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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二巧、三顺媳妇都给他买了新棉衣,村长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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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丁树生自从当上了村长,一改平时在人前小心翼翼、猥琐谦卑的样子,走路胸也挺了,腰板也直了,头也抬高了,看人的眼光高出人的头顶,连说话也气粗了。 丁树生自打当了村长,总

图片 1 丁树生自从当上了村长,一改平时在人前小心翼翼、猥琐谦卑的样子,走路胸也挺了,腰板也直了,头也抬高了,看人的眼光高出人的头顶,连说话也气粗了。
  丁树生自打当了村长,总爱有事没事地在村里瞎转悠,有意无意地往人堆里一站,将屁股一扭,脚一跺,故意把裤腰带上一串新挂上去的钥匙震得“嚓嚓”响。钥匙串上,村长办公室的新钥匙在太阳底下发出晶亮的光。这在丁树生的心里,犹如白花花的银子,看着眼也舒,心也宽。无它,把钥匙带在身上,公章留在办公室里,人在别处,谁家有要紧事儿,谁自个儿满街找去。找到了村长,就地在村长家“研究研究(烟酒烟酒)”,“研究”完毕,村长才满意地解开裤腰带,掏出钥匙,拿出公章,皆大欢喜。
  丁树生当上村长后,才慢慢地找到了做人的感觉,尤其是做人上人的感觉。请吃请喝的人多了,家里的客人也多了。吃罢喝罢,还能“吃不了兜着走”;来家里的客人,无一是空着手的。就连村里几千号人,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卑躬屈膝?——都还存着个小心眼哩,村长是一方皇帝,各家保不准有了啥事少不得要经过村长这道门槛。小到开个介绍信打个什么证明,大到承包土地开发本地资源投资建厂,哪怕是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得先过村长这一关。“研究”是小事,挣钱是大事。也有一些不懂“规矩”的家伙,空着手去找村长丁树生,这时候,丁树生就向赶苍蝇一样对着来人一挥手,“啪”地扔出一句话:“待村委会再研究研究……”来人没好气,却也无奈,只得忍气吞声,嘀咕几句“小人得势”或“狗屁”之类的话,再奉上烟酒,或是红包,还得赔上几句好听的话,直哄到村长解开了裤腰带,这才算是迈过了村长的这道槛儿。
  久而久之,村长丁树生这一习性,在村里已然司空见惯。以至于后来,人们只要有事,提着烟酒,或封好红包,找到丁树生,笑嘻嘻地递上去,“村长,请解开你的裤腰带……”村长受用,人人办事顺风顺雨——却都是在帮着丁树生发财致富。而村民们都是表面欢喜,内心却怨声载道,却也无奈。
  一日,天空下着毛毛雨。丁树生在某处喝完酒,一摇三晃地向家走去。至院外,意外地见大门紧闭,刚要叫门,斜处蹿来一老汉。这老汉兴许是来得急,禁不住一个趔趄,枯枝般的手好不容易扶住墙站稳,又禁不住一阵猛烈的咳嗽。丁树生眯着眼,透过蒙眬的雨雾,自去瞧老汉的手——空空如也。“又一穷鬼……”丁树生毫不理会,借着酒劲又要叫门。老汉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拦住丁树生,焦急地说:“狗剩啊,你在外打工的兄弟狗旺给你娘邮了两千块钱回来,你娘的身份证早丢了,你给俺开个证明,盖个章,明天好带上户口薄去乡里取去……你娘的心脏病又犯了,不治不行哇……你媳妇……你媳妇连家门也不让俺进……”话没说完,连雨带泪,挂了一脸,并哆哆嗦嗦地抖出一个塑料袋。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待俺们……俺们、村……村委会再研究研究……究……”丁树生含混不清地说,推开老汉,又要去打门。
  “研究个屁……”老汉火冒三丈,也顾不得咳嗽,不知从哪儿积蓄的力气,“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丁树生的脸上,口里不断地叫骂:“你个兔崽子,良心被狗吃了你,你爹盖个章印,你还他娘的还要‘研究’……混帐东西……就知道坑你爹娘父老乡亲……”
  过了许久,丁树生在细雨中醒来,大门仍然紧闭,他的裤腰带已被解开,被他引以为荣的那串钥匙,早已成了一堆泥坨坨……

二月末的这天,刘街的集日空前绝后。从四乡赶来的买卖人,多得如秋天槐林的落叶。 春暖已经铺天盖地,杨柳吐了嫩芽,桐树没有芽叶,喇叭似的粉花却涌满天空。空气中四溢着温暖的香味。赶集的耙耧人们,或挑或背,有的解开扣儿,敞露了他黝黑的胸膛,有的索性脱了棉袄,搭挂在他的行李担上,单穿着已不再多见的白色土布衬衣,衣领上漆黑的脑油,使清新的空气中夹杂了一丝温馨的垢味。大街上人山又人海,西门路和乡都路上水泄不通,连经纬胡同中也都堆满了买卖家禽和农副产品的生意人,吵声、闹声、讨价还价声,水洪样流溢在刘街的上空,把欢迎地区乡镇区域划分检查组的红色横幅,掀得风吹草动样哗啦哗啦。 检查组是午时集盛时候到的刘街,三辆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将行李卸往特意整出来的招待房间,便由一位副县长陪着F对刘街开始了询问和抽样检查,从人口到税收,从乡镇企业发展到刘街的人均收入,再从耙耧山脉的人口密度到每一个集镇间的距离,村长庆都一一作了回答。那兼了组长的地区乡镇区域划分办的李主任,要了材料,做了记录,最后,李主任就领着大家到街上去看了。 村长问,要把赶集的疏散一下吗? 县长说,人越多越好,繁华哩。 村长说,午饭吃些啥? 县长说,要廉洁,也要丰盛,全吃土特产。 野鸡、野兔、蝎子、蚂蚱、蛇。又问,狗鞭有没有? 村长说,狗鞭、钱肉全都准备了。 县长很满意,说这就妥当了,村改镇十有八九办成了。李组长走在大街的最前边,县长和村长在最后窃议了几句话,就又赶到前边陪检查组的同志了。一行人从赶集的人群中走过去,看商店、看酒楼、看集贸市场、看农副产品。李组长比县长大一岁,比村长庆却小一岁,长得年轻、精干,没有当官人通常都有的大肚子,穿了夹克服、直筒裤,黑皮鞋,说一句略带安徽口音的普通话。李主任到一个卖大棚蔬菜的老汉面前问,现在的政策好吗?老汉说千好万好哩,能吃饱肚子啦。李主任说知道邓小平是谁吗?老汉说知道哩,小小个子嘛。李主任说想不想让把刘街改为镇?老汉说改了就好喽,有专人管税了,不用张三李四都来收税了。 李主任说,想不到这儿的群众觉悟这么高,对政治和经济都懂一点儿。李主任还看了洗脚屋、美容厅,询问了服务员的籍贯,是不是当地人,夜间营业到几点,又到几家乡镇企业、个体企业看了看,到午时一点才回到村委会里去吃饭。 饭后就研究了村改镇的问题了。以为一切都已水到渠成,李主任拿出公章,现场办公一下就完了,没想到从后晌两点十分开始,到五点半李主任还没拿出那公章。研究时村长庆和乡里几个干部都在门外边,只有县长在屋里旁听。5点35分县长从屋里出来了。出来时县长的脸上罩着一层雾,说他妈的,事情节外生枝了。 村长的脸色哐咚一下变白了,说咋儿了? 县长说没想到耙耧山那边的邻县也有一个村子想要改为镇,离我们这直线距离不到20里,按规定新改镇的距离不该这么近。 村长说不一个县不搭界的事儿呀。 县长说只隔一道山脉彼此影响发展经济嘛。 村长就急了,那咋办? 县长说我做工作让检查组在这儿住一夜,剩下的事情就归你办了。 村长说办啥儿,县长,你把话给说明白,只要能办成村改镇,就是让我蹲班房我也没意见。 县长斜了一眼村长庆,说办啥事儿你问我,我知道你要办啥事儿?这样迷糊你能当镇长? 你能把 ——个镇的经济搞活吗?县长训斥着,在地上吐了一口痰,又用脚搓了搓,说不是给你说过嘛,李主任是离了婚的人,家务事顾不上做,要能给李主任送个保姆比送啥儿都强。说完这句话,县长有几分不满地进屋陪李主任们研究事情了。 村长怔在村委会的大院里。 村长立马想到了金莲。 村长派人一时三刻就把金莲找到了。金莲在村街头王奶的茶屋里。金莲从昨儿夜里就来了王奶的茶屋,那时候她在院里听见月儿有意快活出来给她听的新婚的尖叫声,真心实意想拿一把菜刀进屋把月儿的喉管割下来,想让月儿的血水龙头一样喷在婚床上,让老二漂在那血里,望着没了喉管却还依然痉挛抽动的月的脸,脸色苍白地跪在血泊里求着她,求她手下留情让他老二活在这世上。说让我活在世上你让我干啥我干啥,让我当狗日夜跟在你的身后都可以。金莲是果真走进灶房了,果真把菜刀握在手里了,就在她提上菜刀欲要出门的那一瞬,她想起了老二的肩膀和门板一样宽,想起了月儿的腰和石磙一样圆。她又把菜刀轻轻搁在了案板上,就着水缸撩水洗了一把脸,到上房望了老大那缩成侏儒一样的像,听着月儿那夸张炸裂的快活的叫,她抓起男人老大的遗像框,出来朝老二洞房的玻璃窗上有力地一砸,随着那清脆的玻璃落地声,立刻间月儿不叫了,世界安静了。 金莲朝大门外边走去了。 大街上流动着的静谧如细雨般潮润着,白天炸响的婚炮纸,在脚下如铺了棉花一样软。 天空中月落星稀,街巷中空无一人,谁家白日被关在家里的狗,那时候在街上孤寂地站着朝夜空无休无止地探望着。金莲回头望了一眼她时装店的招牌,迈着清寒的脚步,朝西门路的东端走去了。 金莲去了王奶的茶蛋屋。王奶说金莲,你千万想开些,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尽心如意哟。 金莲说我没有做对不起他老大的事,他死了我还替他照看着让老二完了婚。王奶说老二和月是你做的媒?金莲说谁让村长媳妇是我表姑哩。 王奶说老二和月过不长远呢。金莲说他们好得疯了样,因为和疯了一样我才来到你这儿。王奶说金莲你该再走一家了。金莲说,我是喜爱刘街这个地方的热闹我才嫁到刘街的,眼下刘街要改为镇子了,越发地繁华哩,我嫁出去不是亏了我一辈子,我才不想嫁呢。郓哥儿睡在她们身旁,她们就那么一句一句地说到天将亮。 到来日都从床上醒来时,王奶说金莲,你是嫂你该回去给老二和月儿烧一天饭。金莲说,王奶呀,人家正新婚亲热哩,我回去其实碍着人家事儿哩,你让我在这待两天教郓哥多认几个字。王奶卖着她的茶蛋,金莲教着郓哥写字,教他写了赵钱孙李,写了人之初,性本善,又写了北京、郑州、洛阳都是好地方,这当儿村长就来了,领了副村长、会计、经委会委员和妇女干部。似乎除了老二,村委会的干部都来了。他们站立在王奶的茶屋前,和王奶说了一些话,谦谦恭恭地挤进王奶的屋,坐在床上,坐在凳上,或蹲在门槛上。王奶说,金莲,村长找你有事哩。金莲半懵半惊地立在那,郓哥不知所措地拉着金莲的手。妇女干部便亲热地把郓哥拦在了怀里去。村长说,王奶刘街改成镇,我在最繁华的地段给你盖两间房,你除了卖茶蛋,还可以卖卖茶叶水,出租军棋、象棋啥儿的,把闲人都朝那儿引,再装一部公用直拨收费电话在屋里。王奶说,我七十多岁了,夜夜有恶梦,怕等不到那天哩。村长说金莲让你等到你就等到了,现在刘街改不改镇就看金莲的了。 所有的目光就噼噼啪啪落在了金莲的脸上。 金莲的脸火烧一样干红了。 村长说,你坐呀,金莲。 金莲在手里卷弄着郓哥的写字本,说姑父,我坐一天了,我站一会儿。 村长说,有好长日子你没去找你表姑聊闲了。 金莲说,老二见天找月儿,不能一家人都去堆到你家里。 村长说,亲戚上加亲戚,你更该见天去找你表姑呢,她没有一天不在念叨你。 金莲说,姑夫,你找我有事儿? 村长低下头,拿手为难地在脸上抹一把, ——实在是说不出口哩,说出来怕你骂我哩。 金莲说, ——是因为老二和月儿?他们好着哩。 村长脸上掠过一层暗影儿, ——他们死了我都不会管,我只管一村人的事,只管刘街改为镇的事,只来求你金莲为了咱刘街帮我一次忙。 金莲说, ——姑夫,你说笑话哩,刘街改镇,我能帮上啥忙儿。 村长说, ——地区的李主任不同意咱刘街改为镇,可李主任家缺个保姆,你随他去洛阳他家帮一段日子忙,他就同意把咱刘街改镇了。 金莲说, ——我不会烧城里人吃的饭,洗不净城里人穿的衣。 村长说, ——你去村里人给你开工资,每月你要一千、两千、三千块钱都可以。 金莲说, ——钱是不少呀,可我有那时装店,不太缺钱花。 村长说, ——你这是帮刘街几千口人的忙,帮了忙几千人都会感谢你。 金莲说, ——我还是不去吧,老大刚死半年,我是寡妇,又是重孝,我不该到人家家里去。 村长说, ——你去吧,你去了村里把老大按烈士对待,在他坟前立块碑,将来你是烈士家属了,在村里无论啥都照顾你。 金莲说, ——我得回娘家,我好几个月没回娘家了,我想回娘家住些日子呢。 村长说, ——你不去你就得罪了全村的人,得罪了全村人你以后还在刘家咋儿活?你去了你维持了全村人,全村人谁不敬你?连我村长也得敬重你。 金莲说, ——去不去我听我兄弟老二一句话,他说让我去我就去,他说不让我去我就不去哩。 就有人把老二找来了。老二一整天都在维护社会治安,生怕检查组在刘街期间,街面上因为那屡见不鲜的短斤少两和偷偷摸摸打了架。 打了架官司就要闹到村委会。闹到村委会就撞见了检查组的李组长,那时候李组长就对刘街的印象不好了。更不让村子改镇了。老二来到茶屋的时候,已经日临西山了,赶集的人开始陆续地往四面八方的家里走,都是一脸的疲惫,一脸的灰尘,来时肩上重的人眼下肩上变轻了,肩上轻的人肩上变重了。扁担的吱呀声黄灿灿地响在落日中,脚步凌乱而又响亮,如跑了一天后归圈的马队样从王奶的屋前踢踏着过去了。 老二一来就知道是因着啥事儿,立在王奶的屋门口,血红的落日把他蒙了一层粉尘的脸照成了浅褐色,像一块陈旧的红色湿布蒙在他的脸上。见了金莲,他那红色湿布越发地红重了,仿佛在染水中蘸了蘸。 金莲说, ——老二,村委会让我去洛阳李主任家侍奉人家哩。 村长说, ——不是侍奉,是帮一段日子忙。 金莲说, ——老二,你说去不去?老二仰了一下头,脱口而出道, ——去呀。 金莲说, ——你仔细想想再说去不去。 老二说, ——不用想。有啥儿好想呢?这是为了刘街几万口人,为了刘街的世世代代,哪能不去哩。 金莲说, ——你还是再想想。 老二说, ——嫂子,还有啥想呀,你去吧,就是单单为了咱家,为了日后你在刘街的日子,为了我的前程你也该去呢。 金莲说, ——你真的让我去? 老二说, ——当然让你去。 金莲说, ——可是你让我去的啊。 老二说, ——你去吧,天塌下来我顶着。 金莲就决定要去了。 当夜,金莲被村长领着,在晚宴上给李主任倒了几杯酒。李主任见过人后,问了几句问过村长的话,如你家里还有谁?男人是得了啥JL病?没留下孩子吗?有的金莲如实作了答,有的寻话搪塞了,像你男人得了什么病的问,金莲和村长都说是脑溢血,至于为啥儿年纪轻轻就得脑溢血,李主任不便问,谁也没有多解释。总而言之,李主任听金莲说她愿意去李主任家帮些忙,听金莲说能去李主任家里帮忙也许是我们乡下人的一份福,李主任就说,我今夜就不住在你们刘街了,我连夜到邻县的那个村,不让他们村子改为镇,我得去做一些思想工作去,得和他们村委会好好谈一谈。 村长说,李主任,刘街几万人口谢你了,刘街改成镇后我们在街心花园给你塑个像。 李主任说,我们都是党员,都是党的干部,谁都别搞个人崇拜、树碑立传那一套。说你在那儿给我塑个像,我马上把村改镇的公章盖到人家的报告上。 村长说,金莲,你今夜就搭李主任的车走了吧,到洛阳一段日子,回来时我领着全镇的居民去公路边上夹道欢迎你。 金莲连夜就走了。金莲没有和李主任乘坐一辆小卧车,因为李主任真的要到邻县村里做思想工作去,要去那儿收回他说过的话。副县长专门给金莲安排了一辆豪华桑塔纳,让她先到县招待所里等着李主任。在副县长陪着李主任走了之后,那车就停在金莲家门口,停在金莲时装店的招牌下。金莲回家收拾行李了,收拾她该带的衣物了,自然也要拿一些零花钱。 当金莲收拾毕了后,已经是夜里九点钟,她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村长、老二和月都站在院里的檐灯下,他们谁都一言不发,脸上凝了恭敬,仿佛他们在那儿等的不是她金莲,而是县长、省长,是地区专管乡镇区域规划的李主任。金莲出门时,在门口把脚步淡了淡,老二便慌忙上前把她的行李接在手里了,悄声说,嫂,村长答应把汪家酒店的村头那个农贸市场包给咱家了,还答应说过半年一年让我到党校进修进修回来当个副镇长。金莲没有看老二,只梗着脖子说那好呀,就到村长面前了。月在她爹身后道,嫂子,你走好。金莲说,月儿,你和老二过你们幸福美满的日子吧,门口的时装店其实是一棵摇钱树。村长说,你安心去吧金莲,时装店我让月儿或别人替你营业着,好好立笔帐,你回来掀开帐本一看那收入会吓你一跳。 说话间到了大门外。 大门外的景象倒真的把金莲吓了一跳。无论如何她也没有想到,大街上灯光明亮,辉辉煌煌,所有的路灯,各临街房的门灯、厅灯全都打开了,色彩斑澜,连天空都花花绿绿着。 似乎刘街几万口人都从家里出来了,老老少少都挤在了金莲家门口,从台阶上向东望,竟看不到那人群的边尾在哪儿;往西望,西门路和乡都路相交的街心花园里,人们头靠头、肩挨肩,连花坛的砖池沿上都站满了人。大家谁都不说话,谁都把目光聚到金莲家门口,聚到金莲的身子上。金莲能听到人们的呼吸声,能听见人们目光相撞的碰击声。她把目光从奇静的人群头上掠过去,看见站在最前的是村委会的干部们,靠后的是有头有脸在刘街都被称为老板、经理的人,及他们那成了老板娘的媳妇们和成了千金公主的姑女们,再后边是各店、厅、营业部门的服务人员和刘街普普通通的村人们。 金莲想在那一圈层的村人们中看到王奶和郓哥,她把目光迟迟缓缓从这里移过去,又迟迟缓缓移过来,却是连王奶和郓哥的影儿也没有。村长已经亲手把小车的车门打开了,他说金莲,你找谁?金莲说,不找谁。又说村长,刘街改成镇,真的要给王奶找块热闹的地皮盖两间房,要让郓哥去学校读书哩。村长说金莲,我要说话不算话我还算人吗?以后镇上的工作我还咋搞呢。 金莲就往车前走去了。 老二把她的行李放到了车上,金莲扶着车门,又往人群里瞅,仿佛不瞅见啥儿她就不肯上车样。 村长随着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扭过头望着金莲说,金莲,拜托了,我代表咱刘街几万人口拜托了。说着他弯了一下身,朝金莲鞠了一个躬。跟着,老二、月和村委会的干部们都弯腰朝金莲鞠了一个躬。接下来,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一层层,一圈圈,受了传染又如事先安排好了样齐哗哗地都朝金莲弯了腰。 金莲看见他们直腰后,所有的目光都哀伤乞求地望着她,金莲的眼就潮润了。 金莲也便上了车。 人群慢慢如搬山移海似地为金莲闪开了一条路。金莲就被那锃亮的豪华车带走了。

“昆明四季如春,晋中春如四季”,这话一点也不假。前几天大街上的女孩们都穿上裙子了,今天气温突然又来了个大跳水,降到了十摄氏度以下。
  “咳,咳,咳……”栓柱老汉不断捶打着自己的前胸。对天气变化最敏感的是他的气管炎,看来自己前几天觉得又熬过了一个寒冬的想法太乐观了,这倒春寒真不容小觑。反正睡不着了,他摸黑套上了那件黑棉袄。这件棉袄还是老伴在世时给他缝的,虽然二巧、三顺媳妇都给他买了新棉衣,可他心里放不下这件棉袄。只有大巧最贴心,每年都把这件棉衣拆洗得干干净净,今年还贴了一层新棉花。棉袄穿在身上,他仿佛还能感到老伴的存在。他望了望黑暗中挂老伴遗像的北墙,心想:“没福气的老婆子,你走得太早了,没赶上好日子呀,眼看村里要拆迁,前几天村委都找我签字了,咱这个老院子能赔一百三十多万呢,你要活着该多好……”
  好不容易才捱到天明,栓柱老汉起身下地,打开了屋门。下雪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有的地方融化了,像小孩的尿布,东一块地图,西一片荒岛。
  “咚咚咚”,有人拍大门,谁会这么早呢?栓柱老汉开了大门,是老大两口子。“爹,我昨晚蒸了包子,这就给您热去……”大媳妇如风就像一阵风,刮到厨房去了。大顺跟在爹身后,手里还提溜着一大包东西。大顺和儿子宝根这几年爷儿俩在外跑运输,可算顺风顺水,前四后八换了百吨王,听说去年又改了用啥气的车。
  早饭后,二顺、三顺、两个闺女大巧和二巧也陆续都回来了。他们有的拿着水果,有的割了肉,还有的买了酒……这不年不节,栓柱老汉明白了,他们是约好的。
  要说这几个孩子,栓柱老汉自然是心中有数。老大虽然挣钱不少,可做不了老婆的主。就说他妈生病那会,开始拿了一千元,一听说“癌”,就怕“人财两空”,再不肯出钱了。二顺更是个操蛋货,当兵回来找了个城里的独女户做了上门女婿,就忘了他是谁生的,也不知道在部队三年怎么受的教育。多亏了三顺媳妇,找了省城的同学,才联系到肿瘤医院的专家,再加上两个闺女尽心尽力地伺候他妈,虽然他妈手术后只活了一年多,可栓柱老汉觉得值。眼睁睁看着辛苦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伴生了病不给尽心治疗,那不是人做的事。
  现在人们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日子还真不多。大家围坐着,磕着瓜子,喝着茶水,谁也不想最先触碰那个敏感的话题。大嫂如风实在憋不住了。第一个开了口:“爹,听说您在拆迁赔偿协议上签了字,眼看这老房子要拆,您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吧……”
  “大嫂,你家不是房子紧张吗?当初妈去世那会想让爹和你们住,这可是你说的……”快嘴的二巧反诘道。
  “闭上你那嘴,女儿,女儿……”栓柱老汉话没说完,就又咳了起来,只好用眼睛瞪了二闺女一眼。二巧吐了下舌头,还是小时候调皮的样子。
  二巧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小时候就像个男孩子,跟着三个哥哥到处疯跑,受了丁点委屈就把哥哥们拉出来。同龄的孩子谁都不敢惹她,是村里有名的“假小子”。她一直看不惯大嫂如风那副削尖脑袋想占所有人便宜的样子,出嫁前在家里和大嫂的关系就像针尖和麦芒。妈私下让她让着嫂子一点,她每次都不服气地哼着:“凭什么?”然后甩着短发走远了。
  如风一看到公公止住小姑子的话,就好像腰里撑了一截钢筋,硬气起来:“爹就是爹,能不愿意和儿子、孙子住在一起吗?”
  “爹又不止一个儿子,说不准还是愿意住我家呢?”二顺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反驳大嫂的话。
  “你这个儿子早嫁出去了,就差姓媳妇家的姓了,爹怕跟你住改姓?”二巧又插了一句。
  “我觉得,”三顺慢条斯理地接话道,“先应该征求一下爹的意见,看看他老人家愿意住谁家或者是单独住,然后我们再商量才有意义。”
  栓柱老汉赞许地望了望这个最得意的儿子,不亏是大学生,说话就是比两个哥哥有水平。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先呷了一小口,免得说话时咳嗽。“当初你妈去世,三顺俩口子让我住他家,我实在不愿意住城里的水泥盒子,没去;这下老房子拆了,我也没什么留恋的了……”
  “您跟三顺住,我们没意见,这一百三十万的拆迁补偿款,不能都给三顺吧?”如风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大嫂,你别急,我又没说要爹的拆迁款……”三顺依旧笑眯眯的,仿佛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你当然不用说,爹自然会给你把钱带过去,”她转身对着公公说道,“大顺也是爹您亲生的吧?又不是妈再婚时带过来的,三一三剩一,总该分三分之一吧?”
  “你那意思是,我和大姐不是爹亲生的?”二巧的嘴巴就像机关枪,从来不饶人。
  坐在一旁的大巧低着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爹亲生的。当年自己的亲爹在文攻武卫中被乱枪打死,妈带着襁褓中的她嫁给了栓柱爹。栓柱爹待她胜过亲生,从没拿她另眼看过,以致弟弟妹妹们都不知道她的生世。
  “嫁出去的闺女还想分家产?也不怕别人笑话。”如风脸上露出了轻蔑地笑容。
  “嫁出去的女儿从法律上讲可是合法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我和大姐尽了赡养父母的义务,合理合法,今天我和大姐还分定了……”二巧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得一本正经。
  “那就每人分二十万,剩下三十万让爹养老,这是最好的方案,兄弟姐妹们,你们说呢?”二顺也站了起来。
  “不行,不行,”如风的双手摇得像三伏天的蒲扇,“我家宝根可是他爷爷唯一的孙男,也得分一份。”
  “行,大嫂,要分就每个孙子都分一份。”二顺应道。
  “二顺,你想得可美,你家虎虎姓啥?他姓姥爷的姓,三顺只有一个闺女,只有我家宝根才是将来给爷爷举引魂幡的人……”
  “咳,咳,”栓柱老汉重重地咳了两声,屋子里的人都静默了,只有茶壶里的水在炉子上发出“嗞嗞”的响声。大家又重新坐到了椅子上。他端起自己的茶缸呷了两口热茶,然后把它重新放回的桌子上,环顾了一下桌子边的儿女们,点名道:“大巧、三顺、二巧,说说你们的建议。”
  大巧的头一直低着,听到爹喊自己,迟疑了一会,眼里噙着眼泪说:“爹,我……我……一分钱也不要……”她哽咽了。
  如风觉得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这个大姑姐家那么穷,两口子就靠种几垄庄稼,土里刨是食。姐夫两年前还得了脑梗,基本丧失了劳动能力。如今,大儿子眼瞅着等钱盖房、结婚,二儿子上大学听说还申请了贷款。昨晚自己还和大顺合计,怎么也得分给她家两、三万呢。居然一分不要,真是太好了!
  二顺是无论如何也不理解这个大姐,天上的馅儿饼明明都砸到头上了,还有反手扔掉的?前几天听说爹签字了,自己和老婆兴奋得几夜没睡好,合计了几套方案,再三斟酌哪套对自己更有利。这倒好,又少了一个分钱的。
  “大姐,你,为什么不要?你必须要……”三顺也有点急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着说,“古语说,好儿不争分家饭,好女不争嫁妆衣,我不敢说是爹的好儿子,可也不愿意为这几个钱让爹伤心,让死去的妈不安,让一村子的人笑话。我觉得有爹在,爹说了算……”
  三顺的话还没说完,二巧就带头鼓起了掌:“还是我这上过大学生、做老师的三哥有水平,要知道这样,我当初也上高中、考大学,才不做这累死累活的护士呢。我完全同意,这个家爹做主,谁看着钱眼疾也白搭。”
  “咳,咳,”栓柱老汉又咳了两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才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红漆木箱,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子上,对大巧说:“大巧,去把爹箱子里的那个铁皮匣子抱出来!”
  大巧愣了。她不相信,这是真的,那个匣子可是爹的心尖宝贝,原来里面除了装着宅基地证、上世纪信用社入股的股民证,还有三弟和二妹在外上学时写给家里的信,现在怎么能让她这个不是亲生女儿的人去拿呢?可爹说出口了,她又不能违拗,她从小就习惯了默默执行爹妈的吩咐。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爹身边的桌子上抓起那串钥匙,忽然觉得那钥匙仿佛有千金重,沉甸甸的钥匙凝聚着五十多年爹对她的爱与信任。她突然跪倒在爹的脚下,泣不成声:“爹,您别作难,我不是您的亲闺女,我不和弟弟妹妹们争,你只要还和以前一样,让我给您洗洗涮涮、拆洗被子衣物我就知足了……”
  “大姐,啥?”剩余的五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拉你大姐起来!”栓柱老汉“唉”了一声,“我的傻闺女,你是在我的膝头长大的,谁敢说你不是我闺女,我这一百多斤撂给他(她)……”说着,他昏花的老眼里也噙满了泪水。
  大巧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她按着爹的吩咐,拿着钥匙走到红漆箱子边,可她不知道是哪把钥匙,只好一把一把地试,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开了铁锁,掀开箱盖,把那个铁皮匣子抱了出来。
  十几双眼睛都盯着那个铁皮匣子。它约一尺宽、二尺长,由于岁月的侵蚀,外围的铁皮上生出了斑斑锈迹。栓柱老汉从大巧手中接过匣子,轻轻按下了弹簧锁的开关。“啪”地一声,弹簧锁开了。他摸索这,从最下层拿出了一双银镯子。然后递给大巧,大巧犹豫着,从爹的手中接过来,又放在了桌子上。
  栓柱老汉轻轻叹了口气,说:“孩子们,这是当年我娶你妈时唯一的一件像样的聘礼。今天,我做主,把它交给你们的大姐……”
  “啥?放着亲儿媳、亲闺女不给,偏偏给一个外人,我不同意!”如风实在忍不住了。二巧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低声道:“大嫂,你金镯子、玉镯子都有,就别争这对不值钱的银镯子。”
  “我凭什么不争?我有是我买的,把家里的钱和东西给外人就不行……”如风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下甩脱了二巧。
  “大顺……咳,咳……”栓柱老汉指着大儿子,一阵猛咳,一下子昏了过去。
  全家都乱套了,三顺赶忙给在医院上班的媳妇打电话。大巧抱着爹,不停地呼喊,二巧解开了爹的上衣,帮他按压着胸部。
  医院的病房内,栓柱老汉胳膊上挂着点滴,头上套着氧气罩,手指上还夹着心电监护仪。他睁开眼睛瞅了瞅,周围全是急切的目光。几个儿女都在,他明白了。
  “爹,您醒了?”二巧问。
  栓柱老汉想说话,可嘴巴开合了几下,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爹,您别急……”大巧拉着爹的手,轻轻替他摩挲着前胸。
  “爷爷,您老想吃啥,我去买。”宝根使劲扒拉开三婶和二姑,挤到了病床前。
  “挤啥挤?没看你爷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吗?哪能吃下去东西?”二巧没好气地把宝根拽离了床前。
  如风触电般的跳了起来:“二巧,你也太过分了,孙子探视生病的爷爷有错吗?吃上东西才能有力气。看你们一个个紧围着爹,不就是怕少分一份拆迁款吗?”
  栓柱老汉艰难地伸出了三个指头,又看了看门外。二巧明白了,爹有话要对三哥单独说。
  “看到了,吵嚷得爹都烦了,都出去吧,留下三哥陪着就行。”二巧说着,拉起大姐,走出了病房。后面几个人也都跟了出来。
  “爹就是偏心老三,这下肯定把存折的密码告诉老三了,你别走,就在这门口听着……”如风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自己的丈夫大顺说。
  不料,大顺没听到密码,只听到爹说:“三儿,快,快开车把你村长哥接来,我有话要交待他。”
  栓柱老汉和现任村长的侄子在病房谈了一个小时。村长前脚刚走,他便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栓柱老汉的出殡的日子,村子里男男女女挤满了整个院子。他们自发拿着香烛和供品,来为这位一辈子勤俭持家、热心助人的老人送最后一程;镇中学的校长带着学生代表来了,他们已经收到了村长代表栓柱老汉捐赠的今年的两万元捐助款;村长来了,他是受老人的亲自委托,来宣读遗书的。
  村长含着眼泪拿出了那份沉甸甸的遗嘱,读道:“立遗嘱人,李栓柱,男,汉族,现年七十七岁,系山西省晋中市……人,身份证号……”
  村长顿了一下,接着读小觑:“立遗嘱人处分的是一百三十万房屋拆迁补偿款,其中五十万分给五个儿女,每人十万;其中二十万,分十年资助镇中学特困学生五名,由村长负责实施;其中三十万,用来资助村里考上大学的学生,村里每个被二本以上正规院校录取的孩子,可以领到三千元资助资金,直到用完为止;剩余三十万,分别捐给村小学和敬老院……”
  村长还没读完,院子里响起了一片赞叹声。
  “爹——爹……”灵堂里响起的是长一声短一声的哭喊声。“不!我不要钱,我只要爹……”大巧匍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着。
  “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作证,老爹的英灵作证,我李二巧愿意把爹分给我的十万元人民币转让给大姐,永不反悔!”二巧依然像小时候一样,掷地有声。
  “不——”大巧哭喊着,“我要像爹一样,把这份钱拿出来,资助上不起学的孩子。”
  “好!一个好父亲,几个好儿女。”村长接着说,“昨晚,村里已经收到三顺转交给我代为保管的栓柱大叔资助学生的五十万元和他自己捐出的十万元。那些为了拆迁款争吵不休的年轻人,和栓柱大叔比一比,你们不觉得脸红吗?”
  “哼!有什么脸红的,一家几个傻子!”如风说着,拉起自己的儿子宝根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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