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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六嫂到孙家传达刘公之意,已聘下孙寡妇的女

来源:http://www.muvitop.com 作者:文学文章 人气:199 发布时间:2020-01-12
摘要:(一) 宋朝景祐年间,杭州府有一个人叫刘秉义,医家出身,与妻子谈氏生有两个子女。儿子刘璞,已聘下孙寡妇的女儿珠姨为妻。女儿慧娘,许给了邻居生药铺裴九的儿子。 刘公见

  (一)
  
  宋朝景祐年间,杭州府有一个人叫刘秉义,医家出身,与妻子谈氏生有两个子女。儿子刘璞,已聘下孙寡妇的女儿珠姨为妻。女儿慧娘,许给了邻居生药铺裴九的儿子。
  刘公见儿子长大,同妻子商议要给他完婚,叫媒人到孙寡妇家去说。
  刘公的亲家孙寡妇,与丈夫孙恒两人生下女儿珠姨和男孩玉郎之后不久,孙恒就亡故了。她自己守着两个儿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叫她孙寡妇。待儿女渐渐长成,女儿珠姨许了刘家刘镤,儿子玉郎聘定了徐雅的女儿文哥为妻。
  刘家的媒人张六嫂到孙家传达刘公之意,要择日娶珠姨过门。孙寡妇母子相依为命,本想再等几年,因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应允,对张六嫂说:
  “请回复亲翁亲母,我家是孤儿寡妇,没有多少嫁妆相送,不过是些平常粗布衣裳,凡事请多担待些,不要见怪才好。”
  张六嫂回复了刘公。刘公备了些礼物并择定了吉期送到孙家。孙寡妇接受了礼物,便赶忙制办出嫁物品。
  不想正在这时,新郎刘璞患了感冒,之后又发为寒症,人事不省,十分危急,吃药问医求神全无效果。吓得刘公夫妻丧魂落魄,整天守在床边哭泣。刘公与妻子商量说:“孩子病势这么沉重,看来娶亲这事是做不得了,不如回了孙家,等病好了再择日成亲吧。”
  刘太太说:“老头子,你这么大年纪了难道这事还不明白?大凡人患重病,有喜事冲一冲就好了。没喜事的还要去求个喜事,如今有了现成的喜事,怎么还要放弃!”
  刘公说:“我看孩子病体凶多吉少。娶来家时要冲得好了就好,冲不好岂不害了人家女儿?”
  刘太太说:“你就知道照顾别人却不知道照顾自己。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儿定得了一房媳妇,你要就这么回了孙家,孩子没事还好,万一有个好歹,岂不是人财两空!”
  刘公问:“依你说怎么办?”
  刘太太说:“依我说,告诉张六嫂,不要提起孩子有病的事,先娶过家来再说。要孩子病好了,另选个日子成亲;要不好,咱们就让媳妇改嫁。媳妇一改嫁,咱们家先前的各项花费也就能如数收回。这才是个万全之策!”
  刘公依从了太太,去叮嘱张六嫂如此这般回话,新郎生病之事不要泄漏。
  
  刘公有个邻居叫李荣,外号李都管,为人狡猾刁钻,专对别人家的私事津津乐道,惟恐天下不乱。他听说刘家儿子刘璞患了重病却还要娶亲,不觉兴奋起来,连忙就去孙家告密。
  孙寡妇听说女婿病重,恐怕耽误了女儿,连忙把张六嫂叫来盘问。张六嫂有些为难,欲言又止。孙寡妇见她半吞半吐,越发问得急了。张六嫂隐瞒不过,就说:“偶然伤风,原不是什么大病。休养到做亲的时候,可能也就好了。”
  孙寡妇问:“听说他病得挺重,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千辛万苦把两个儿女拉扯成人,就如珍宝一般。你要含含糊糊耽误了我女儿,我可跟你没个完!你去跟刘家说,如果真的病重就另选日子。儿女年纪还小,何必着忙!问明白了再来告诉我。”
  张六嫂刚要出门,孙寡妇又把她叫回来说:“我知道你没实话,我叫养娘跟你一块去!”
  张六嫂一听叫养娘跟着去,连忙说:“不用了,反正不会耽误大娘的事。”孙寡妇哪里肯听,叫养娘跟张六嫂一块去了。
  张六嫂和养娘一起来到刘家,恰好刘公走出门来。张六嫂知道养娘不认识刘公,跟养娘说:“你等一会,我跟这个先生说句话。”急走上前拉刘公到一边,将孙寡妇的话说了一遍,又说:“她放心不下,特叫养娘跟来讨个实信,这该怎么回答?”
  刘公见养娘在后面跟来了,一时手足无措,埋怨说:“你怎么不挡住她,叫她也来了!”张六嫂说;“我再三拦阻,孙寡妇不肯听,我也没办法。你就让她进去坐着,你们商量好了再答复她,只要别连累我两边受气就行。”
  话没说完,养娘已走过来。张六嫂就说,“这位就是刘老爹。”养娘向刘公施礼。刘公还了礼说:“小娘子请里面坐。”一齐进了大门到客堂内。刘公说:“六嫂,你陪小娘子坐着,我去叫老婆出来。”
  刘公急急走到里面,把这事一五一十学给刘太太听,又说:“养娘在外边等着呢,怎么答复她?她要进来探望孩子,又怎么掩饰?不如改了日子算了!”
  刘太太骂道:“你真是个蠢货!她受了我家的聘,就是我家的人了,还怕她干什么!不要着急,我自有道理。”说完去叫女儿慧娘:“你去把新房收拾干净,留孙家的人在这吃点心。”慧娘答应着去了。
  刘太太来到客堂与养娘相见,问道:“小娘子过来,不知亲家母有什么话要说?”
  养娘说:“俺大娘听说大官人有病放心不下,特叫过来问候。若大官人病体初愈,恐怕不可成亲,不如再等些时候,等大官人身子健康起来,另选日子吧。”
  刘太太说:“多承亲家母惦念,大官人身子虽有些不快,也是偶然伤风,并不是什么大病。要另选日子,这是断然不能的。我们小户人家费尽千辛万苦才准备停当,如错过了这个机会,又得费一番功夫。况且有病的人,正要喜事来冲一冲,他的病才容易好。我家吉期已定多日,亲朋好友都下了帖子请吃喜筵。如果忽然换了日子,他们不说你家不肯嫁,必定认为是我们娶不起媳妇,传说开被人耻笑,坏了我家名声。烦小娘子回去答复亲家母,不必担忧,一切我家自有安排!”
  养娘说:“大娘说得也是。请问大官人睡在什么地方?让我去问候—声,好回去告知大娘,也叫她放心!”
  刘太太说:“刚才服了发汗的药,正在那里熟睡,我给小娘子代言吧。事情刚才都说过了,再也没别的话了。”
  张六嫂对养娘说;“我原说偶然伤风,不是大病。你们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来。现在看见了不是我说谎吧?”养娘说;“既如此,告辞吧。”便要起身。
  刘太太说:“哪有这个道理?光说话了,茶也没喝一口,怎么能走?我的房里肮脏,咱们到新房里去坐吧。”说着把她们领进新房中。养娘一看,房里摆设得十分齐整。刘太太又说:“你看我家万事齐备,怎么能改日子?就是成了亲,大官人还要先留在我房里歇宿,等身子痊愈了然后才同房哩!”
  养娘见她整备停当,信以为真。刘太太教丫环拿出点心和茶来摆上,又叫女儿慧娘过来相陪。养娘见了慧娘,心中想道,我家珠姨是极标致的了,不想这女孩也这么出色!喝了茶,告别出门。临行时,刘太太又再三嘱咐张六嫂:“说完之后一定再来答复我一声!”
  养娘和张六嫂回到家中将这事说给主母。孙寡妇听后倒没了主意,想道:要答应了,恐怕女婿真的病重,弄不好害了女儿;要不答应,又怕女婿真是小病误了吉期。犹疑不定,就对张六嫂说:“六嫂,待我想想,明早再来听回信吧。”张六嫂说:“也是,大娘好好想想,我明早再来。”说罢走了。
  张六嫂走后,孙寡妇和儿子玉郎商议:“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玉郎说:“依着孩儿说,有个两全之策,不知母亲听不听?”
  孙寡妇问;“你且说说是什么两全之策?”
  玉郎说;“明早教张六嫂去说,日子就依着他家。但嫁妆先不要带去,见喜过后,到第三天就接回来,等病好了再把人和嫁妆一起送过去。这样既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不用更改吉期,给新郎冲了喜,咱们也不会给他们拴住,纵有变故也不怕脱不了身。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孙寡妇问;“他们要是娶过去,过了三天又不肯放回来怎么办?”
  玉郎一时想不起主意来。
  孙寡妇想了想说:“我倒有个办法,明天教张六嫂就照这样去跟他们说,到时候我不让你姐姐去,让她躲起来。我把你假扮成你姐姐送过去,皮箱里装上你的衣服,到三天他们让你回来你就回来,不让你回来,你就住在那里,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从箱子里拿出道袍穿上就自己走回来,谁能拦得住你!”
  玉郎一听急了:“别的事可以,这件事可不行!以后被人知道了,叫我怎么做人?”
  孙寡妇见儿子不听,不禁发怒:“别人知道了,不过是个玩笑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玉郎平时孝顺惯了,见母亲发怒,连忙说:“我去就是了,可是不会梳头怎么办?”
  孙寡妇说:“我教养娘伏侍你去就是了!”
  商量巳定,第二天早上张六嫂来讨回信儿。孙寡妇给她说了。张六嫂又把同样的话过去和刘太太说了,刘家也愿意,事情就算定了下来。
  
  (二)
  
  到了吉日,孙寡妇把玉郎妆扮起来,果然与女儿没什么两样,连自己也认不出真假,又教了一点女人的礼数。但有两样难以遮掩,恐怕要露馅儿。
  第—样是脚和女人不同。女人的脚是三寸金莲。玉郎是个男子汉,他的脚比女人的脚大得多。虽然用长裙遮了,教他缓行细步,还是不像。第二样是耳朵上没有耳环。玉郎扮做新人,满头珠翠,耳朵上没有环儿成什么样子?孙寡妇左思右想,想出一个计策来。她教养娘找了块小膏药贴在耳朵上,有人问时,就说环眼生疮,戴不了环子。
  打点完毕,将珠姨藏到一间房里,就等迎亲的人来。
  到了黄昏时候,只听得鼓乐喧天,迎亲轿子已来到门口。张六嫂先进来,看见新人打扮得和天仙一般,好不欢喜。眼前不见玉郎,问道:“小官人怎么不见了?”孙寡妇说:“今天忽然身子有些不自在,睡着呢。”那婆子也就不再问。
  孙寡妇摆上酒饭犒赏了来人,然后就请新人上轿。玉郎戴上方巾向母亲告别。孙寡妇一路假装哭哭涕涕送出门来,上了轿子,叫养娘跟着,随身带了一只皮箱。孙寡妇又叮嘱张六嫂说:“跟你说过,三天就要送回来的,不要失信!”张六嫂连声答应道:“这个自然!”
  迎亲的一路吹吹打打,来到刘家门口。宾相进来说道:“新人将要出轿,怎么没有新郎迎接,难道教她自己拜堂不成?”
  刘公公说:“这怎么办?不要拜了吧!”
  刘太太说:“我有办法。教女儿赔拜就是了。”即让慧娘出来相迎。
  宾相请新人出了轿子,养娘和张六嫂两边扶着。慧娘相迎进了中堂,先拜了天地,后拜公婆亲戚等。拜完了,刘太太说:“先到房中去给孩儿冲喜吧。”
  乐人吹打着引新人进房,来到卧床边。刘太太揭起帐子叫道:“我的儿,今天给你娶媳妇来家冲喜,你得打起精神来才是。”
  连叫三四声不见动静。刘公公用灯照时,只见他脑袋歪在一边,昏迷过去了。
  原来刘璞病得身子虚弱,被鼓乐声一震就昏迷过去了。老夫妻俩手忙脚乱,掐住人中,又叫取过热汤灌了几口,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苏醒。刘太太让公公看着儿子,自己引新人到新房中去。
  进了新房,刘太太揭起新娘头上方巾一看,只见新娘美丽如花,亲戚无不喝采。只有刘太太心中反觉酸楚,心想,媳妇如此美貌,与我儿正是—对儿,谁想他没福气,要成亲了却染上大病,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媳妇少不得另寻别家,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玉郎抬头看时,许多亲戚中只有慧娘生得风流标致,不禁叹道:好个女子!我玉郎可惜已定了妻子,早知这女子这么出色,一定要娶她为妻。
  谁知慧娘心中也在想,张六嫂说姑娘标致,我还不信,原来真是这样。只可惜哥哥没福气受用,今夜她只好孤眠独宿了。我的丈夫如像她这样美貌,就是我的福分了!
  刘太太请众亲戚吃过喜庆筵席之后,各自分头歇息。宾相乐人也都打发走了。张六嫂没有睡处,也自己回家去了。
  
  玉郎在房里,养娘为他卸了首饰,他仍然秉烛而坐,不敢就寝。
  刘太太与刘公商议道:“媳妇初来乍到,怎么能教她一个人睡?不如教女儿去陪伴她吧。”刘公说:“只伯不方便,由她独自睡吧。”刘太太不听,对女儿慧娘说:“你今夜去陪伴嫂嫂在新房中睡吧,免得她冷清。”慧娘正爱着嫂嫂,听说教她作伴恰中其意。
  刘太太把玉郎领到新房中说:“娘子,因你官人有些小病不能同房,特令小女来陪你同睡。”玉郎怕露出马脚,说:“我自小最怕生人,不用了吧。”刘太太说:“你们姑嫂年纪相仿,就如姊妹一般,正好相处,怕什么?你要嫌不方便,各盖自己的被子,就没事了。”又对慧娘说:“你去把被窝儿收拾好,跟嫂嫂睡吧。”慧娘答应而去。
  玉郎此时又惊又喜。喜的是心中正爱着姑娘标致,不想天赐良机,刘太太教她来陪睡,这事就有几分了。惊的是怕她不干,一时叫喊起来,反坏了自己的事。又想道:看这姑娘年纪正在当时,情窦也该开了,须用计策慢慢撩拨她,待她心动了,不怕不上我的钩!
  慧娘将房门关上,走到玉郎身边,笑容可掬地说:“嫂嫂,方才见你一点东西也不吃,是不是饿了?”玉郎说:“还不饿。”慧娘说:“嫂嫂,今后要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去拿来,不要害羞。”玉郎见她这么殷勤,心下暗喜,说道:“多谢姑娘美意。”
  慧娘见灯火结着一个大花儿,笑道:“嫂嫂你看,好个灯花儿,正对着嫂嫂,可知是喜事呀!”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还是姑娘的喜事。”慧娘说:“嫂嫂倒挺会说笑话儿。”
  两人说了一会闲话,慧娘说;“嫂嫂,夜深了,请睡吧。”玉郎说:“姑娘先请。”慧娘说:“嫂嫂是客人,我是主人,怎么敢先睡?”玉郎说:“在这个房里姑娘是客。”慧娘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便脱衣先睡。

未及下年,乔太守又取刘璞、孙润,都做了秀才,起送科举。后来刘璞、孙润同榜登科,俱任京职,仕途有名,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职。一门亲眷,富贵非常。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爱女爱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变出意外。移干柴近烈火,无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适获其偶。孙氏子因姊而得妇,搂处子不用逾墙;刘氏女因嫂而得夫,怀吉士初非炫玉。相悦为婚,礼以义起。所厚者薄,事可权宜。使徐雅别婿裴九之儿,许裴改娶孙郎之配。夺人妇人亦夺其妇、两家恩怨,总息风波。独乐之不若与人乐,三对夫妻,各谐鱼水。人虽兑换,十六两原只一斤;亲是交门,五百年决非错配。以爱及爱,伊父母自作冰人;非亲是亲,我官府权为月老。已经明断,各赴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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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郎此时,又惊又喜。喜的是心中正爱着姑娘标致,不想天与其便,刘妈妈令来陪卧,这事便有几分了。惊的是恐他不允,一时叫喊起来,反坏了自己之事。又想道:“此番挫过,后会难逢。看这姑娘年纪已在当时,情窦料也开了。须用计缓缓撩拨热了,不怕不上我钩!”心下正想,慧娘教丫鬟拿了被儿同进房来,放在床上,刘妈妈起身,同丫鬟自去。慧娘将房门闭上,走到玉郎身边,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适来见你一些东西不吃,莫不饿了?”玉郎道:“到还未饿。”慧娘又道:“嫂嫂,今后要甚东西,可对奴家说知,自去拿来,不要害羞不说。”玉郎见他意儿殷勤,心下暗喜,答道:“多谢姑娘美情。”慧娘见灯火结着一个大大花儿,笑道:“嫂嫂,好个灯花儿,正对着嫂嫂,可知喜也!”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还是姑娘的喜信。”慧娘道:“嫂嫂话儿到会耍人。”两个闲话一回。

玉郎也举目看时,见慧娘生得风流标致。想道;“好个女子,我孙润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恁般出色,一定要求他为妇。”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向张六嫂说他标致,我还未信,不想话不虚传。只可惜哥哥没福受用,今夜教他孤眠独宿。若我丈夫像得他这样美貌,便称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够哩!”不题二人彼此欣羡。

乔太守又道:“你妻子是何等人家?曾过门么?”孙润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儿,尚未过门。”乔太守道:“这等易处了。”叫道:“裴九,孙润原有妻未娶,如今他既得了你媳妇,我将他妻子断偿你的儿子,消你之忿!”裴九老道:“老爷明断,小人怎敢违逆?但恐徐雅不肯。”乔太守道:“我作了主,谁敢不肯!你快回家引儿子过来。我差人去唤徐雅带女儿来当堂匹配。”裴九老忙即归家,将儿子裴政领到府中。徐雅同女儿也唤到了。乔太守看时.两家男女却也相貌端正,是个对儿。乃对徐雅道:“孙润因诱了刘秉义女儿,今已判为夫妇。我今作主,将你女儿配与裴九儿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报,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徐雅见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乔太守援笔判道:

刘公道:“孩儿凶多吉少。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刘妈妈道:“老官,你但顾了别人,却不顾自己。你我费了许多心机,万一有些山高水低,孙家必定不会归还聘礼,我家岂不是人财两空!”

不见古人卜居者,千金只为买乡邻。

媒人回覆裴家。裴九老本指望叫儿子早些完婚,生男育女。见刘公推托,好生不喜。刘公回脱了裴家,央媒人张六嫂到孙家去说儿子的姻事。

且说孙寡妇与儿子玉郎商议:“这事怎生计结?”玉郎道:“想起来还是病重,故不要养娘相见。如今必要回他另择日子,他家也没奈何,只得罢休。但是空费他这番东西,见得我家没有情义。倘后来病好相见之间,觉道没趣。若依了他们时,又恐果然有变,那时进退两难,懊悔却便迟了。依着孩儿,有个两全之策在此,不知母亲可听?”孙寡妇道;“你且说是甚两全之策?”玉朗道;“明早教张六嫂去说,日子便依着他家.妆奁一毫不带。见喜过了,到第三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连妆奁送去。是恁样,纵有变故,也不受他们笼络,这却不是两全其美。”孙寡妇道;“你真是个孩子家见识!他们一时假意应承娶去,过了三朝,不肯放回,却怎么处?”玉郎道:“如此怎好?”孙寡妇又想了一想道:“除非明日教张六嫂依此去说,临期教姐姐闪过一边,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内原带一副道袍鞋袜,预防到三朝,容你回来,不消说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里,看个下落。倘有二长两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个扯得你住!”玉郎道,“别事便可,这件却使不得!后来被人晓得,教孩儿怎生做人?”孙寡妇见儿子推却,心中大怒道:“纵别人晓得,不过是耍笑之事,有甚大害!”玉郎平昔孝顺,见母亲发怒,连忙道:“待孩儿去便了。只不会梳头,却怎么好?”孙寡妇道:“我教养娘伏侍你去便了!”计较巳定,次早张六嫂来讨回音,孙寡妇与他说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过去。依不得,便另择日罢!”张六嫂覆了刘家,一一如命。你道他为何就肯了?只因刘璞病势愈重,恐防不妥,单要哄媳妇到了家里,便是买卖了。故此将错就错,更不争长竞短。那知孙寡妇已先参透机关,将个假货送来,刘妈妈反做了: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且说李荣听得刘家喧嚷,伏在壁上打听。虽然晓得些风声,却不知其中细底。次早,刘家丫鬟走出门前,李荣招到家中问她。那丫鬟初时不肯说,李荣取出四五十钱来与她道:“你若说了,送这钱与你买东西吃。”丫鬟见了铜钱,心中动火,接过来藏在身边,便从头至尾,尽与李荣说知。

为人忠厚为根本,何苦刁钻欲害人!

乔太守道:“论起法来,本该打—顿板子才是!姑念你年纪幼小,又系两家父母酿成,权且饶怨。”玉郎叩头泣谢。乔太守又问慧娘:“你事已做错,不必说起。如今还是要归裴氏?要归孙润?实说上来。”

且说迎亲的,一路笙箫聒耳,灯烛辉煌,到了刘家门首。宾相进来说道:“新人将已出轿,没新郎迎接,难道教他独自拜堂不成?”刘公道;“这却怎好?不要拜罢!”刘妈妈道:“我有道理.教女儿赔拜便了。”即令慧娘出来相迎。宾相念了阑门诗赋,请新人出了轿子,养娘和张六嫂两边扶着。慧娘相迎,进了中堂,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亲戚。双双却是两个女人同拜,随从人没一个不掩口而笑。都相见过了,然后始嫂对拜。刘妈妈道;“如今到房中去与孩儿冲喜。”乐人吹打,引新人进房,来至卧床边,刘妈妈揭起帐子,叫道:“我的儿,今日娶你媳妇来家冲喜,你须挣扎精神则个。”连叫三四次,并不则声。刘公将灯照时,只见头儿歪在半边,昏迷去了。原来刘璞病得身子虚弱,被鼓乐一震,故此昏迷。当下老夫妻手忙脚乱,掐住人中,即教取过热汤,灌了几口,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苏醒。刘妈妈教刘公看着儿子,自己引新人到新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时,美丽如画。亲戚无不喝采。只有刘妈妈心中反觉苦楚。他想;“媳妇惩般美貌,与儿正是—对儿。若得双双奉侍老夫妻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谁想他没福,临做亲却染此大病,十分中到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两误,媳妇少不得归于别姓,岂不目前空喜!”不题刘妈妈心中之事。

刘妈妈道:“多承亲母过念,大官人是偶然伤风,原非大病。若要另择日子,坏了我家名声。烦小娘子回去上覆亲母,不必担忧!”养娘道:“大娘话虽说得是。请问大官人睡在何处?待我候问—声,好家去回报大娘,也教他放心!”

乔太守写毕,教押司当堂朗诵与众人听了。众人无不心服,各各叩头称谢。乔太守在库上支取喜红六段,教三对夫妻披挂起来,唤三起乐人,三顶花花轿儿,抬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随轿而出。此事闹动了杭州府,都说好个行方便的太守,人人诵德,个个称贤。自此各家完亲之后,都无说话。李都管本欲唆孙寡妇、裴九老两家与刘秉义讲嘴,鹬蚌相持,自己渔人得利。不期太守善于处分,反作成了孙玉郎—段良姻、街坊上当做一件美事传说,不以为丑,他心中甚是不乐。未及下年,乔太守又取刘璞、孙润,都做了秀才,起送科举、李都管自知惭愧,安身不牢,反躲避乡居。后来刘璞、孙润同榜登科,俱任京职,仕途有名,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职。一门亲眷,富贵非常。刘濮官直至龙图阁学士,连李都管家宅反归并于刘氏。刁钻小人,亦何益哉!后人有诗,单道李都管为人不善,以为后戒。诗云:

养娘见两下取笑,觉道玉郎不怀好意,低低说道;“官人,你须要斟酌,此事不是当耍的!倘大娘知了,连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嘱付,我自晓得!你自去睡。”养娘便去旁边打个铺儿睡下。玉郎起身携着灯儿,走到床边,揭起帐子照看,只见慧娘卷着被儿,睡在里床,见玉郎将灯来照。笑嘻嘻的道:“嫂嫂,睡罢了,照怎的?”

锦被一床遮尽丑,乔公不枉叫青天。

玉郎道:“又不是我去寻她,她自送上门来,教我怎生推却!”养娘道:“你须拿住主意便好。”玉郎道:“你想恁样花一般的美人,同床而卧,便是铁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忍耐得过!你若不泄漏时,更有何人晓得?”

又唤玉郎、慧娘上去说:“孙润,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该。却又奸骗处女,当得何罪?”玉郎叩头道:“小人虽然有罪,但非设意谋求,乃是刘亲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乔太守道:“他因不知你是男子,故令他来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推却?”玉郎道,“小人也曾苦辞,怎奈坚执不从。”乔太守道:“论起法来,本该打—顿板子才是!姑念你年纪幼小,又系两家父母酿成,权且饶怨。”玉郎叩头泣谢。乔太守又问慧娘:“你事已做错,不必说起。如今还是要归裴氏?要归孙润?实说上来。”慧娘哭道:“贱妾无媒苟合,节行已亏,岂可更事他人。况与孙润恩义已深,誓不再嫁。若爷爷必欲判离,贱妾即当自尽。决无颜苟活,贻笑他人。”说罢,放声大哭。乔太守见他情词真恳,甚是怜惜、且喝过一边。

慧娘双手推开半边道:“你若不说真话,我便叫喊起来,教你了不得。”玉郎道了急,连忙道:“娘子不消性急,待我说便了。我是你嫂嫂的兄弟玉郎。闻得你哥哥病势沉重,未知怎地。我母亲不舍得姐姐出门,又恐误了你家吉期。故把我假妆嫁来,等你哥哥病好,然后送姐姐过门。不想天付良缘,到与娘子成了夫妇,此情只许你我晓得,不可泄漏!”说罢,又翻上身来。

鸳鸯错配本前缘,全赖风流太守贤。

乔太守听他们说了事情原委,甚以为奇,即差人去拿孙寡妇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唤刘璞、慧娘兄妹俱来听审。不多时,都已拿到。乔太守举目看时,玉郎姊弟,果然一般美貌,面庞无二。

有缘千里也相投,对面无缘不偶。

张六嫂领了言语,方欲出门,孙寡妇又教养娘跟张六嫂同去。二人同到刘家。刘公见养娘来看,手足无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挡住了?却与他同来!”张六嫂道;“再三拦阻,如何肯听。”说还未毕.养娘已走过来。

且说玉郎也举目看时,许多亲戚中,只有姑娘生得风流标致。想道;“好个女子,我孙润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恁般出色,一定要求他为妇。”这里玉郎方在赞羡,谁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向张六嫂说他标致,我还未信,不想话不虚传。只可惜哥哥没福受用,今夜教他孤眠独宿。若我丈夫像得他这样美貌,便称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够哩!”不题二人彼此欣羡。刘妈妈请众亲戚赴过花烛筵席,各自分头歇息。宾相乐人,俱已打发去了。张六嫂没有睡处,也自归家。玉郎在房,养娘与他卸了首饰,秉烛而坐,不敢便寝。刘妈妈与刘公商议道,“媳妇初到,如何教他独宿?可教女儿去陪伴。刘公道:“只伯不稳便,由他自睡罢。”刘妈妈不听,对慧娘道:“你今夜相伴嫂嫂在新房中去睡,省得他怕冷静。”慧娘正爱着嫂嫂,见说教他相伴,恰中其意。刘妈妈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子,只因你官人有些小差,不能同房,特令小女来陪你同睡。”玉郎恐露出马脚,回道:“奴家自来最怕生人,到不消罢。”刘妈妈道:“呀!你们姑嫂年纪相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处,怕怎的!你著嫌不稳时,各自盖着条被儿,便不妨了。”对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窝过来。”慧娘答应而去。

且说养娘恐怕玉郎弄出事来,听着他们初时说话笑耍。次后只听得床棱摇戛,气喘吁吁,已知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来,慧娘自向母亲房中梳洗。养娘替玉郎梳妆,低低说道;“官人,你昨夜恁般说了,却又口不应心,做下那事!倘被他们晓得,却怎处?”

正闹间,刘公正在人家看病回来,打房门口经过,听得房中略哭,乃是女儿声音,又听得妈妈话响,正不知为着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开门帘,问道:“你们为甚恁般模样?”刘妈妈将前项事,一一细说,气得刘公半晌说不出话来。想了—想,到把妈妈埋怨道:“都是你这老乞婆害了女儿!起初儿子病重时,我原要另择日子,你便说长道短,生出许多话来,执意要那一日。次后孙家教养娘来说,我也罢了,又是你弄嘴弄舌,哄着他家。及至娶来家中,我说待他自睡罢,你又偏生推女儿伴他。如今伴得好么!”刘妈妈因玉郎走了,又不舍得女儿难为,—肚子气,正没发脱,见老公倒前倒后,数说埋怨,急得暴躁如雷,骂道:“老亡八!依你说起来,我的孩儿应该与这杀才骗的!”一头撞个满怀。刘公也在气恼之时,揪过来便打。慧娘便来解劝。三人搅做一团,滚做一块.分拆不开。丫鬟着了忙,奔到房中报与刘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爷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哩!”刘璞在塌上爬起来,走至新房,向前分解。老犬妻见儿子来劝,因惜他病体初愈、恐劳碌了他,方才罢手。犹兀自老亡八老乞婆相骂。刘璞把父亲劝出外边,乃问:“妹子为其在这房中厮闹,娘子怎又不见?”慧娘被问,心下惶愧,掩面而哭,不敢则声。刘璞焦躁道;“且说为着甚的?”刘婆方把那事细说,将刘璞气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丑不可外扬,倘若传到外边,被人耻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区处!”刘妈妈方才住口,走出房来。慧娘挣住不行,刘妈妈一手扯着便走,取巨锁将门锁上。来至房里.慧娘自觉无颜.坐在一个壁角边哭泣。正是:饶君掬尽湘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到晚上对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须住身不得。你可撺掇母亲送我回家,换姐姐过来,这事便隐过了。若再住时,事必败露!”慧娘道:“你要归家,也是易事。我的终身,却怎么处?”玉郎道;“此事我已千思万想,但你已许人,我已聘妇,没甚计策挽回,如之奈何?”

刘妈妈扯进了屋里,将门闩上,丫鬟伏在门上张时,见妈妈寻了一根木棒,骂道:“贱人!快快实说,便饶你打骂。若—句含糊,打下你这下半截来!”慧娘初时抵赖。妈妈道;“贱人!我且问你;他来得几时,有甚恩爱割舍不得,闭着房门,搂抱啼哭?”慧娘对答不来。妈妈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却又不舍得。慧娘料是隐瞒不过,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说个明白,求爹妈辞了裴家,配与玉郎。若不允时,拼个自尽便了!”乃道;“前日孙家晓得哥哥有病,恐误女儿,要看下落,教爹妈另自择日。因爹妈执意不从,故把儿子玉郎假妆嫁来。不想母亲叫孩儿陪伴,遂成了夫妇。恩深义重,誓必图百年偕老。今见哥哥病好,玉郎恐怕事露,要回去换姐姐过来。孩儿思想,一女无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寻门路娶我为妻。因无良策,又不忍分离,故此啼哭。不想被母亲看见,只此便是实话。”刘妈妈听罢,怒气填胸,把棒撇在一边,双足乱跳,骂道;“原来这老乞婆恁般欺心,将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儿,须与他干休不得!拼这老性命结果这小杀才罢!”开了门,便赶出来。慧娘见母亲去打玉郎,心中着忙,不顾羞耻,上前扯住。被妈妈将手一推,跌在地上,爬起时,妈妈已赶向外边去了。慧娘随后也赶将来,丫鬟亦跟在后面。

李荣暗喜道,忙忙的走至裴家,—五一十报知了裴九老。那九老夫妻,因前日娶亲不允,心中正恼着刘公。今日听见媳妇做下丑事,如何不气!一径赶到刘家,唤出刘公来发话道:“当初我央媒来说要娶亲时,干推万阻,道女儿年纪尚小,不肯应承。护在家中,私养汉子。”

蛾眉带秀,凤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风,面似娇花拂水。体态轻盈,汉家飞燕同称;性格风流,吴国西施并美。蕊宫仙子谪人间,月殿嫦娥临下界。

刘璞却也人物俊秀,慧娘艳丽非常。暗暗欣羡道:“好两对青年儿女!”心中便有成全之意。又唤玉郎、慧娘上去说:“孙润,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该。却又奸骗处女,当得何罪?”玉郎叩头道:“小人虽然有罪,但非设意谋求,乃是刘亲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

张六嫂推脱不得,只得同到刘家。恰好刘公走出门来,张六嫂欺养娘不认得,便道:“小娘子少待,等我问句话来。”急走上前,拉刘公到一边,将孙寡妇适来言语细说。又道:“他因放心不下,特教养娘同来讨个实信,却怎的回答?”刘公听见养娘来看,手足无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挡住了?却与他同来!”张六嫂道;“再三拦阻,如何肯听,教我也没奈何。如今且留他进去坐了,你们再去从长计较回他,不要连累我后日受气。”说还未毕.养娘已走过来。张六嫂就道,“此位便是刘老爹。”养娘深深道个万福。刘公还了礼道;“小娘子请里面坐。”一齐进了大门,到客堂内。刘公道:“六嫂,你陪小娘子坐着,待我教老荆出来。”张六嫂道:“老爹自便。”刘公急急走到里面,一五一十,学于妈妈。又说:“如今养娘在外,怎地回他?倘要进来探看孩儿,却又如何掩饰?不如改了日子罢!”妈妈道:“你真是个死货!他受了我家的聘,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着忙,自有道理。”便教女儿慧娘:“你去将新房中收拾整齐,留孙家妇女吃点心。”慧娘答应自去。

刘妈妈与养娘相见毕,问道:“小娘子下顾,不知亲母有甚话说?”养娘道:“俺大娘闻得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我来问候。二来上覆老爹大娘;若大官人病体初痊,恐末可做亲,不如再停几时,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拣日罢。”

不题慧娘貌美。日说刘公见儿子长大,同妈妈商议,要与他完亲。方待教媒人到孙家去说,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来说,要娶慧娘。刘公对媒人道:“多多上覆裴亲家,小女年纪尚幼,一些妆奁未备。须再过几时,待小儿完姻过了,方及小女之事。目下断然不能从命!”媒人得了言语,回覆裴家。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爱惜如珍宝—般,恨不能风吹得大,早些儿与他毕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见刘公推托,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刘家说道:“令爱今年一十五岁,也不算太小了。到我家来时,即如女儿一般看待,决不难为。就是妆奁厚薄,但凭亲家,并不计论。万望亲家曲允则个。”刘公立意先要与儿完亲,然后嫁女。媒人往返了几次,终是不允。裴九老无奈,只得忍耐。当时若是刘公允了,却不省好些事体。只因执意不从,到后生出一段新闻,传说至今。正是:只因一着错,满盘俱是空。

唤裴九老分付道:“慧娘本该断归你家,但已失身孙润,今判与孙润为妻、全其体面。令孙润还你昔年聘礼,你儿子另自聘妇罢!”裴九老道:“小人怎得甘心!情愿一毫原聘不要,求老爷断媳妇另嫁别人,小人这口气也还消得一半。”

却说孙寡妇虽将儿子假妆嫁去,心中却怀着鬼胎。急切不见张六嫂来回覆,眼巴巴望到第四日,养娘回家,连忙来问。养娘将女婿病因,姑娘陪拜,夜间同睡相好之事,细细说知。孙寡妇跌足叫苦道:“这事必然做出来也!你快去寻张六嫂来。”养娘去不多时,同张六嫂来家。孙寡妇道:“六嫂前日讲定的三朝便送回来,今已过了,劳你去说,快些送我女儿回来!”张六嫂得了言语,同养娘来至刘家。恰好刘妈妈在玉郎房中闲话,张六嫂将孙家要接新人的话说知。玉郎慧娘不忍割舍,到暗暗道:“但愿不允便好。”谁想刘妈妈真个说道:“六嫂,你媒也做老了,难道恁样事还不晓得?从来可有三朝媳妇便归去的理么?前日他不肯嫁来,这也没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还象得他意!我千难万难,娶得个媳妇,到三朝便要回去,说也不当人子。既如此不舍得,何不当初莫许人家。他也有儿子,少不得也要娶媳妇,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闻得亲母是个知礼之人,亏他怎样说了出来?”一番言语,说得张六嫂哑口无言,不敢回覆孙家。那养娘恐怕有人闯进房里,冲破二人之事,到紧紧守着房门,也不敢回家。

转身对着慧娘道;“如今做下这等丑事,倘被裴家晓得,却怎地做人?”慧娘哭道:“是孩儿一时不是,做差这事。请父母把孩儿嫁着玉郎,犹可挽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说罢,哭倒在地。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请睡罢。”玉即道:“姑娘先请。”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这个房中还是姑娘是客。”慧娘笑道:“恁样占先了。”便解衣先睡。养娘见两下取笑,觉道玉郎不怀好意,低低说道;“官人,你须要斟酌,此事不是当耍的!倘大娘知了,连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嘱付,我自晓得!你自去睡。”养娘便去旁边打个铺儿睡下。玉郎起身携着灯儿,走到床边,揭起帐子照看,只见慧娘卷着被儿,睡在里床,见玉郎将灯来照。笑嘻嘻的道:“嫂嫂,睡罢了,照怎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头,方好来睡。”把灯放在床前一只小桌儿上,解衣入帐,对慧娘道;“姑娘,我与你一头睡了,好讲话耍子。”慧娘道:“如此最好!”玉郎钻下被里,卸了上身衣服,下体小衣却穿着,问道:“姑娘,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岁。”又问:“姑娘许的是那一家?”慧娘怕羞,不肯回言。玉郎把头捱到他枕上.附耳道:“我与你一般是女儿家,何必害羞。”慧娘方才答道:“是开生药铺的裴家。”又问道,“可见说佳期还在何日?”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来说,爹道奴家年纪尚小,回他们再缓几时哩。”玉郎笑道:“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气恼么?”慧娘伸手把玉郎的头推下枕来,道:“你不是个好人!哄了我的话,便来耍人。我若气恼时,你今夜心里还不知怎地恼着哩!”玉郎依旧又捱到枕上道:‘你且说我有甚恼?”慧娘道:“今夜做亲没有个对儿,怎地不恼?”玉郎道:“如今有姑娘在此,便是个对儿了,又有甚恼!”慧娘笑道:“恁样说,你是我的娘子了。”玉郎道:“我年纪长似你,丈夫还是我。”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还该是我。”玉郎道:“大家不要争,只做个女夫妻罢!”两个说风话耍子,愈加亲热。玉郎料想没事,乃道:“既做了夫妻,如何不合被儿睡?”口中便说,两手即掀开他的被儿,提过身来,伸手便去摸他身上,腻滑如酥,下体却也穿着小衣。慧娘此时已被玉郎调动春心,忘其所以,任玉郎摩弄,全然不拒。玉郎摸至胸前,一对小乳,丰隆突起,温软如绵;乳头却象鸡头肉一般,甚是可爱。慧娘也把手来将玉郎浑身一摸道:“嫂嫂好个软滑身子。”摸他乳时,刚刚只有两个小小乳头。心中想道:“嫂嫂长似我,怎么乳儿到小?”玉郎摩弄了一回,便双手搂抱过来,嘴对嘴将舌尖度向慧娘口中。慧娘只认作姑嫂戏耍,也将双手抱住,含了一回;也把舌儿吐到玉郎口里,被玉郎含住,着实咂吮。咂得慧娘遍体酥麻。便道:“嫂嫂如今不象女夫妻,竟是真夫妻—般了。”玉即见他情动,便道:“有心顽了。何不把小衣一发去了,亲亲热热睡一回也好。”慧娘道:“羞人答答,脱了不好。”玉郎道:“纵是取笑有甚么羞。”便解开他的小衣褪下,伸手去摸他不便处。慧娘双手即来遮掩道:“嫂嫂休得罗唣。”玉郎捧过面来,亲个嘴道;“何妨得,你也摸我的便了。”慧娘真个也去解了他的裤来摸时,只见一条玉茎铁硬的挺着。吃了—惊,缩手不迭。乃道:“你是何人?却假妆着嫂嫂来此?”玉郎道:“我便是你的丈夫了,又问怎的?”一头即便腾身上去,将手启他双股。慧娘双手推开半边道:“你若不说真话,我便叫喊起来,教你了不得。”玉郎道了急,连忙道:“娘子不消性急,待我说便了。我是你嫂嫂的兄弟玉郎。闻得你哥哥病势沉重,未知怎地。我母亲不舍得姐姐出门,又恐误了你家吉期。故把我假妆嫁来,等你哥哥病好,然后送姐姐过门。不想天付良缘,到与娘子成了夫妇,此情只许你我晓得,不可泄漏!”说罢,又翻上身来。慧娘初时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爱,如今却是个男子,岂不欢喜?况且已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飘荡,又惊又喜,半推半就道:“原来你们恁样欺心!”玉郎那有心情回答,双手紧紧抱住,即便恣意风流:

慧娘哭道:“贱妾无媒苟合,节行已亏,岂可更事他人。况与孙润恩义已深,誓不再嫁。若爷爷必欲判离,贱妾即当自尽。决无颜苟活,贻笑他人。”说罢,放声大哭。乔太守见他情词真恳,甚是怜惜,且喝过一边。

乔太守举目看时,玉郎姊弟,果然一般美貌,面庞无二。刘璞却也人物俊秀,慧娘艳丽非常。暗暗欣羡道:“好两对青年儿女!”心中便有成全之意。乃问孙寡妇:“因甚将男作女,哄骗刘家,害他女儿?”孙寡妇乃将女婿病重,刘秉义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误了女儿终身,故把儿子妆去冲喜,三朝便回,是一时权宜之策。不想刘秉义却教女儿陪卧,做出这事。乔太守道;“原来如此!”问刘公道:“当初你儿于既是病重,自然该另换吉期。你执意不肯,却主何意?假若此时依了孙家,那见得女儿有此丑事?这都是你自起衅端,连累女儿。”刘公道:“小人一时不合听了妻子说话,如今悔之无及!”乔太守道:“胡说!你是一家之主,却听妇人言语。”

玉郎见刘妈妈扯去慧娘;情知事露,跟着养娘,慌慌张张逃回到家里。孙寡妇见儿子归来,又惊又喜,便道:“如何这般模样?”养娘将上项事说知。孙寡妇埋怨道:“今日弄出事来,害这姑娘,却怎么处?”玉郎被母亲嗔责,惊愧无地。

养娘同着张六嫂回到家中,将上项事说与主母。孙寡妇听了,心中到没了主意,想道:“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个病重,变出些不好来,害了女儿。将欲不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误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对张六嫂道:“六嫂,待我酌量定了,明早来取回信罢。”张六嫂道:“正是,大娘从容计较计较,老身明早来也。”说罢自去。

刘公道:“依你便怎样?”刘妈妈道;“依着我,分付了张六嫂,不要提起孩儿有病,竟娶来家,就如养媳妇一般。若孩儿病好,另择吉结亲。倘然不起,媳妇转嫁时,我家给出许多聘礼,放她出门,也是个万全之策!”刘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着老婆,忙去叮嘱张六嫂不要泄漏。

光阴迅速,两个儿女,渐渐长成。珠姨便许了刘家,玉郎从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儿文哥为妇。那珠姨、玉郎都生得—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团就一般。加添资性聪明,男善读书,女工针指。还有一件,不但才貌双美,且又孝悌兼全。闲话休题。

孙寡妇见她半吞半吐,越发盘问得急了。张六嫂隐瞒不过,乃说:“偶然伤风,原不是十分大病。将息到做亲时,料必也好了。”孙寡妇道:“你若含糊赚了我女儿时,少不得和你性命相博,那时不要见怪。”又道:“你去对刘家说,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择日子。”

且说刘妈妈自从媳妇到家之后,女儿终日行坐不离。刚到晚,便闭上房门去睡,直至日上二竿,方才起身,刘妈妈好生不乐,初时认做姑嫂相爱,不在其意。以后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还道是后生家贪眠懒惰,几遍要说,因想媳妇初来,尚未与儿子同床,还是个娇客,只得耐住。那日也是合当有事。偶在新房前走过,忽听得里边有哭泣之声。向壁缝中张时,只见媳妇共女儿互相搂抱,低低而哭。刘妈妈见如此做作,料道这事有些蹊跷。欲待发作,又想儿子才好,若知得,必然气恼,权且耐住。便掀门帘进来,门却闭着。叫道:”决些开门!”二人听见是妈妈声音,拭干眼泪,忙来开门。刘妈妈走将进去,便道:“为甚青天白日,把门闭上,在内搂抱啼哭?”二人被问,惊得满面通红,无言可答。刘妈妈见二人无言,一发是了,气得手足麻木。一手扯着慧娘道;“做得好事!且进来和你说话。”扯到后边一间空屋中来。丫鬟看见,不知为甚,闪在一边。

慧娘相迎,进了中堂,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亲戚。双双却是两个女人同拜,随从人没一个不掩口而笑。刘妈妈道;“如今到房中去与孩儿冲喜。”乐人吹打,引新人进房,来至卧床边,刘妈妈揭起帐子,叫道:“我的儿,今日娶你媳妇来家冲喜,你须挣扎精神则个。”

却说刘公回脱了裴家,央媒人张六嫂到孙家去说儿子的姻事。原来孙寡妇母家姓胡,嫁的丈夫孙恒,原是旧家子弟。自十六岁做亲,十七岁就生下一个女儿,唤名珠姨。才隔一岁,又生个儿子取名孙润,小字玉郎。两个儿女,方在襁褓中,孙恒就亡过了。亏孙寡妇有些节气,同着养娘。守这两个儿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唤他是孙寡妇。

刘璞病得身子虚弱,被鼓乐一震,故此昏迷。当下老夫妻手忙脚乱,掐住人中,即教取过热汤,灌了几口,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苏醒。刘妈妈教刘公看着儿子,自己引新人到新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时,美丽如画。亲戚无不喝彩。

自古姻缘天定,不由人力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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