟糕得多。然而,这些并不是一个普通领航员能够预见到的。奇怪呀。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问题?艾德雷克想通过这种正面交锋的手段得到什么?保罗心念一转(背后肯定有特雷亚拉克斯人捣鬼)再转(最近在塞波星赢得的圣战胜利与艾德雷克的行动有关联)再转(比吉斯特姐妹会的各种教义)再转 成千上万条信息喇地闪过他那长于计算的大脑。也许只花了三秒钟的时间。 身为领航员,难道你怀疑预见力的指导作用?保罗问,迫使艾德雷克在最不利于自己的战场上应战。 领航员慌乱起来,可他掩饰得很好,说了一句听上去很像格言的话:没有哪个聪明人怀疑预知的力量,陛下。从远古时代开始,预言幻象就为人们所熟知,但它总是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奔到眼底。幸运的是,宇宙中还存在着别的力量。 比预知更伟大的力量?保罗逼问道。 如果世上只有预知这一种力量,而且威力无比,无所不能的话,陛下,它必然会走向自我毁灭。除了预知,不存在其他任何力量?那么,除了退化之外,它无路可走。 人类肯定会滥用这一能力,最终导致它的毁灭。保罗赞同道。 即使在最准确的情况下,预言幻象也是捉摸不定的。艾德雷克说,也就是说,在人们没有将自己的幻觉误认为预言幻象的情况下。 看样子,我的幻象只不过是幻觉而已。保罗装出伤心的口气,或者,你的意思是,产生幻觉的是我的崇拜者? 史帝加觉察到了逐渐紧张的气氛,朝保罗靠近了一步,严密注视着斜倚在箱子里的宇航公会的人。 您有意曲解了我的意思,陛下。艾德雷克抗议道。言语里隐含着一股奇怪的暴力。在这儿显示暴力?保罗怀疑道。谅他们不敢!除非(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卫兵)保护我的卫队倒戈。 可是你指责我图谋把自己变成神。保罗用只有艾德雷克和史帝加能听见的声音说,图谋? 也许这个词选得不对,陛下。艾德雷克说。 可它很说明问题。保罗说,说明你希望我倒霉。 艾德雷克脖子一扭,担心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史帝加。人们总是希望有钱有势的人倒霉,陛下。据说有一种办法,可以用来分辨一个人到底是不是贵族出身:贵族会掩饰自己的邪恶,暴露在外的只是能让老百姓喜欢他们的坏习惯。 史帝加的脸上一阵颤动。 保罗发现了。他知道史帝加在想什么,也知道他的愤怒。这个宇航公会的家伙怎么胆敢这样对穆哈迪讲话? 你当然不是在开玩笑。保罗说。 玩笑?陛下? 保罗感到嘴巴发干。屋里的人太多了,他呼吸的空气被许多人的肺污染过。艾德雷克箱子周围弥漫的香料味也令人觉得呼吸不畅。 在你所说的这场图谋中,谁可能是我的同伙呢?保罗随后问,你是否认为是奇扎拉教团? 艾德雷克耸耸肩,搅得脑袋周围的橘红色气体四处弥漫。他不再注意史帝加,尽管这个弗瑞曼人仍然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是说,我圣教属下的传教士,他们所有的人,都在宣扬、暗示这个谎言?保罗追问道。 可能是出于自利,也可能是发自内心。艾德雷克说。 史帝加一只手按住了长袍下的啸刃刀。 保罗摇摇头,说:这么说,你指责我出于自利,散布谎言? 指责这个词不确切,陛下。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畜生!保罗想。他说:不管是不是指责,总之你认为我的主教们和我本人只不过是一伙利欲熏心的强盗。 利欲熏心?艾德雷克又看了一眼史帝加,权力会使那些掌握着过多权力的人陷入孤立,逐渐与真实世界脱节最后垮台。 陛下,史帝加吼道,您曾经处死过许多罪行还不及此人的人! 许多,是的。保罗同意道,可他是宇航公会的大使。 他指责您是一个邪恶的骗子!史帝加说。 我对他的看法很感兴趣,史帝加。保罗说,压制你的愤怒,保持警戒。 谨遵穆哈迪吩咐。 告诉我,领航员。保罗说,隔着空间和时间的遥远距离,我没办法监视所有传教士的一举一动,也不可能知道每个奇扎拉教团小修道院和寺庙的细节。在这种情况下,我如何实施这个假设的欺诈行为? 时间对您来说算得了什么?艾德雷克问。 史帝加皱紧眉头,显然很迷惑。他想:穆哈迪常说,他能看透时间的薄纱。宇航公会这个人的话中真意到底是什么? 这样规模的欺诈怎么可能不漏洞百出?保罗问,重大意见不和,分裂怀疑,经受不住内心的谴责而忏悔,欺诈不可能把这一切全都压制下去。 宗教和自利不能隐藏的东西,政府却可以瞒天过海。艾德雷克说。 你是在考验我容忍的底线吗?保罗问。 我的观点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艾德雷克反驳道。 难道他希望我们杀死他?保罗心想。艾德雷克想使自己成为烈士? 我喜欢玩世不恭的观点。保罗说,试探着对方,你显然受过训练,对一切语言技巧了如指掌,懂得如何使用双关语、有杀伤力的字眼。对你来说,语言就是武器,你在测试我的盔甲的牢固程度。 说到玩世不恭,艾德雷克说,嘴角现出一丝微笑,谁也比不上处理宗教问题时的国君。宗教也是一门武器。当它变成政府的一部分时,它会成为一种什么样的武器呢? 保罗感到内心深处宁静下来,心如止水的同时又凝神戒备。艾德雷克究竟是在和谁说话?机灵到极点的字句,极富煽动性,还有从容不迫的语气,加上那种心照不宣的潜台词:他和保罗是两个久经世故的人,有更广阔的天地,知道普通老百姓无法知道的事。保罗突然一惊,发现自己并不是这番花言巧语的主要目标。对方忍受种种不适造访皇宫,目的是对其他人说出这番话,对史帝加,对皇宫卫兵们甚至可能对那个粗笨的助手。 宗教的光环是强加在我头上的。保罗说,我没有有意识地追求它。他想:好吧!就让这条人鱼认为自己已经在这场口舌大战中大获全胜好了! 那么为什么您不公开否认这种造神运动呢,陛下?艾德雷克问。 因为我的妹妹阿丽亚。保罗说,仔细地观察着艾德雷克,她是位女神。我奉劝你一句,提到她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她只消看你一眼,就能置你于死地。 艾德雷克嘴边刚浮出的一丝笑意突然化成震惊的表情。 我是当真的。保罗说,观察着刚才那句话引起的震惊迅速扩散,只见史帝加暗暗点头。 艾德雷克沮丧地说:您动摇了我对您的信心,陛下。这无疑正是您的用意。 你知道我的用意?还是别那么肯定的好。保罗说。朝史帝加做了个手势,表示接见到此为止。 史帝加用手势询问是否需要刺死艾德雷克。保罗做手势表示否定,他特意加强了手势的力度,惟恐史帝加自作主张。 斯凯特尔,艾德雷克的那个助手,走到箱子后的一角,把它朝门口推过去。到保罗对面的时候,他停下了,转过头来,眼中含笑,看着保罗:如果陛下允许的话 你有什么事?保罗问。他注意到史帝加靠了过来,以防这个人突然发难。 有人说,斯凯特尔说,人们之所以依靠帝国的统治,是因为太空的无穷无尽。没有一个统一的象征,他们感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无依无靠。对一个孤独的人来说,皇帝正是他们依附的绝好对象。他们朝他奔过去,说:看啊,他在那儿。他使我们团结成一个人。或许宗教也有同样的目的,陛下。 斯凯特尔愉快地点点头,又推了推艾德雷克的箱子。他们离开了会见室,艾德雷克仰卧在箱子里,闭着眼睛。领航员好像已经精疲力竭,不像刚才那样活蹦乱跳了。 保罗瞪着斯凯特尔摇摇摆摆的背影,对这个人的话感到十分惊讶。真是个很特别的家伙,这个斯凯特尔,他想。他说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的集合体,他的历代先祖仿佛全都和他站在一起。 真奇怪。史帝加说,并不特别针对某个人。 艾德雷克及其随从出门后,一个卫兵把门关上了。保罗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奇怪。史帝加又重复了一遍,粗大的血管在太阳穴上不住跳动。 保罗拧暗接见室的灯光,走到窗边。窗户大开,正对着城堡外陡峭的悬崖。远处下面的某个地方,灯光在不断闪烁,影影绰绰的,有人在移动。一队劳工扛着巨大的溶胶石来到这里,修补阿丽亚神庙被一股强劲沙暴损毁的墙面。 这么做不聪明,友索,把这种东西带到这儿来。史帝加说。 友索,保罗想。我的穴地名字。史帝加想让我明白,他曾经领导过我,曾经在沙漠中救过我的命。 为什么您要这样做呢?史帝加问,紧靠在保罗身后。 数据。保罗说,我需要更多的数据。 仅仅以门塔特的身份面对这样的威胁,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很有见地,保罗想。 门塔特的计算能力也是有限的。它就像语言一样。语言是有限的,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没有限制、也没有边界的事物。但尽管如此,门塔特的能力仍然很有用处。他把这些话告诉了史帝加,看他有没有本事把自己驳倒。 总有一些东西在范围之外。史帝加说,有些东西,最好还是把它们放在我们考虑的范围之外。 或者让它们留在我们心里。保罗说。刹那间,身为预言者的他,身为门塔特的他,两者共同得出了结论。放在范围之外,不加考虑,这没问题。最可怕的是,这些东西深埋在他心底,盘桓不去。他如何才能对抗他自己?逃避他本人?敌人的企图正是设下毒计,让他来个自我毁灭。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看到了更加可怕的种种可能的未来。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明亮的走廊灯光从背后照亮奇扎拉柯巴的身影,他急匆匆闯进来,像被某种巨大力量一把扔进来似的。进入阴暗的接见室后,他骤然止步。捧在他双手上的是几卷释迦藤卷轴,在走廊射进来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像奇形怪状的珍宝。一只卫兵的手伸了过来,关上房门,珠宝的亮光于是随之消失。 是您吗,陛下?柯巴问,朝阴暗处凝视着。 什么事?史帝加问。 史帝加? 我们都在这儿。什么事? 您下令为宇航公会的人举行招待会,我觉得十分不安。 不安?保罗问。 人们都说,陛下,您太给我们的敌人赏脸了。 就这些话?保罗说,这些卷轴是我早些时候要你拿来的东西吗?他指着柯巴手里的释迦藤卷轴。 卷轴哦!是的,陛下。这些就是历史记录。您想在这儿看吗? 我已经看过了。让你带来是想让史帝加看看。 我看?史帝加只觉得心头火起。他觉得这又是保罗的一时心血来潮。历史!他来这里是为了跟保罗讨论征服扎布仑星球的后勤计算问题,不巧却碰上宇航公会的大使。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却又冒出了柯巴和历史! 你对历史知道多少?保罗沉吟着说,心里暗自琢磨着自己身边这个拖着长长影子的人。 陛下,我能说出我们的人民到过的每一个星球,我还熟悉帝国的每一片疆域 地球的黄金年代,你研究过吗? 地球?黄金年代?史帝加又着急又迷惑。为什么保罗忽然想起要讨论什么人类起源时期的神话?史帝加的脑子里仍然塞满了扎布仑星球的数据。据门塔特参谋人员计算:需要两百零五只护卫舰,运载三十个军团。此外还有锱重营,治安部队,奇扎拉传教士食物补给以及香料武器,军服,纪念章阵亡战士的骨灰缸需要的专家:制作宣传材料的人、职员、会计间谍以及双重间谍 我还带来了脉冲同步装置配件,陛下。柯巴大着胆子说。他显然察觉到保罗和史帝加之间的气氛有点紧张,于是惶惶不安起来。 史帝加摇摇头。脉冲同步装置?为什么保罗要他在一部释迦藤投影机上使用脉冲式记忆同步系统?为什么要从历史记录中扫描下某段特别的数据?这是门塔特的工作!和往常一样,一想起投影机和记忆同步装置,史帝加便不由得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些东西总是让他的感官极度不舒服。数据如排山倒海般涌来,脑子很久以后才能理出个头绪。有的信息常常会让他大吃一惊: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脑子里竟然储存了这样的信息。 陛下,我带是想和您讨论扎布仑星的后勤问题。史帝加说。 让扎布仑后勤问题脱水吧!保罗不耐烦地说。他用了个弗瑞曼下流话,意思是这种水分是如此下贱,没人愿意不顾自己的身份接触它。 陛下! 史帝加,保罗说,你最需要的是一种平衡感。只有懂得从长远角度考虑问题,才能获得这种平衡感。关于过去那个时代,我们手头只有很少的资料。巴特兰圣战毁掉了太多东西,但剩下的所有数据,柯巴都已经替你带过来了。你就从成吉思汗开始吧。 成吉思汗?他是萨督卡军团的人吗,陛下? 哦,比萨督卡军团早得多。他杀了大概四百万人。 杀了那么多人,他肯定有非常强大的武器,陛下。可能是激光射束,要不就是 不是他亲自动手杀的,史帝加。他像我一样,派出了自己的军团。顺便再提提另一个皇帝,一个叫希特勒的人。他杀了六百多万人。对古代人来说,这个数字相当可观了。 杀死被他的军团杀死的吗?史帝加问。 是的。 这些统计数字没什么了不起,陛下。 很好,史帝加。保罗瞥了一眼柯巴手上的卷轴。柯巴站在那儿,好像想扔下这些东西立即逃走,我来告诉你一点儿别的统计数字。据保守估计,我已经杀死了六百一十亿人,灭绝了九十颗行星,使五百颗星球元气大伤。我消灭了四十种宗教,它们存在了 异教徒!柯巴抗议道,他们全是异教徒! 不,保罗说,他们是教徒。 陛下在开玩笑。柯巴颤声说,圣战给成千上万颗星球带来了光明! 带来了黑暗。保罗说,一百代人以后,人类才能从穆哈迪的圣战中恢复过来。我很难想像任何人还能超过我这番壮举。他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咆哮般的大笑。 是什么使穆哈迪觉得如此可笑?史帝加问。 没有什么。我只是突然看到了希特勒皇帝的幻象,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肯定说过。 没哪个统治者拥有过和您一样的权力。柯巴反驳道,谁敢向您挑战?您的军团控制了人类所知的整个宇宙,以及所有 控制着这一切的是军团。保罗说,不知他们自己是不是明白这一点? 但军团受您的控制,陛下。史帝加插话道。声音明显表明,他突然领悟到了自己在这个指挥链上的重要性这些力量正是掌握在他的手中。 保罗成功地让史帝加的思绪转上了自己所希望的轨道,于是把注意力转到柯巴身上,说:把卷轴拿到沙发这儿来。柯巴按吩咐做了。保罗说,招待会进行得怎么样,柯巴?我妹妹把事情都处理得很妥帖吗? 是的,陛下。柯巴的声音警觉起来,但加妮一直通过窥视孔观察。她怀疑宇航公会的随员中有萨督卡。 她是对的。保罗说,豺狼们全都聚在一起了。 早些时候,邦耐杰还担心他们趁机潜人皇宫的隐秘之处。史帝加指的是负责保罗个人安全的卫士长。 他们那么做了吗? 还没有。 可花园不如平时整洁了。柯巴说。 怎么个不整洁法?史帝加询问道。 保罗点点头。 陌生人来来去去,柯巴说,踩踏植物,交头接耳。有些话让我很不安。 比方说?保罗问。 比如税收的花费方式是否合理。据说大使本人也问过这样的问题。 我倒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保罗说,花园里的陌生人多吗? 很多,陛下。 邦耐杰已经派了精兵强将把守最易受攻击的入口,陛下。史帝加说。说话时,他侧过头去,房间里亮着的惟一一盏灯于是照亮了他的半边脸。这种灯光,这张脸,唤醒了保罗的记忆,来自沙漠的记忆。保罗没有让自己陷入回忆之中,他考虑的是史帝加。此人怎么会这么快便能收束心神,重新考虑起现实问题来。这个弗瑞曼人的前额皮肤绷得紧紧的,像一面镜子,反射出他脑海里闪过的每一个念头。现在,他已经开始怀疑了,对皇帝的古怪行径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我不喜欢他们进入我的花园。保罗说,对宾客必须以礼相待,欢迎外交使节更是必须在礼仪上有所表示。但 我去把他们打发走。柯巴说,马上。 等等!柯巴正要转身出去,保罗命令道。 房间里突然一片寂静,就在这一刹那间,史帝加悄悄挪动了一下位置,恰好可以看清楚保罗的脸。动作非常巧妙。保罗暗自钦佩。干得漂亮,真是丝毫不露痕迹。只有弗瑞曼人才有这个本事。这是狡黠,也是对别人隐私的尊重。弗瑞曼人的生活离不了这种小动作,长期不懈,才会有这样的造诣。 几点了?保罗间。 快到半夜了,陛下。柯巴说。 柯巴、我认为你也许是我最好的创造物。保罗说。 陛下!柯巴好像受到了伤害。 你敬畏我吗?保罗问。 您是保罗穆哈迪,是我们穴地的友索。柯巴说,您知道我信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像耶稣基督门下的使徒?保罗问。 柯巴显然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通过这句话的语气,准地把握住了它的意思。陛下知道我的忠心! 愿夏胡露保佑我们!保罗喃喃地说。 这瞬间可疑的沉默被一阵口哨声打破了,有人从外厅走过。哨声到了门外,被卫兵喝止了。 柯巴,你或许能活得比我们更长久。保罗说,同时看到史帝加的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那些花园里的陌生人怎么办?陛下。史帝加问。 啊,对了。保罗说,叫邦耐杰把他们轰出去,史帝加。让柯巴去帮他。 我?陛下?柯巴流露出深深的不安。 我的某些朋友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弗瑞曼人。保罗对柯巴说,实际上是指点史帝加,记下那些被加妮认出来的萨督卡,然后杀死他们。你亲自去做。我希望做得干净点,不要引起骚乱。请记住,宗教和政府并不仅仅是签署和约、宣扬教义。 谨遵穆哈迪命令。柯巴低声说。 扎布仑后勤计划的事呢?史帝加问。 明天吧。保罗说,等把陌生人从花园驱逐出去,招待会完了再说。晚会结束了,史帝加。 我明白,陛下。 我知道你明白。保罗说。

如此丰富多彩的传说把保罗穆哈迪,这个门塔特皇帝,及其妹妹阿丽亚层层包裹起来。透过这些面纱认识他们的真相是非常困难的。但毕竟,世界上确实存在过一个叫保罗亚崔迪的男人和一个叫阿丽亚的女人。他们的肉体受制于空间和时间。虽然预知的力量使他们可以超越通常的时空限制,可他们仍然属于人类这一种属。他们经历过真实的事件,在真实的宇宙中留下了真实的痕迹。要真正理解他们,就必须明白,他们的灾难也是所有人类的灾难。这本书不是写给穆哈迪的,或者他的妹妹的。而是写给他们的后代我们所有的人。 《穆哈迪语录索引》题辞,摘自穆哈迪神灵教《塔布拉回忆录》 穆哈迪帝国统治时期出现的历史学家比人类历史上其他任何时期都多得多。多数人特别提到了这个人的妒忌和狭隘,同时也谈到了他的特殊影响:在许多个世界唤起了人们的某种激情。 自然,这个人物的形成,既有历史因素,也有外人想像的因素。此外,他已经被理想化了。这个叫保罗亚崔迪的人出生于古老的皇族世家,从比吉斯特母亲杰西卡夫人那里接受过正宗的体能-心智训练,对肌肉和神经具有超凡的控制力。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门塔特,一个才智非凡的人,其威力远远超过了为古人所用、现在已被虔诚的教徒所禁止的计算机。 最重要的是,穆哈迪是比吉斯特姐妹会育种计划找寻了几千代的科维扎基哈得那奇。 科维扎基哈得那奇,这个可以同时处于不同时空的人,这个先知,这个比吉斯特姐妹会期望通过他控制人类命运的人这个人成了穆哈迪皇帝,并且和他的手下败将帕迪沙皇帝的女儿结为连理。 想想这些相互矛盾的事实,想想其中孕育的失败因子。你一定读过别的历史著作,知道那些众所周知的事实:穆哈迪领导的弗瑞曼野蛮人确实推翻了帕迪沙沙德姆四世;他们摧毁了督萨卡军团、大家族联盟军、哈肯尼部队,以及立法会用金钱买来的雇佣军;他迫使宇航公会屈服,并且把自己的亲生妹妹阿丽亚送上了比吉斯特姐妹会原以为属于自己的宗教最高宝座。 这些他全做到了,还不止于此。 穆哈迪的奇扎拉教团传教士使宗教战争遍及宇宙,这次圣战的主要战事只延续了十二个标准年,可这段时间已经足以使他的宗教殖民主义统治大部分人类宇宙。 之所以能做到这一切,是因为他得到了阿拉吉斯星,这颗通常被人们称作沙丘的行星。这颗行星使他垄断了人类宇宙的硬通货:古老的香料及其混合物,能将新生赋予人们的毒药。 这就是那种被理想化的历史的另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一种可以破解时间限制的超自然化学物质。没有香料,比吉斯特姐妹会的圣母们不可能实施对人类的观察和控制;没有香料,宇航公会的领航员们也不可能穿越太空;没有香料,数以十亿计的帝国公民就会死于毒瘾发作。 没有香料,保罗穆哈迪也不可能预知未来。 我们知道,掌握无上权力的一刻便孕育了失败。原因很简单:精确而全面的预知是致命的。 除了被理想化的历史,另一类史书认为,穆哈迪败于那些显而易见的阴谋分子之手:宇航公会、比吉斯特姐妹会、耍弄变脸魔术的特雷亚拉克斯漠视道德的科学家。还有一些史家指出,击败穆哈迪的是其家族中的内奸。他们用沙丘塔罗牌干扰了穆哈迪的预知能力。其中一些人还信誓旦旦地说穆哈迪接受了死灵的服务。这种死灵是复活的死者,接受了专门消灭他的训练。他们断言,这个死灵就是邓肯艾德荷,那个亚崔迪家族的助手,为拯救年轻的保罗献出了生命。 他们勾勒出了一个颂词作者柯巴所领导的奇扎拉僧侣阴谋集团,他们引导我们一步一步地分析柯巴的计划,从而将穆哈迪塑造成一个殉道者,并将一切罪名安在他的弗瑞曼殡妃加妮头上。 可是,所有这些,怎么能解释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实?不能。惟有了解预知能力的危险本质,才能真正弄清楚穆哈迪那威力无比、远见卓识的魔力是如何失败的。 我们希望,其他历史学家将从我们的阐释中获益。 《历史分析》:布朗森IX评穆哈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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