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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处长也是来请沈天涯到殷副局长办公室去的

来源:http://www.muvitop.com 作者:文学文章 人气:142 发布时间:2019-10-22
摘要:根据傅尚良的安排.沈天涯接手了徐少林那一摊子工作。沈天涯在预算处呆的时间不算短了.业务熟悉,不到半个月就把工作上的事情理得顺顺当当。处里人员的分工基本不变,自己主

根据傅尚良的安排.沈天涯接手了徐少林那一摊子工作。沈天涯在预算处呆的时间不算短了.业务熟悉,不到半个月就把工作上的事情理得顺顺当当。处里人员的分工基本不变,自己主要负责徐少林管过的机动财力、周转金以及预算收支编制和调整等。这样丁是丁卯是卯,各司其职,各负其责.既分工又合作,处里工作很快步入正轨。 说实话,工作再多再繁杂,有章可循,有惯例可参考,都好办。不好办的还是跟上下左右关系的协调。财政局是政府的综合部门,一个地方的各项经济指标,什么投资规模,一二三产业结构,国内生产总值和人均匡内生产总值等等,说一千道一万,最终都要落脚到财政收支水平上来。也就是说,其他的数字再漂亮,增值比例再大,税收上不来,财政金库里没钱,都是一句空话。说白了,其他经济指标都好注水,而且注得越多越好,要向上级汇报,要在大会小会做报告.或要登报上电视,数字响亮,说的有面子,听的看的也不会深究.究也究不出名堂。惟独这个财政收支注起水来确实有些麻烦。并不是财政就不注水,比如公安部门的罚没收入,昨天交到财政,今天全额返回,用行话说叫做空转一番,财政数字大了,政府却没增加一分钱的可用财力。这实际就是一种注水方式。只是这种注水法,得体现在具体数字上,因为账上发生过这样的资金.必须向市委市政府说清楚,让领导们心中有数,同时还得接受人大常委会的审核,以体现人民当家作主,人民的事情人民办的民主精神。这就够财政应付的了,每一个数字你必须做得像模像样,市委看着舒服.市政府看着高兴,人大看着也要气顺。而真要做到这一点,光有业务水平还不够,还得有政治头脑,叫做数字就是政治。市委市政府领导就常常用这句话告诫财政局领导,财政局领导转而又告诫财政局的干部,沈天涯他们早就耳熟能详了。 这还是面上的,还有背后的,鲜为人知的,那就是各路领导都想到财政来插一手,财政局或者说预算处的人必须玩得转摆得平。马如龙住进医院后,预算处长为什么空了这么久确定不下,就是有权威的领导都想安排自己的人,一时形成不了共识。领导各有自己的工作职责和权力范围,想要把自己的职责发挥得淋漓尽致,将自己的范围经营得有板有眼,说得好听些叫做办实事出政绩,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如今市场经济条件下.没有两个钱那是不行的,财政有自己的人当然就好办事。别说从本级财政弄好多钱出去,至少想方设法从上级有关部门或别的途径弄来的钱从财政经过时,财政有自己的人及时提供信息,早点把钱拨付到位,于公于私都是有好处的。 所以财政局有人形象地说,一个地方就是一张密密的网,网是由人财物等一个又一个结扎成的,财政局算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结,受着各路领导和部门的牵制,你这个结必须扎得有艺术有弹性,该松时松,该紧时紧。如果不该松的时侯太松,一牵一扯会散掉;如果不该紧的时候太紧,你来拉我来拽终会成为死结。可见扎好这个结得有些水平。就说徐少林吧,掌管资金大权没多久就败下阵来,灰溜溜离开了预算处,就是没有把握好这个结的松紧度。这是沈天涯接手他分管的工作后才体会出来的.原来他败走麦城的真正原因并非仅仅是那幅字那篇文章的事。 沈天涯因为要熟悉徐少林管过的工作的详细情况,把小宋做的台账和部分存档资料拿出来翻了翻.发现有几笔拨款领导签的字挺有意思。外行人对这些签字自然看不出什么道道,内行的人多少可以窥见徐少林当时的处境。 比如市财政拨给劳动局的那三百五十万,劳动局打的报告上既有贾志坚和傅尚良的签字,还有欧阳鸿的签字。欧阳鸿是不会在报告上签署具体意见,只签转某某或请某某阅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字眼。但昌都机关里懂内情的人知道,欧阳鸿在报告签的字不会有什么区别,但报告的处理方式却各有不同。如果是当事人拿着欧阳鸿签了字的报告送往有关部门的,有关部门完全不用理睬;如果是市委秘书处的人送达的,得酌情处理;如果是欧阳鸿的秘书郭清平送上门的,那就意味着非解决不可了。 欧阳鸿签在劳动局这个报告上的字也跟过去一样,只有转尚良同志几个冷冰冰的字眼。但报告是郭清平特意送到傅尚良手上的,而且傅尚良也参加了研究劳动大厦的常委扩大会议,所以他的意见一点也不含糊:“根据欧阳书记意见和常委会议决议,同意拨付三百五十万元,请贾市长审批。”偏偏报告上贾志坚没有具体意见,他只在报告标题与正文中间空白处写着贾志坚三个字。三个人签字的日期,欧阳鸿最先,傅尚良次之,贾志坚最后。 沈天涯知道,贾志坚是主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财政局具体说预算处必须有他的签字才能开具拨款书到银行去拨款,因此他的意见一般是很具体的,比如“同意拨付多少”之类,预算处要据此作账,以后审计和纪检等部门来审查时都要以此为准。这里贾志坚只留下一个名字,没有任何意见,看得出他对这事是有异议的。沈天涯一问小宋,果然对这笔拨款,贾志坚和欧阳鸿意见不太统一。 原来为了弄到北京那两千五百万元,贾志坚曾亲自陪那位唐老板去北京跑了两趟,后被欧阳鸿在市常委会上一句话把资金拿到了不是贾志坚分管的昌东开发区去了,贾志坚虽然要维护欧阳鸿的威信,不好在常委会上跟他顶撞,心里却有些不服。所以欧阳鸿通过常委会决定由市财政出三百五十万元,并要贾志坚当场表态,贾志坚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不得不表了态,但会后却以财政要保工资发放为由,一直拖着没让预算处把这笔款子拨走。 事实是当时昌都市税收连续三个月下滑,财政连工资都没法保证,而省政府又向地市政府下达了财税收支目标考核指标,各级政府如果不按时足额将工资发放到干部教师手中,要在全省通报批评,市政府一把手和管财政的领导要到省政府去说明情况。在这样的形势下,贾志坚自然不愿分散资金,影响工资发放,没立即按欧阳鸿的意见在劳动局的报告上签字。 市委常委定了的事没办成,劳动局当然不会善罢干休,多次找徐少林,要他无论如何想个办法早点把钱拨走,因为劳动大厦资金缺口太大,工地快停工了,一停工损失不可估量。徐少林就给他们出了一个点子,要他们先找欧阳鸿签个字,这样贾志坚想挡都不好挡了。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高明的主意,但劳动局当时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贾志坚那里碰壁后更是昏了头,就是没想到这一招,经徐少林这么一点拨,转身往市委跑去。 欧阳鸿得知是贾志坚拖着没给劳动局拨款,心里就生了毛毛火,提笔就在报告上签了那几个字,还叫来郭清平,让他把报告送到了傅尚良手上。得了傅尚良的字,劳动局才去找贾志坚。见报告上欧阳鸿和傅尚良都有了字,贾志坚也只得屈从,很不情愿划上自己的名字,连具体意见也不肯写,还将劳动局的人狠狠训了一顿,要他们以后再不要找他,有什么直接找市委好了。 劳动局拨到款子后,像打了一个大胜仗似的,别提多得意了,难免要向人吹嘘他们光辉的战斗历程。这些话传到贾志坚耳朵里后,他听说是徐少林怂恿劳动局找欧阳鸿签的字,就对徐少林有了想法,又恰逢那篇《作秀癖》的文章风传一时,徐少林就在贾志坚那里完全失宠,最后贾志坚连徐少林送的那幅字也退给了他。 而有些话传到欧阳鸿那里后,又走了样,说是郭清平拿着他签的字跑到预算处,徐少林不肯买账,说预算处只认贾志坚的字,其他人就是省委书记也没用。欧阳鸿自然也不高兴了,加上财政厅预算局曾长城又在他前面推荐过沈天涯,他正不知怎么扒开徐少林,这下还不有了借口?当即给傅尚良打电话说,这个徐少林尾巴是不是翘得太高了点? 听小宋说出这段过节,沈天涯并没有因徐少林的倒霉而幸灾乐祸,相反心情都有些灰灰的。是呀,别人都说预算处是个有权的好地方,殊不知有权就有矛盾,有些矛盾如果回避不了,绕不过去,就会碰个头破血流也未可知。 沈天涯初掌预算处大权的那份兴奋和激动,很快就被这份灰灰的心情所取代了。他没法预料自己占住徐少林这个位置后,会是什么结局。 不过不管怎么样,沈天涯也算是如愿以偿了,虽然暂时还没明确为预算处长。而且现在跟徐少林当时的情况不尽相同,当时徐少林旁边还有一个沈天涯,有些事情徐少林不得不考虑沈天涯的存在。现在沈天涯则毫无顾忌了,老张是个正处级科员,小宋小李连副处级还不是。也就是说,整个预算处也就沈天涯是个处领导,正处长是他,副处长也是他,老张小宋小李几个只有办事权,没有决策权,大事小情自然都得听沈天涯的,全由他说了算。 看这来势,预算处长的肥缺也就非沈天涯莫属了,财政局的人这么以为,外面包括市委市政府那边的人也都这么分析。 不过沈天涯自己没这么乐观,机关里的事,一定要下了文当众宣布之后才算数的。沈天涯见得也多了。三年前行政财务处长退休,局党组研究决定将时任行政财务处副处长的钟四喜提为处长,连文件都已印好,只差在全局干部职工大会上宣布了,突然市委主要领导给财政局打招呼,有一位县委书记进了市委常委,行政财务处长的位置必须留给这位新贵的夫人,结果钟四喜只好跑到研究室做了主任。财政局的人知道,行政财务处负责全市行政事业单位财务支出,天天人来人往的,含金量很高,而研究室却是清水衙门,难得有人上门。钟四喜自己并不想去,局领导怕他跟新来的处长配合不来,反复做他的思想工作,要他先到研究室去上了台阶再说。钟四喜觉得上台阶不容易,领导要你先上台阶你就先上台阶吧,扛着算盘去了研究室。 沈天涯把期望值放低了许多,那份急欲早日扶正做预算处长的心情相反没有马如龙刚得病时那么迫切了。沈天涯知道徐少林走是走了,却并不表明他会善罢干休,更不能说没有其他人觑觎这个位置了。财政局是个挺复杂的地方,一般角色是进不来的,既然进得来,就有一定的能耐。沈天涯掰了一下指头,有些是像他一样早几年大学毕业分配进来的.有些是确有工作能力财政局又急需主动要进来的,有些是有背景上面打招呼硬塞进来的,有些是自己打通关节削尖脑袋钻进来的,一句话,财政局没有一个是吃素的,想在这样的地方出人头地,像沈天涯这样没有后台,只会干革命工作的人确实还不太容易。 有了这样的想法,沈天涯倒坦荡起来,懒得天天去操心提拔的事。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不强求,沈天涯脑袋里无端冒出这么一句俗语。这样的俗语宿命色彩太过严重,早就过时了,可人在前途未卜又不能自己主宰自己的升降去留的时候,拿来聊以自慰,平和一下焦躁的心情,还是挺管用的。 脑袋里冒出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的时候,沈天涯不知怎么的会常常想起马如龙来。不是马如龙得了那个大病,哪来这样的风云变幻?哪来自己这难得的机遇?沈天涯就生出去看看马如龙的念头,上了一趟医院。 马如龙已勉强能够下床,状况好的时候还能让他老婆扶着,在病房里走上几步。也说得出话了,只是语速缓慢,好几秒钟才说一个字。医生说马如龙能够保住性命,不做植物人,已经非常不容易了,竟然可以下床走上几步,的确是个小小的奇迹。不过还不能说是万事大吉,他的心脑血管很脆弱,不小心会再度破裂,这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完全康复的顽症。 沈天涯去看马如龙的时候,他刚在地上活动了一会儿,正由马妻扶他回到床上。这天马如龙精力比较好,跟沈天涯说了不少话,虽然节奏很慢,慢得像一部漏油的老爷车。马妻高兴地告诉沈天涯,这可是他恢复说话能力以来说得最多的一次。 马如龙似乎对财政局里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清楚得很,其中包括徐少林住院的事。沈天涯告诉他,徐少林主要是前一段工作任务压头,积劳成疾引出来的病。马如龙就死死望定沈天涯,慢吞吞道:“这-可-给-了-你-机-会。” 马如龙说话的神情很有几分怪异。沈天涯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什么机会?做事的机会。马处,你知道我今天是到医院里来干什么的么?”马如龙艰难地摇摇头。沈天涯继续说道:“我是来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徐少林没在处里,我一个人是独臂难支啊,想请你早点回去主政处里工作。” 马如龙腮边的肌肉动了动,呆痴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沈天涯脸上,有些不太认得他了。 来看马如龙,沈天涯是怀了感激之情的,所以这天他说的话也多,而且铁了心要让马如龙高兴高兴。沈天涯又说道:“看到你的情况越来越好,我感到非常欣慰。你是知道的,处里至今没有安排处长,也没有工作主持人,为什么?我仔细分析过了,你是市里领导点头定下的预算处长;这几年工作成绩突出,上面领导满意,各预算单位叫好,局里干部职工无不称道,这样的预算处长确实难找啊!所以别说我沈天涯了,上下左右哪一个不想着你早日出山,再创我预算处辉煌?” 这天是沈天涯陪马如龙说话说得最久的一次,等他从医院里出来时,天都已经黑了。回到家里,叶君山已经做好饭,等了他许久了。吃饭的时候,叶君山说:“你的手机怎么不开?我下班一进屋,家里的电话就响个不停,都是祝贺你的。” 沈天涯这才想起,是进马如龙病房前,怕吵了他;特意关了手机的。于是开了手机。立即收到好几则短信,都是祝贺他成为准预算处长的。沈天涯自哂道:“这些人真有意思,看来他们比我本人还看重这个预算处长。” 接下来的几天,沈天涯的手机一直就没停过,亲友同学的电话和短信一个接着一个往他手机上打,只差没把手机打爆了。好多平时并没打什么交道的人,也找了来,自报家门,不是说在什么什么地方跟他吃过饭喝过酒,就是说在什么什么时候跟他坐过车开过会,或者说是在什么什么场合跟他见过面握过手,反正总有充足而好听的借口,看上去仿佛不是沈天涯前程看好,而是他们自己做了大官一样。 财政局里面也是这样,好多人有事没事就爱往预算处走走,跟他说说话,套套近乎,好像跟沈天涯已是多年的老朋友。有些处长还专门请沈天涯吃饭喝酒,打牌钓鱼,畅叙跟沈天涯有过的交往和友情。有些人还要给沈天涯看相,说他印堂发亮,双目生辉,唇含丹砂,不日即有长进,以后更是大有出息。 连车队里的司机也对沈天涯另眼相看起来,沈天涯只要从大楼前的坪里经过,他们就会跟过去,主动问他去哪里,以能接送他为荣。 最有意思的是那位姓陈的司机,他跟沈天涯住在一个院子里,只要不出车,每天早上都把车停在门口,要沈天涯坐他车去上班。偏偏沈天涯想趁上班的时候走走路,不肯上车,陈司机就开着车在他后面慢慢跟着,逼得沈天涯不得不就范。下午下班后,陈司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也要把沈天涯喊上车一同捎回家。 一连二十多天都是这样,沈天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局里除了傅尚良有廖文化的小车接送外,其他的副局长都没有这样的待遇,自己哪担当得起?估计陈司机一定是有什么事要求他,才以这种方式向他进攻。有一回在车上,沈天涯就顺便试了试陈司机的口气,陈司机连说:“没事没事,顺路要沈处坐坐车就要有事么?”沈天涯知道他是觉得时机还不太成熟,不肯道出实情。也就不逼他,只说:“有事你只管说,只要能办得到,我尽力而为。”陈司机说:“那是,有事我一定请沈处帮忙。” 果不其然,这天晚上陈司机带着他老婆敲开了沈天涯的家门。 陈司机手上还提着两瓶酒,竟是三百多元一瓶的五粮液。沈天涯说:“老陈你们到我家来玩,我和君山热烈欢迎,也非常高兴,可你们提着酒,就不够朋友了。”陈司机说:“也不是什么好酒,是我那位在四川宜宾当兵的侄儿回家探亲时特意送给我的,我当司机的,又不能酒后驾车,怕违反交通规则,加上经常跟领导在外吃饭吃出了脂肪肝,医生嘱咐不能沾酒,想起在财政局里最好的朋友就是沈处您了,只好请您替我排忧解难,把这酒对付了,免得我犯错误。” 别看这位陈司机,说话还真有些水平。五粮液的产地在四川宜宾,他说酒是他在四川宜宾当兵的侄儿送的,说明这两瓶五粮液来历正宗,不会有假;司机的职业和他的身体不允许喝酒,把酒送给沈天涯,显得顺理成章;送酒不是巴结,是因为彼此是朋友,请您排忧解难实属正当。这样的话谁听了都会感到舒服,听了一遍还想听一遍。沈天涯不禁暗想,这位陈司机如果是干部的话,他混得肯定不比自己差。 陈司机又开了口,话题还是这五粮液。他说:“正宗的五粮液酒厂也就宜宾一家,外面还有不少分厂,我那侄儿说,五粮液瓶底都标着数字,如果是十以内的,就是宜宾生产的正宗五粮液酒。” 这话等于是说这两瓶五粮液酒的瓶底的数字都在十以内。沈天涯本来没有看酒瓶的想法,陈司机这一说,不看看好像辜负了他一腔热情,就装着饶有兴致的样子,把酒瓶拿出来瞧了瞧,果然瓶底都写着八。陈司机就故作惊讶道:“八发八发,沈处一定要发达了,以后沈处当了大领导,你的专车可不要让别人来开,我先预订了。” 沈天涯笑笑,知道这是陈司机事先预设的一套程序。却不点破,掉转头跟陈妻说了几句话,陈妻这才有意无意透露了她扫大街的工作。沈天涯明白了陈司机的意图,也不要他开口,主动提出第二天陪他去环卫局走走。就感激得陈司机只差给沈天涯下跪了,很不好意思地说:“沈处您工作这么忙,怎好给您添麻烦呢?”沈天涯说:“工作再忙也是可以调剂安排的嘛。” 陈司机见两瓶五粮液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不便过久打扰沈天涯他们,给老婆使使眼色,两人起身离去。 第二天沈天涯就让陈司机开车陪他去环卫局跑了一趟。沈天涯这才知道,徐少林原来就跟环卫局的领导打过招呼,只要他们让陈司机的老婆到环卫局机关做事,来年做预算方案时就将他们局里的收入基数往上调调。沈天涯知道徐少林这是给他们开的空头支票,哄环卫局和陈司机的,并不是真心要给陈司机解决问题。近年财税收入状况越来越差,不往下调就不错了,哪有往上调的道理?何况调整单位收入基数也不是预算处能做得主的,还得傅尚良发话,贾志坚认可,市常委市政府市人大通过。 沈天涯直接把这个意思跟环卫局领导说了,还跟他们讲明了今天的财政形势。从刚刚出来的前三季度的财政收入看,今年财税收入别说不能按年初人大通过的预算安排达到增长百分之八的目标,恐怕还会短收三到五个百分点,所以想在这个时候增加基数是绝对不可能的。沈天涯出了一个主意,他们打个报告,他回去跟非税收入处商量商量,让环卫局征收卫生费时,适当增加收费比例,这恐怕是目前惟一可行的办法了。 环卫局见沈天涯说得实在,不像徐少林话虽说得大,却并没有可操作性,于是打了报告,让沈天涯出面,很快到非税收入处办妥了相关手续,在不违反政策的前提下,增加了收费标准,得到了实惠。与此同时,把陈司机的老婆调入了环卫局机关。 在徐少林那里拖了那么久没办成,沈天涯却用变通办法给解决了,陈司机心里自然感激不尽,接送沈天涯的积极性更加高涨。沈天涯在享受着陈司机的优质服务时,免不了要想,财政局处室里的干部手中多少有点权,办什么事情可以拿来交换,司机没别的门路,也就手中握着一只方向盘,这是惟一可以跟人交换的条件了。那么方向盘可以交换的时候,是不是也成了一种权力?由此道来,权力并不仅仅是各级领导手中那支签字的笔,或是只有领导才能支配的印把子,原来权力无处不在啊。 这段时间沈天涯上下班几乎都由陈司机小车接送,有些人心里不平衡了,背后说沈天涯是财政局第二局长。这话传开后,大家见厂沈天涯,就叫他沈二局长。开始沈天涯并不知道这话里的含义,只当成一般玩笑,没往心里去。这让心里不平衡的人更不好受了,又指着他的背说,这小子把持预算处才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真把自己当成二局长了。 后来连谷雨生都打来电话,说:“天涯,大家都喊你沈二局长,咱们组织部好像还没研究到你的头上嘛,你这是不是自封的?”沈天涯说:“人家笑话我,你也在一旁乐?” 一般人就是不平衡,背后说说闲话,说了也就说了,不会太当真。财政局那几个副局长却没有这么超脱了。他们本来就对傅尚良专车接送有些不服气,只是傅尚良究竟是一把手,而且工作确实比他们忙,不好说什么。现在位置比他们低,连正处长还不是的沈天涯上下班竟有司机主动接送,而他们还得亲自走路上下班,要他们怎么想得通? 为此,有两个副局长还专门跑到傅尚良那里,说沈天涯都有了专车,他们也要享受同等待遇。傅尚良不相信实有此事,找来办公室主任问了问情况。办公室主任耳朵里当然早已灌满了那些闲言碎语,他为此还特意问过陈司机。陈司机说是跟沈天涯住一个院子,上下班同路,顺便喊沈天涯坐坐方便车而已,局里也没规定干部上下班不能坐局里的方便车。 主任把陈司机的话跟傅尚良一说,傅尚良觉得司机主动让干部坐方便车,这是干部职工团结精神强的表现,他们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不过傅尚良是聪明人,当即意识到副局长们一半是冲着他来的,不免有些逆反,嘴上不说,心里就想陈司机做得好,就是要刺激刺激他们。这一来,傅尚良也就不再过问此事。 傅尚良不说话,副局长们对沈天涯又无可奈何,说多了也甚觉没趣,自动缄默了。 倒是有一个非常关注沈天涯的人,觉得这样对他多少有些影响,究竟他是正在往上走的时候,遭人嫉妒不是什么好事情。又见沈天涯总是陀螺一样整天转个不停,昨天向市委常委汇过报,今天又要给政府汇总数字,明天还得应付省厅来人,有些不太忍心打扰他。 这个人就是罗小扇。 恰好这天下午沈天涯忙完自己的事情,难得地有了点空闲,忽然想起好久没跟罗小扇说话了,就拿手机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其实桌上就有处里的电话,可每次沈天涯都愿意拿手机给她打电话,当然手机要自己出话费。 罗小扇一看是沈天涯的号码,说:“你还记得打我的电话?”沈天涯说:“我怎么没记得?只是接手徐少林那摊子事以来,一直没停没歇过,我是心中所有,语中所无啊。”罗小扇笑道:“说的比唱的好听。” 说了两句闲话,两人约好晚上找个地方坐坐。 没到下班时问,沈天涯就借故出了预算处。他怕冷不丁又来一拨人或接到什么电话又走不成。来到楼下,恰好陈司机车在人不在,沈天涯就加快步子往门外走去,要避开他。跟罗小扇相聚,当然不好让他插足。 不想出大门不到五十米,沈天涯正想邀部的士,陈司机的车从后面开过来,停到了他脚边。沈天涯说:“你忙你的去吧,我到前边不远处办点小事,正想走走路呢。”陈司机说:“没什么要忙的,闲得无聊极了,你就给我点事做吧。”沈天涯没法,只好上了车,等一会再找理由支开他。陈司机觉得很有面子,说:“沈处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当司机的,跟车子打了半辈子交道了,半天不摸方向盘就觉得有些难受。”沈天涯说:“这就是职业习惯。” 陈司机揿揿喇叭,哄开站在路中说话的两个妇人,回头对沈天涯说:“也不知那些掌权的领导有没有职业习惯。”沈天涯说:“怎么没有?天天握着印把子,有一天手上没有印把子可握了,就跟你不握方向盘一样,那是很难受的。”陈司机说:“我知道了,我们手中的方向盘跟领导手中的印把子,其实是没有本质区别的。” 说着话,沈天涯给罗小扇发了一个短信,要她打个电话过来。陈司机笑道:“沈处给那位发信息吧?”沈天涯说:“那位是哪位?”陈司机说:“沈处您别在我面前假崇高,我们都是男人嘛,男人不坏,有点变态;男人不骚,是个草包;男人不花心,绝对有神经;男人不流氓,发育不正常。”沈天涯笑道:“你们司机班的,没事时在一起就拿这些段子取乐吧?我听说你们那里正在流行这样的口头禅,叫做五个司机十个嫖,我这人文化太低了,数学没学好,这样的口头禅听都听不懂。” 陈司机故意卖个关子,说:“这其实是小学一年级的数学题,比你们算财政收支账容易多了。”沈天涯说:“五个司机成了十个,如果我们金库里的资金五千万能变成一个亿,那昌都市两个亿的赤字早消化掉了。说说看,五个怎么成了十个的?说不定这套办法拿来搞财政预决算还真用得上呢。”陈司机说:“车上还坐着一个领导,这样不就是五个司机十个嫖了?”沈天涯说:“原来你们把领导也培养出来了。” 这一下罗小扇的电话打了过来。沈天涯并不接听,悄悄关掉,却把手机捂到耳边,大声说:“是郭秘吗?好想念您哪?什么事?到市委大楼里再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就去。” 沈天涯的手机还没放下,陈司机立即掉转车头,直奔市委。沈天涯说:“老陈你送进大门就先回去,郭秘这事一下子也弄不完的。”陈司机说:“我等您,您们几时弄完,我几时接您回去。”沈天涯说:“你的心我领了,让你久等我心不安。”陈司机说:“沈处您这话就生分了,我老婆调工作那样大的事情您都给解决了,我等等您这样的小事算什么?”沈天涯说:“这样的小事,老陈以后可不要老挂在嘴上。”陈司机说:“好好好,以后不说了。” 到了市委楼前的坪里,刚好罗小扇又打来了电话,大概是搞不清刚才沈天涯要她打电话又不接,到底是要做什么。沈天涯又关掉了电话,对着手机大声喊道:“已经到了,晚上还要搞活动?好吧,听老婆的话,跟领导走。不会犯错误。”喊完,沈天涯觉得有些好笑起来,想不到为了摆脱这个陈司机,得费这么大劲。沈天涯心中有数,陈司机对他如此殷勤,一半是感谢他解决了他老婆调换工作的问题,另一半也是感情投资,他大概是看准了沈天涯以后多少会有些什么出息吧。只是殷勤也不能殷勤得蚂蝗一样叮住你不放呀。 沈天涯只好编了个理由,对陈司机说:“你也听到电话了,估计是郭秘来了些私人朋友,要我去买单,他那些朋友不想跟太多的人接触,所以你还是不要在这里等我了。”陈司机这才乖乖开着车走了,同时留下话,沈天涯随时用车随时打他电话。沈天涯终于松了口气,转身退到市委大门外,上了的士。 这一折腾,赶到约好的店子时,罗小扇早到了。 酒和菜很快就上来了,酒是干红葡萄酒,菜是几样家常菜。两人碰碰杯,浅抿一口。罗小扇说:“刚才打短信要我给你打电话,可两次打过去,你都不接,在搞什么名堂?”沈天涯就把如何支走陈司机的过程说了。罗小扇说:“看你好神气,陈司机是不是真的把你当成了二局长?”沈天涯说:“你就别挖苦我了,我还不知道大家是在笑话我?”罗小扇说:“其实预算处长跟二局长也没什么区别,财政局要做的工作不就是实施人大通过的预算执行方案么?谁去实施?一是傅局长,二是沈处长,其他的副局长哪个插得上手?” 罗小扇说的倒也是实情,沈天涯笑笑,说:“可我连处长都不是的,头上还顶着一个副字呢。”罗小扇说:“你虽然是副处长,可预算处既没有处长,又没有别的副处长,你都成独裁了,什么时候预算处权力这么集中过?”沈天涯说:“什么权力?我不过给人家看看羊而已。”罗小扇说:“可那羊都是肥羊啊,不是谁想看就看得到的。” 说到这里,罗小扇举杯跟沈天涯碰了碰,说:“你的待遇问题交由局党组研究讨论去吧,今天我们可是来喝酒的。”沈天涯喝口酒,说:“也是,好不容易跟你在一起,尽说些俗事,太辜负这良辰美景了。”罗小扇说:“那从现在开始,不说与财政局有关的人和事,谁说罚谁的酒。”沈天涯非常赞成这个观点,跟罗小扇碰杯为约。 可不说财政局又说什么呢?两人都在财政局工作,认识的是财政局的人,知道的是财政局的事,人说三句不离本行,天天跟财政打交道的人,这一下要避开财政两个字,一时竟找不到别的可说的话来。 沉默片刻,还是沈天涯提出听几支曲子。罗小扇也赞同,喊来小姐,开了音响。 一支舒曼的轻音乐响起来,包厢里顿时溢满那随意荡漾着的旋律。两人孩子一般沉浸在这美妙的音乐里。偶尔相视一笑,举杯轻轻一碰,喝一口葡萄酒。沈天涯暗想,美酒美乐美人,这是一份多么绝妙的组合?人生有这三美相伴,其复何求? 沈天涯这么痴着的时候,罗小扇忽然站起来,走到包厢中间的空地上,舒展了修长的腿臂,悠悠转了一圈,然后回到沈天涯身旁,摆摆手,向他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沈天涯不免有些紧张,说:“我笨手笨脚的,哪里跳得了?”罗小扇说:“不会跳就放谦虚点,跟我好好学嘛。” 沈天涯只好站起身来。一触及罗小扇的手,沈天涯身上不自觉地便颤了一下。罗小扇当然感觉得出沈天涯的悸颤。她浅浅一笑,把他另一只手捞到自己腰上。沈天涯更是无所适从了,那腰虽然隔着衣服,却把风情万种的柔韧传导到了他感觉的深处。 其实沈天涯除了叶君山以外,并不是没接触过别的女人。在预算处这样的地方,哪个单位不想跟你搞好关系?请喝请玩的多得很,沈天涯也跟着去过一些娱乐场所,接受过异性洗面按摩什么的。有时甚至也有过小小的短暂的激动,可那仅仅也只是激动而已,是不可能让他心动的。只有揽为之心仪的女人在怀,那份感觉才真叫美妙绝伦和不同凡响啊! 这么心猿意马着,步子难免就有些乱。罗小扇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把注意力集中在音乐上,踩准节奏。”沈天涯点点头,看着罗小扇那轻轻巧巧跃动着的步伐,往前迈了一步,却鬼使神差踩着了她的鞋尖。好在踩得并不狠,罗小扇笑道:“你是以为节奏在我的鞋尖上吧?把头抬高一点,全身放松。” 沈天涯听话地抬起头来。他看见罗小扇那美丽而白净的脸上浮起两抹红云,鼻尖上已冒出细细的汗珠。看来他这个徒弟并不好带,她用的劲不比自己小。只有那两片红唇微张着,洁白的牙齿时隐时露,显示着她的自信和从容。还有那双妩媚的眼睛含着温情,承接着沈天涯的凝视,仿佛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也是怪,不再朝下看,相反步伐变得收放自如,进退有度了。也不再会踩到罗小扇的脚尖了,两人慢慢合上了节拍。原来跳舞不仅仅得用脚,还得用感觉和悟性,究竟这是两个人一起跳,必须相互默契才是。罗小扇也就松了一口气,说:“你进入角色还蛮快的嘛,以前跳过舞吧?”沈天涯说:“好多年前昌都市大兴跳舞之风,那时你还没到财政局来,局里置办了音响,一到周末大家就聚在一起学跳舞,有时男的跟女的跳,有时干脆男的跟男的跳,女的跟女的跳,我就是那时候跟局里人学的,现在还是拿着这点功底来跟你跳。”罗小扇说:“有这点功底挺不错了,我们不是很协调了么?” 受到罗小扇的鼓舞,沈天涯跳得更轻松了。他说:“中国人什么都是一阵风,舞风一下子吹了过去,后来大家改唱卡拉0K,搞得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卡拉OK,0K时兴了一阵没多少人感兴趣了,大家打起麻将来,打得昏天黑地的。”罗小扇说:“麻将看来要经久不息了,多年来大家仍然乐此不疲。”沈天涯说:“这是因为打麻将的套路跟中国人的习性太相近。”罗小扇说:“可不是?打麻将要技巧要定力,同时要点手气,命运在可琢磨不可琢磨之间。四个人各霸一方,各人一手,相互保密,只能暗中算计,不可众人共谋。摸得好牌,恨不得马上摊牌,早早把人家兜里的钞票掏出来。摸得差牌,和牌无望,就专打臭子,自己得不到好处,也要让人家占不着便宜。”沈天涯说:“你对麻将还很有研究嘛。” 一曲终了,两人回到桌边。因提到麻将,沈天涯给罗小扇说了一个麻将笑话,说是儿媳跟公公一起打麻将,两人都抓了好牌。公公运气好,几圈下来就大牌落听,只要把幺鸡抓上来就可摊牌了。公公是个牌精,推断出下面还有三张幺鸡,所以信心十足。可一连出了两张幺鸡,不是被上手抓走了,就是到了对家手里。公公还是不急,因为他知道还有一张等着他。坐在下手的儿媳见刚才两张幺鸡一出来,公公脸上就放光,就知道他是要幺鸡了。正好她也落了听,也想和牌,见两张幺鸡公公都没抓到,开玩笑说:“公公,另外那只鸡鸡藏在窝里睡大觉,恐怕不会出来了。”公公说:“会出来的。”依然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只是几圈下来,那张幺鸡始终不肯浮头,倒是一连抓了两张两粒,对家和上手就笑他说:“你真大方,把两粒都打了,你岂不一粒都没有了?”说得儿媳掩嘴而笑,伸了手抓进一张牌。正好是那张幺鸡。公公和不了牌,儿媳的希望也就更大了,她得意地把手心的牌摊开给公公看,说:“公公看见没有?你的鸡鸡被我抓到手里了。” 罗小扇忍俊不禁,一边格格笑着,一边挥了拳头向沈天涯捣去。正好另一支舞曲倏然响起,沈天涯顺手接住罗小扇的小拳头,往上一拉,两人又一起旋到屋中间。却不再说话,只合着节拍移动着碎步。两人的身子越靠越拢,沈天涯全身都涨起浪潮.手上不自觉地加大了力气。两人就这么相依相偎,在包厢里缓缓摇晃着。沈天涯尽情体会着怀里女人的温软和丰腴,体会着从生命的纵深悄悄渗透出来的激情和欲望,真想和这个女人一起融化掉。沈天涯觉得他们是两片浮在海面的叶片,仿佛已失去了知觉,任凭音乐的海潮托举着,推拥着,向没有边际的海之纵深荡去。 后来沈天涯低了头瞧了瞧怀里的女人,只见她微合着双眼,正沉浸于深深的梦幻之中,仿佛永远也不会复苏过来了。只有那两片性感的红唇还醒着,宛若清晨待绽的花蕾,痴痴等待着沈天涯的占领。沈天涯读懂了这支花蕾的含义,悄悄低下头,将自己的两片唇一点点一点点覆盖下去。 可就在此时,那音乐戛然而止,好像轻漾着的海潮突然往下降落,两片叶子一下子失去平衡,往下斜去。罗小扇顿时睁开了双眼,这才感觉到了沈天涯那粗重的气息和强大的力量。她稍事犹豫,就往里一缩,躲过了沈天涯的进攻。 离开酒店,已是晚上十点了。沈天涯要去邀的士,罗小扇却不肯,要沈天涯走着送她回去。沈天涯知道她是想多跟自己呆一会儿,两人并肩走向一条偏巷。 这条偏巷白天人都不多,晚上更是寂静无比,只偶尔有一两条影子从身旁匆匆晃过。头顶昏暗的路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在偷看他们。他们没有多说话,语言此时已经变得过于苍白和多余。也仿佛感觉不出身边这个世界的存在了,任缓缓的足音随意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击着街面。 快望得见罗小扇家那栋宿舍楼了,罗小扇这才抚一抚有些散乱的头发,浅浅一笑,说:“我们该分手了。”沈天涯点点头,示意她先走。罗小扇没有立即走开,低了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说:“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呢。”沈天涯说:“你说吧,我听着。”罗小扇望着沈天涯的眼睛,低声说道:“你现在碰上了好机遇,人一辈子难得经常有这样的好机遇,如果不出意外,局里很快就会将你这个处长的职务明确下来,所以这段时间你得处处谨慎才是。” 沈天涯也一直看着罗小扇的眼睛,说:“感谢你提醒我。”罗小扇把头偏开了,望着远处的街影,说:“你知道人家为什么喊你二局长吗?这可不是什么美称。”沈天涯说:“这我也意识到了。”罗小扇说:“意识到还不行,还得拿出行动,最好不要再坐陈司机的车了,这对你有百害而无一益啊。” 沈天涯一震,一下子明白了罗小扇的苦心。他真诚地说道:“小扇,感谢你的提醒,我呢总顾忙去了,也没好好想过坐陈司机的军会有什么恶果。” 第二天早上,沈天涯按时出门,来到楼下。陈司机仍像以往那样,早早将车停在了楼道口,见沈天涯出来了,连忙开了右边的车门,打响了马达。沈天涯站在门边,没往里钻,对陈司机说:“老陈我得走走路,不能老坐你的车。”陈司机一脸的惊愕,说:“为什么?”沈天涯笑道:“也不为什么,昨晚跟郭秘他们搞完活动回到家里,脊椎骨疼得不得了,叶君山给她医院一位老医生打了一个电话,说可能是腰椎盘突出,分析是坐办公室坐的,平时走路走得少了,嘱咐我多锻炼多走路。” 陈司机有些将信将疑,说:“平时怎么没听你说有这毛病?你的身体一向都挺棒的嘛。”沈天涯说:“过去处里有马如龙徐少林他们挑着重担,我没什么压力,现在处里的大事小事都得由我操心,一进预算处就出不来,再好的身体也承受不起啊。以后看来得劳逸结合,多走路多活动才是。”陈司机的口气不太坚决了,说:“平时你注意锻炼就是,坐车并没什么大影响的,还是上车吧。”沈天涯示意陈司机先走,说:“走路是最好的体育锻炼,让我从现在做起吧。感谢你这一段对我的特殊照顾!” 陈司机只好将小车开走。沈天涯这才从容挪步,朝前走去。经过大门口时,门卫蒋老头刚放走陈司机的小车,回头见这一段天天坐着陈司机的小车进进出出的沈天涯有车不坐,甚是不解,问道:“怎么不坐陈司机的小车了?”沈天涯说:“天天坐办公室,走走路好。”蒋老头说:“走路哪有坐车舒服?这么高级的车,如果是我,白天黑夜都坐在里面才好呢。”沈天涯笑笑,出了传达室。 也许是这一个多月来,几乎天天坐车上下班,这一下忽然要走路了,竟然有些不习惯起来。比如坑坑洼洼的路面,扑面而来的灰尘,坐在车里完全可以视而不见,走在外面却不得不有所顾忌了。尤其是那些摩托车和的士,像是刚吃了药的老鼠,失去了控制,横冲直撞,不可一世,时常让你心惊肉跳的。沈天涯暗想,怪不得当领导的上下班都要小车接送,在小车里面除可以一心考虑国家大事和革命工作之外,既可省去走路的担惊受怕,还可让自己与众不同和高人一等。 一个人看来还得有权,有实权,有权有实权和没权没实权,那完全是两码事啊。 脑袋里正被这样的念头充斥着的时候,后面有人追了上来,说:“沈处今天怎么不坐专车了?”沈天涯回头,是嘻笑着的钟四喜。沈天涯说:“你给我配了专车?”钟四喜说:“你不是每天都坐陈司机的车么?”沈天涯说:“我这人没福气,腰椎有毛病,医生嘱我多走路,少坐着不动。”钟四喜说:“那我俩不是病友了?我也腰椎盘突出。” 沈天涯想起有人发在他手机上的一则短信,说:“现在有人说机关干部有四大特点,叫什么做饭糊,炒菜糊,打麻将不糊;血压高,血脂高,职务不高;大会不发言,小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政绩不突出,业绩不突出,腰椎盘突出。” 钟四喜忍不住笑起来,说:“那有点像说我,不过我得说明一句,我的前列腺可没发炎。”沈天涯说:“现在正是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你的前列腺此时不发炎,更待何时?”钟四喜说:“改革开放前列腺就非得发炎不可?”沈天涯说:“那不是?前列腺不发炎,说明你也太落伍了一点:” 说着话,不觉就到了财政局。进得预算处,正要去拿抹布,跟小宋他们一起搞搞卫生,门口来了一拨人,说要向他汇报。沈天涯只好坐到桌前,有问必答。这拨人还没走,另一拨人又来了,缠住他不放。翻来覆去离不开个钱字,不是请沈天涯快把工资拨过去,就是上级财政戴帽资金到市财政两个月了,预算处再不拨给他们,上级主管部门弄不好要把指标收回去了。沈天涯只得脸上堆笑,耐心解释,要他们再等等,告诉他们这几天税务局过渡户头上的钱就要划入放财政金库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不到,廖文化就把车开到了沈天涯的宿舍楼下。 听到喇叭声,沈天涯换了鞋准备下楼,刚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回身对正在搞卫生的叶君山说:“我抽屉里有几包大中华,给我拿一包来。”叶君山放下手中的抹布.照办了。可她才转身,沈天涯又说,“还拿一包吧。”叶君山就有些不高兴了,说:“到底是几包?事不过三,啊?”沈天涯说:“还一包,一包。” 在包里塞了两包烟,沈天涯匆匆来到楼下。烟.是给廖文化准备的,跟领导的司机搞好关系有好处没坏处。上车后,沈天涯就要去开包,想当即把烟给廖文化。转而一想,这样不是明摆着有意讨好他吗?得找个恰当的借口给,要做得不露痕迹才好。 傅尚良在政府做副秘书长时分了房子,一直住在市政府大院里。这天路上车不是特别多,两个人把傅尚良从政府大院里接出来,再赶到市委办公大楼.还不到八点二十。原安排财政八点半汇报的,不想临时插进一个议程,财政只得往后推迟半个小时。沈天涯和傅尚良便到常委会客室守株待兔。还没坐稳。市委书记欧阳鸿的秘书郭清平从隔壁办公室走出来.要傅尚良去参加会议,说是欧阳书记刚才吩咐的。 市委机关里的人都喊郭清平为郭秘,沈天涯到市委来办个文什么的,偶尔能碰上他。 郭清平给欧阳鸿做了两年秘书了,第一年就从副处升为正处,真可渭前途无量。像郭清平这些领导身边特别是主要领导身边的人,接触的人物大,见识的世面多,对下面的普通干部摆摆架子,那是很正常的。或许他并非有意要对你不屑一顾,只是他的心思都花在了领导身上,要为领导挡驾.要替领导应付这样那样的场面,难得有精力顾及其余,他最你打过交道后,一下子就忘到了脑后,下次碰上你,已经没一点印象了.像从没见过似的,而你却记忆犹新,以为他是故意装的。 不过郭清平对沈天涯却是有印象的,究竟财政局预算处位置不同一般。所以傅尚良走后,郭清平没有立即转身走开,而是坐下来陪沈天涯聊了一会儿:沈天涯就有些受宠若惊,心想自己看来要时来运转了,连领导身边的大秘书对自己都客气起来了。互相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郭清平说:“据说马处得了病,情况严不严重?” 沈天涯暗想,预算处长就是受人瞩目,刚得病就连领导身边的人都知道了,其能人恐怕就没这个待遇了。沈天涯说:“有些麻烦,医生说以后能够起来下地就不错了。”郭清平叹道:“这就完了,预算处长的位置那么重要.可不是随便哪个想去就去得了的。” 说到这里,郭清平警觉地回头看看门边,放低声音说:“那年马处长为了把这个位置弄到手,动用了不少力量,据说连省里有些要害部门的领导都亲自打了招呼的。”沈天涯也小声说道:“这些你们上级机关的领导肯定比我们清楚,有好多事情常常是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了,财政局的人还蒙在鼓里。”郭清平地说:“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嘛。”沈天涯用讨好的口气说道:“郭秘不愧是领导身边的人,看问题就是独特。” 郭清平的声音比刚才稍稍高了些,说:“马处长遭遇不测,客观上却给你和徐处长创造厂进步的条件。”沈天涯说:“预算处长跟别的处室不同,不一定从预算处甚至财政局产生。”郭清平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究竟已经身在预算处了嘛。”沈天涯笑道:“如果你郭秘能助一臂之力,在欧阳书记面前说句话,说不定还有这种可能。”郭清平也笑道:“行,有机会的时候,一定跟欧阳书记说说。” 这虽然是句玩笑话,沈天涯还是有些动心,心想,如果郭清平真肯帮忙,说不定还管些用。.沈天涯就半当真地说道:“郭秘这么看得起兄弟,不管这事能成不能成,我一定牢记您的大恩大德。”郭清平说:“这有什么大恩大德的,到时我送经费报告给你,你给解决个百十万的,也就够哥们儿了。”沈天涯笑道:“那行啊,手头有报告不?百十万我没这个能力,小钱还是想得办法来的。”郭清平说:“行,以后一定找你。” 九点快到了,郭清平说:“我给你去看看,是否轮到了财政。”出了会客室。很快又回来了,说:“你可以进去了。”沈天涯道过谢,起身要走,又说:“郭秘你如果真有报告什么的,跟我说一声,一定遵照执行。”郭清平点头说:“肯定会的。”沈天涯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走了出去。 进得常委会议室,前面的单位刚好汇报完毕,主持会议的市委书记欧阳鸿偏了头征求了一下左边的市长顾爱民的意见,又跟右边分管党群的程副书记耳语了一句,大概是可以继续按程序往下进行了,这才高声问道:“现在轮到财政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傅尚良立即竖了竖腰,开始照着汇报材料念起来。沈天涯免不了抬头往首席方向望了一眼,只见欧阳鸿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一边在上面记着什么,或偶尔打断傅尚良,问上一两句。欧阳鸿是市委书记.可谓昌都第一人,连旁边的顾爱民,虽然在政府那边是市长,在市委这边却是副书记,所以常委会上欧阳鸿要打断发言的人,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 回答完欧阳鸿的问话后,傅尚良继续往下汇报。这时欧阳鸿的目光从傅尚良脸上移开了,往沈天涯这个方向挪过来。沈天涯不敢正视领导,赶紧低下头,去看手中的材料。这个材料是他写的,背都背得下了,当然看不出什么味道了。不过沈天涯还是装模作样地死盯着材料,想把注意力集中起来。 还没盯上一分钟,沈天涯开起了小差,忍不住想笑。他不敢在这样的场合出洋相,只得把嘴巴捂住。他想起一则笑话,一则关于欧阳鸿的笑话。如今关于领导的笑话总是层出不穷,如果一个地方没有几则领导的笑话,那个地方的领导一定是没有一点特色和知名度的。 欧阳鸿的笑话是他从省里下到昌都市没多久,昌都人创作出来的。 沈天涯的小差开到这里,傅尚良的汇报已经结束。顾爱民和程副书记还有贾志坚几个主要领导都说了些意见,接着欧阳鸿对一季度财政工作做了肯定,提了几点关于加强财税收入征管方面的指示。还高屋见瓴,发表了重要指示:“昌都市财政要想走出困境,必须开源和节流双管齐下,开创新局面,做出新成绩。节流方面,要对市本级行政事业单位财务实行集中核算,即各单位财务收支由财政统管起来.集中审批核算?改变过去财政资金分散使用、单位贫富不均的局面。开源方面主要是用好用活上面政策,大力发展地方经济。年初市委就提出把昌东经济开发区拉宽拉大.将外地资金和周边农业人口吸引进来,借鸡下蛋,以地生财,在加快城市化进程的同时,牢牢夯实经济基础,重建财源结构。因此全市各职能部门一定要跟市委市政府保持高度一致,把这件大事搞起来。财政部门更要积极配合,在财政政策和资金方面予以全力支持,这样全市的经济搞活了,最先得益的还是财政。” 欧阳鸿大发宏论时,傅尚良和沈天涯都认真做了笔记。傅尚良还在欧阳鸿说完后坚决表示,一定把欧阳书记和常委的精神带回财政局,好好学习,贯彻落实下去。欧阳鸿对傅尚良的姿态还满意,又说了两句肯定的话,接着宣布进行下一项议程。沈天涯知道没自己的事了,就跟博尚良说一声,出了会议室。 本来沈天涯是可以先走一步的。但他没走,要留下来等着傅尚良,这究竟是一个难得的跟领导在一起的好机会。另外他包里还有两包大中华没给廖文化呢。可到了市委大楼前,廖文化的车不在,估计是洗车去了。沈天涯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转身进了办公大楼。 这个人是沈天涯的大学同学谷雨生,在市委组织部一处当处长。一处是管干部的,跟财政局预算处一样,是组织部的核心处室,直接跟部长和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打交道,干上两三年就会有进步的。这样的位置当然不是一般角色能占据得到的,据说谷雨生因偶然的机会跟程副书记下乡支过一年教,程副书记觉得谷雨生工作和为人都不错,支完教就把他调进了组织部一处,先是科长,接着是副处长和处长.大概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便会下派到县里,如果不出意外,干上一两届县长书记,就会杀他个回马枪,进入市委常委什么的。现任的市委常委里,好几个都是这么上来的。 这一段时间市委组织部正在考察市直各单位领导班子,沈天涯估计谷雨生会在办公室加班。果然上到五楼。一处的门是半开着的,沈天涯敲敲门,走进去,谷雨生正在打电话,好像是约什么人到组织部来谈话。 见是沈天涯,谷雨生长话短说,把电话打完,过来握着他的手,说:“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沈天涯说:“刚陪傅局长到常委扩大会议上汇报完一季度财政情况,想起好久不见老同学了,上来看看。”谷雨生说:“谢谢!你怎么知道周末我会在这里?”沈天涯说:“我在研究《易经》,打一卦就知道了。”谷雨生说:“别君三日,当刮目相看了。怎么从没听你说过?”沈天涯说:“还是批发好你的官帽吧,别把兴趣转移到这些俗事上。” 正说着,谷雨生约的人已经到了。沈天涯也认识,是审计局的周副局长,常跟财务处的人去财政局跑经费,周副局长一上来就递烟给谷雨生,谷雨生摇摇手,懒得去接。周副局长就恭恭敬敬把烟放到谷雨生桌上,回身给沈天涯敬烟。沈天涯当然不好像谷雨生一样摆架子,接了烟,准备走人。 谷雨生出门送沈天涯。因是休息日,楼道上没人,谷雨生接过刚才的活题,说:“等忙过这一阵,我也请你打一卦。”沈天涯说:“行啊,但得有一个条件。”谷雨生问:“什么条件?”沈天涯说:“先批个帽子给我。”谷雨生说:“你是不是整天就想着帽子?” 到了楼梯头,沈天涯要谷雨生回去,说:“周副局长还等着你呢。”谷雨生说:“没事没事。”继续跟沈天涯往楼下走。沈天涯说:“你把人家晾在那里,不妥吧?”谷雨生说:“这有什么不妥的?你别看这些人在单位是头.在外面是大老爷,到了组织部,他们就是这个。”谷雨生说着,向沈天涯伸出一根小指头来。 沈天涯望望谷雨生.说:“原来你是有意要冷落他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的帽子就握在你们这些人手里。”谷雨生说:“算你说对了,他们审计局的人到哪个单位都是颐指气使的.因为可以踩人家的尾巴,今天让他也尝尝坐冷板凳的滋味。”沈天涯说:“你蛮会耍权威嘛。”谷雨生说:“这算是什么权威?我不是想跟你这老同学多呆会儿么?” 谷雨生这句话,沈天涯听起来很受用。就说:“我一个小小的副处长,今天的待遇竟然比人家副局长还高,感觉真好。”又说:“你刚才还没答应批帽子给我呢。”谷雨生笑道:“我知道马处长得了大病,不可能回去做处长了,可你这事我没一点办法。”沈天涯说:“你组织部的领导还没有办法?” 两人已经下到四楼。谷雨生说:“你们局里的副局级以上干部就像刚才的周副局长一样,都归我们处里考察报送,但预算处长却得市委主要领导钦点,我们还真插不上手。”沈天涯说:“那我要讨教你了,是预算处长大,还是副局以上领导大?”谷雨生说:“在大学里你没学过哲学?大和小都是相对的嘛。” 说到这里,谷雨生前后看看。才压低声音对沈天涯说:“市政协主席是副省级,财政局长是局级,照理说是市政协主席大吧?”沈天涯说:“那当然。”谷雨生说:“你比我清楚,市政协主席曾是你们财政局的局长,他在财政局时,市一中答应得好好的,他的孙子小学毕业后一分钱的议价费都不要,只去就是。可到他孙子要进一中时,因为他已经离开财政局,提拔为政协主席了,一中就不理他了,到一中跑了好几趟,人家就是不买账.最后据说还是你们预算处出面,才让他孙子进了一中。你说,是局级大还是省级大?”沈天涯说:“我听人说,市委是编戏的,政府是唱戏的,人大是评戏的,政协是看戏的,谁在乎看戏的?”谷雨生笑笑,说:“莫谈国事,你走吧。”站住不动了。 沈天涯来到楼下,这时廖文化开着车回来了,他一低头钻进了车里。 见只沈天涯一个人,廖文化问道:“傅局长呢?”沈天涯说:“快了,我陪你一起等吧。”说着从包里拿出那两包大中华.扔到廖文化怀里。廖文化的双眼就亮了,说:“常委开会还发这么好的烟?”沈天涯说:“你想得美!”廖文化说:“那烟从哪来的?”沈天涯说:“刚才去组织部看了一下老同学,他给的。”廖文化说:“今天不是休息日吗?你的同学还上班?”沈天涯说:“市委最近正在酝酿调整市直署部门领导班子,他们还想有休息日?” 调整市直署部门班子是组织部的事,廖文化不太关心,但沈天涯给的大中华却很能打动他,他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又放鼻子底下闻起来,说:“大中华就是大中华,光闻闻就感觉不一般。今天沈处可把我的档次给提高了。”沈天涯说:“给两包大中华就提高了你的档次?”廖文化说:“这方面我可有研究,看领导司机抽的烟就知道他的领导是什么级别。” 沈天涯觉得新鲜,说:“还有这样的事?”廖文化说:“那当然,抽软中华的司机,他的领导一般是省委常委一级的;抽硬中华的司机,他的领导一般是副省级和市委常委一级的;抽芙蓉王的司机,他的领导一般是副市长和正局一级的;只有副局级以下领导的司机才抽精白沙一类的中档烟,今天沈处岂不是让我上了几个大台阶?” 烟的牌子到了领导司机手上竞变得这么有内容,倒是沈天涯没想到的。他说:“今天你算是上了两个台阶,不过你本来就是司级嘛,待遇高靠一级也是干部福利惯例,不足为奇。”廖文化说:“跟沈处出来,反正我没亏吃。” 正聊得起劲,傅尚良从大楼里出来了。上车后,见沈天涯还在,傅尚良说:“你还没走?”沈天涯说:“回去也没事,在车上陪司长聊天。” 小车出了市委大门,傅尚良想起什么来,对沈天涯说:“刚才我汇报的时候,你在乐什么?”沈天涯说:“我没乐,正专心听你发言呢。”傅尚良说:“没乐又把嘴巴捂着,偷吃东西?”沈天涯这才说:“想起一个笑话。”傅尚良说:“什么笑话,讲给我们听听。” 沈天涯就把在会上想起的那个关于欧阳鸿的笑话说了一遍。 傅尚良笑了,说:“这样的故事也太多了,完全可编本书。”廖文化说:“不止欧阳书记有笑话,其实顾市长也有一个笑话,昌都市的人都在传说。” 傅尚良却说:“现在昌都市有一个传言,说是强市委,弱政府,好像昌都是欧阳鸿一手遮天.顾爱民太没能力,处处都听欧阳鸿的,才传出了这样的笑话,其实颐市长工作上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的。”又叮嘱沈天涯和廖文化道:“这故事在车上说说就行了,你们别去外面乱讲,有损政府形象。” 沈天涯和廖文化就收住脸上的笑容,不出声了。傅尚良说得也太严重了点,顾爱民虽然是市长。可如今的政府又不是家天下,说他的故事就损了政府形象不成?何况这故事在昌都市都快家喻户晓了。事实是顾爱民在昌都市做了两届市长,眼看要做上市委书记了,省里又把欧阳鸿派了下来,堵住了顾爱民前面的路子,两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有些微妙。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明真相的人以为傅尚良在政府工作多年,是顾爱民的人,只傅尚良自己清楚,政府副秘书长是一个闲职,顾爱民一直不肯重用他,还是欧阳鸿下来后,需要发展下线,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发展到了他的头上,让他做了财政局长。正因此,傅尚良才不愿意有他在场时别人多说顾爱民,否则传来传去,还说是他站在欧阳鸿一边贬低顾爱民。 不觉得,小车就进了政府大院。傅尚良下车前,对沈天涯说:“沈处长,马如龙得了这病,一时是回不来了,预算处的工作总不能耽搁,下个星期我抽空到你们处里开个小会,重新给你和徐少林分一下工,把过去马如龙管的工作分摊到你们两个头上,你先考虑一下,有什么想法告诉我.看怎么分工好一些。” 从政府大院出来,廖文化要送沈天涯回去,沈天涯想起昨天罗小扇交给他的那份报表分析还放在抽屉里没看,就说:“我还得回一下处里。”到财政局后,廖文化要将车往大门里开,沈天涯说:“不要进去了,你先走吧,我可能得呆一会儿。”廖文化说:“没事没事,我等着你。” 沈天涯不想拂了廖文化的好意,心想就把报表拿回家里去看吧,由他把车开了进去。 到了预算处,拿出罗小扇那份报表分析,正准备出门,又犹豫起来。心想,叶君山也是搞财务的,见这不是预算处的报表,问起原因来,难得跟她解析,就给廖文化宁丁了一个电话下去,要他还是先走算了,自己还有些事要处理一下。 廖文化只得把车开走了。沈天涯认真看起报表来。他发现罗小扇的文字功力挺不错,条理也很清楚,整个分析都做得很到位,在沈天涯印象里,财政局好像还没有几个处室的报表有这个水平。但沈天涯觉得罗小扇让他看这个东西,完全出于真诚,不给她动动,显得自己不哥们儿,还是拿起笔把最近市委政府一些新的提法加了进去,一下子跟全市经济建设的大好形势联系上了。 做完这些,沈天涯就拿起话筒,去拨罗小扇的号码,想跟她说几句什么。拨到一半又停下了,心想这是休息日,说不定她正和先生在一起呢。这么一想,沈天涯就觉得有些泄气,把那份报表往抽屉里一扔,出了预算处。 回家吃了中饭,沈天涯就上了床,想好好睡一会。不想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傅尚良那句下周要给他和徐少林重新分工的话突然钻进他的脑壳,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这分工的事看上去简单,却最能体现领导的意图。预算处的职责比较多,比如编制收支预算,布置审核财政决算,汇总月报旬报,搜集总结预算管理经验,管理机动财力,安排管理各项财政性资金,办理预算会计业务,等等,有虚有实,有内有外。马如龙得病前,那些实在的对外的,比如资金管理和对上对外的业务都握在他手里,至于虚的对内的,比如一些写写算算,这材料那报告的事大部分都归到了他和徐少林的名下。分工不同,手中的权力就有区别,因此有关的实惠也就有天壤之别。最重要的是有了实权,跟方方面面的人,特别是跟市里的领导打交道的机会就多,因为领导要树立权威,也得干点实事,出点政绩,而要干事出政绩,没有钱就完全是一句空话,只要跟钱挂上钩,就免不了要与预算处打交道。 沈天涯想得远了,更加没了睡意,在床上烙了一个多小时的烧饼,觉得再躺下去真是槽蹋这张床铺,干脆起了床。叶君山正在客厅做着永远也傲不完的家务,见沈天涯这么快就起来了,说:“你是哪根筋出了毛病?平时要上班你总是睡不够,今天有时间你又这么快就醒来了。” 沈天涯把刚才在床上的一些想法对叶君山说了说,叶君山就停下了手中的家务,帮池分析了一下他和徐少林两个人的情况来。沈天涯虽然比徐少林先做预算处副处长,但徐少林却是贾志坚做政府秘书长时设法从外单位调进财政局的,先在行政财务处呆了一段,很快进了预算处.而且不久就提了副处长。也就是说徐少林是有根的,沈天涯却没根没底,是凭自己的能力和工作才做上了这个一直没掌实权的副处长,两人要争高下,谁占优势谁处劣势,不言自明。沈天涯就有些泄气,不想对这次分工有丝毫幻想。叶君山却不服气,说:“没有优势可创造嘛,至少你可以到傅局长那里去争取一番。” 叶君山的话还真让沈天涯有些心动。别看贾志坚分管财政,傅尚良却是欧阳鸿的人,如果傅尚良下了决心要用你,先在分工时向你倾斜一下,然后再到欧阳鸿那里去举荐,这事说不准还能成。见沈天涯沉默不语,叶君山又怂恿道:“你应该到傅局长家坚去走一趟。” 沈天涯做了这么多年的副处长,除了傅尚良打电话要他上他家去取过两回材料外,还真没主动进过他的家门,下周预算处就要重新分工了,多向傅尚良靠近完全有必要。沈天涯说:“怎么去呢?”叶君山说:“你在预算处呆了那么多年,难道见到的听到的还少?” 叶君山说的不无道理,这样的事还要让女人来拿主意,那不是显得自己太没见识了? 沈天涯忽然想起几天前无意间曾听傅尚良说过,他乡下的老父亲来了,就打算以看望傅父为由,上一趟傅家。叶君山觉得这主意不错,鼓动沈天涯到银行取了一万元现金回来,决定晚上就采取行动。 早早吃完晚饭,把阳阳安顿好,两人动身准备出门。 不想叶君山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沈天涯腋下的公文包,说:“去看老人,夹个公文包干什么?”沈天涯在包上拍了拍,说:“这不是装着那一万元么?”叶君山摇摇头说:“这哪像去看人的样子,上个月我们处里不是发了两瓶酒鬼酒么,把钱塞到酒盒里,提到手上,才像那么回事,比夹一个公文包不是要强?” 沈天涯觉得叶君山说得有道理,就把装着两瓶酒鬼酒的食品袋提了出来,将那装着一万元的红包往里一塞,再提到手上掂掂,说:“不错不错,这确实像去看老人的样子了。” 可到了门边,沈天涯又犹豫起来,回头对叶君山说:“给傅局长家送高档酒的人多的是,到时他把我们送的酒鬼酒跟其他人送的放在一处,他怎么搞得清放着一万元钱的酒是我沈天涯的?”叶君山想想也是这么回事,说:“那你说该怎么办?” 沈天涯顿了一下,略有所思道:“老年人都喜欢抽味道重的烟,你看这样行不?我们就给老人家买两条红嘴鸟提去。”叶君山一时没明白过来,说:“这样的低档烟出得了手么?”沈天涯说:“你想其他人谁会送这和没档次的烟?傅局长家里都是好烟,我们送上这么低档的烟,傅局长便不会跟别人送的混为一谈了。”叶君山说:“原来你还不是太笨。”沈天涯说:“谁说我笨了?笨还在预算处呆得下去吗?”拿出酒鬼酒盒里的红包,塞进了衣袋。 两人来到街,沈天涯也不问价,在街边烟摊上扔下五十元,拿过两条红嘴鸟.用报纸一裹,然后装进礼品袋,提着就走。摊主在后面喊道:“还要找你钱呢。”沈天涯头也不回,说:“呆会儿我再来拿一包烟:”叶君山有些不满,说:“你钱多了是不是?”沈天涯小声道:“上万的钱都要往外扔,还在乎这两三块小钱?” 叶君山不吱声了,低头跟沈天涯钻进的士,一溜烟去了市政府。 进得傅尚良单元楼道口.沈天涯抬腿要往上走,叶君山提醒他道:“还有什么要敏?别忘了哟。”沈天涯说:“忘不了。”打开报纸,从身上掏出那个红包,跟两条红嘴鸟裹在一起,重新塞进礼品袋里。可没走上两步.沈天涯犹豫起来,放慢了步子。叶君山不解,低声嘀咕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天涯没出声.觉得心虚气短,不太自在。他也不是没给领导送过礼。为争取上级财政的调度资金,或替单位到上面去递经费报告,也普代人拿着红包进过财政厅有关处室和厅领导的家门。不过那是公事,不是为一己私利,还有些底气。至于逢年过节,领导和领导家人过生日或生病什么的,提着礼金礼品登堂人室,虽然不能说没有讨好领导的目的,但目的并不十分直接,礼金礼品也不很重,属于人之常情,还能泰然处之。像今天这样带着直接功利,拿着上万元的钞票直奔领导家,沈天涯确实还是第一次。这说来有些让人难以置信,做到副处长一级了还没送过大礼。事实是沈天涯这个副处长还真是凭资历和能力一步步做上来的,加上他也算得上财政局一支笔了,预算处这样的地方.常常要向上级汇报预算情况和写预算报告,领导懂得他这个笔杆子的重要性,使用提拔他也是有一定道理的。现在想做处长,尤其是这个预算处长,能写两篇文章已不管用了,也不知送上这一万元红包见不见效。 这么想着,沈天涯便掉过头,拉着叶君山往回走。叶君山不知何故,又不好在这样的地方弄出太大的响动,只得随沈天涯出了政府大院。来到街旁的树荫处,叶君山正要发作,沈天涯把刚才的想法告诉给了她。他最担心的是傅尚良虽然是欧阳鸿的人,可贾志坚也是欧阳鸿来当书记后做上常务副市长的,在欧阳鸿那里也不知贾志坚和傅尚良哪个的话更有分量些。沈天涯说:“我是担心这一万元钱扔到水里,连泡泡都不起一个。” 叶君山很是无奈,沈天涯也太没男人气派了。她说:“你扔都还没扔下去,怎么知道会不起泡泡?”沈天涯说:“我是说贾志坚和傅尚良如果都到欧阳鸿前面推荐徐少林和我,不知欧阳鸿会听谁的。”叶君山说:“你这不是为了下周的分工吗?分了工再做下步打算嘛,现在想那么远干什么?” 沈天涯觉得也是这么回事,和叶君山转身又朝政府大院方向走去。没走上两步,沈天涯又停下了。叶君山骂他:“你今晚怎么了?这么婆婆妈妈的?”沈天涯说:“你说我沈天涯,从考上大学到参加工作,到做上这个预算处副处长,都凭的工作能力,还从没拿着钞票搞个交易,难道今天要破了这个例?” 叶君山也是拿这个沈天涯没法,耐着性子说:“你了不起,你工作不错,能力很强,这谁否认你了?可你想过没有?光凭你那所谓的工作能力,你就是在预算处这样的黄金码头做副处长,还不只做些抄抄写写一类为人作嫁的事情,并没握到什么实权?现在这么难得的机遇不抓住,你要后悔的。” 沈天涯还是不动。叶君山就火了,咬着牙根训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是男人你就把卵硬起来,大大方方到领导家里走一趟。” 这一训,沈天涯清醒多了.跟着叶君山继续朝前走去。 快到传达室门口了,只见一部的士进了铁门,停在大门里的坪里,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沈天涯觉得很熟悉那个身影,细瞧,原来是徐少林。就扯扯叶君山衣脚,叶君山也认出了徐少林,两人往后退了退。 徐少林自然没发现他俩,夹紧腋下的包,抬着头只顾往里走路。 莫非徐少林也要到傅尚良家里去?沈天涯好奇心突发,轻手轻脚跟上去,倒要看个究竟。不想快到宿舍区时,徐少林突然站住了,好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掉过头来,往后面望了望。沈天涯身子一缩,躲进了屋角。只见徐少林又左右瞧瞧,才向前迈去。 可徐少林并没朝傅尚良家的方向走,而是往左一撇,去了那栋市长楼。沈天涯还没肯放过.继续悄悄跟了过去,直到徐少林进了二单元,他才退了下来。沈天涯并不糊涂,贾志坚就住在那个单元里。 沈天涯再没了去傅尚良家里的信心。徐少林比自己高一筹,自己去找局领导,他都找到市领导那里去了。沈天涯也不征求叶君山的意见,掉头出了政府大门。叶君山还想说他几句,沈天涯已经邀了一部的土,一头钻了进去。叶君山没法,只得也上了车,骂了一句:“扶不起的阿斗。”便不再理睬沈天涯。

局里开了个党组会。沈天涯家里的电话越发多起来。 先是人事处长打来电话.用一种神秘的口吻说道:“沈处你请客吧。”沈天涯知道人事处长要他请客的意思,却装着没听懂他的话,说:“人事领导要我请客,一定有什么喜事吧?”人事处长说:“当然是喜事,不然我怎么开这个口?”然后像是告诉沈天涯一个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放低了声音,说:“你的事通过了。” 听这口气,仿佛这个预算处长是他恩赐的。不过沈天涯还是客气地对他表示了感谢,要他定时定地点,好好请他一顿。还说:“请小姐也行,台费小费我包,要你进去时包房称王,出来后走路扶墙。”人事处长的笑声高起来,说:“我的武功已废,早没法称王了,这客放以后再请吧。”又说:“对老兄你的高就老弟虽然起不了关键作用,但整理材料,拟稿发文,以后还要跑人事局给你办工资,都是脚要到手要到嘴要到的事,沈处心中有数就是,以后送个什么经费报告到你那里,得照顾照顾哟。” 后面这句话才是人事处长要打电话给沈天涯的真正意图。财政局虽然姓财,却并不是每一个呆在财政局里的人都手握财权,财权永远只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多数人想为亲朋好友跑点资金什么的,得向少数人求助。人事处长负责局机关人事考核和政治思想工作,财政资金却沾不上边,他在这个时候打电话通消息,也是想跟沈天涯套套近乎,可为以后到沈天涯这里办事做点铺垫。沈天涯也善解人意,说:“今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只要我沈某人做得到的,一定尽力而为。”说得人事处长乐道:“有沈处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这天人事处长还告诉沈天涯一个消息,另有一个人也一并做了研究。沈天涯估计这个人就是徐少林了。沈天涯不便扫人事处长的兴,没说出徐少林的名字,问此人是谁。人事处长说:“你肯定是知道的。”沈天涯笑道:“这是党组的核心机密,我怎么知道?”人事处长有些得意,说:“徐少林学习已经结束,也提了正处长。”沈天涯说:“什么处?”人事处长说:“法规处。”沈天涯说:“现在是法制社会,到法规处去就有法可依了。”人事处长笑起来,说:“有法可依不假,可你问问外单位的人,谁知道财政局有一个法规处?” 人事处长的电话才放下,一位副局长的电话打了过来,上场也是要沈天涯请客。照理副局长是领导,是用不着巴结沈天涯的,可在财政局,预算处和支出处室向来都由一把手直管,其他副局长也就分管些收入和综合处室,哪有预算处长手中的权力实在?所以副局长们要给自己的关系户解决点资金,或是要去外单位办些什么事,都得求助于预算处长。另外从长远计,沈天涯人年轻,既有学历又有工作能力,现在又成了市委主要领导的人,上了预算处这个台阶,不仅以后当副局长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且升任局长,回头再来领导他们这些副局长,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沈天涯又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向对方讨教请什么客。对方究竟是副局长,口气没有人事处长这么谦卑,笑骂道:“你别装蒜了,告诉你吧,我是给了你一票的。”沈天涯说:“给我一票?是不是同意我可以找两个老婆?”对方大笑起来:“你小子就想着找两个老婆,不过这不是什么难事,你这个预算处长做出了水平,两个老婆算什么?保你处处都有丈母娘,夜夜都可做新郎。”沈天涯说:“坚决按领导指示办。” 继而另外三个副局长也打来了电话,都是说投了沈天涯一票的。沈天涯觉得有意思,在预算处长人选上,财政局的副局长向来就没有决定权,都是跟着一把手和市里主要领导打和声的,开党组会不过是傅尚良跟欧阳鸿他们定好之后,跟他们通通气而已,他们说给了你一票,最多也就说明他们没在这事上使绊子,事实是使绊子也对沈天涯构不成任何威胁。不过沈天涯还是以一种感恩戴德的口气感谢对方多年的栽培和教育,以后做事也好,做人也好,还请多多点拨指教,好像他们是自己的再生父母似的。 放下电话后,人事处长和领导们的话一直在耳边萦绕不去。从此刻开始,沈天涯就是名正言顺的预算处长了,换言之夙愿终于变成了现实。照理此时他应该为这来之不易的成功而激动,而亢奋,而心潮起伏,甚至于奔走相告。这究竟是他人生最为关键的一步。可沈天涯没有。他只觉得有几分无聊,内心空洞洞的,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什么吸干了,他整个儿成了一只空壳。 沈天涯一时没法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一种怪怪的感觉。 第二天沈天涯早早来到财政局。跟以往一样,一堆人又聚在坪里说话。钟四喜也在坪里跟人嘻嘻哈哈着。沈天涯以为他没看见自己,只顾昂了头往大楼里走去,免得他缠住一时脱不开。但钟四喜还是看到了他,扔下其他人,沈处沈处地喊着,问他什么时候请客。沈天涯假装糊涂,说:“请什么客?”钟四喜说:“互联网都上了,电视都播了,还要瞒着我?” 这是钟四喜的德性,说起话来惯用夸张。沈天涯说:“你别逗我,我又不是歌星影星,在街上打了一架,或是跟哪个上了一次床,媒体也拿鸡毛当令箭,放肆渲染。”钟四喜说:“我们对歌星影星不见得有兴趣,可对你却是倍加关注的。” 沈天涯没工夫老跟钟四喜闲扯,撇开他向台阶上走去。没走两步,便被人拉住了,说:“沈处,,你真是春风得意马蹄急,我加油追了好一阵才追上。”然后一番恭贺,也是要他请客的。沈天涯只好又哼哼哈哈一番。 来到电梯旁,又有人盯住沈天涯,说:“人逢得意事,印堂也泛光,沈处快拿钱出来请我们搓一顿。”沈天涯敷衍几句,心想这机关里的事情,尤其是人事问题就是传得快,党组会刚开过,外面就什么都知道了。 电梯还没到,有人见旁边的大黑板上写着什么,就偏了头去瞧。原来是人事处出的通知,说是九点半在大会议室召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便有人说:“沈处看见没有?今天的会准是宣布你的任命的。” 好不容易进到预算处,老张几个已经到了,正在拖地板抹桌子。徐少林也来了,低着头在抽屉里翻找东西。沈天涯迟疑一下,朝徐少林走过去,像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一样,亲亲热热地叫道:“徐处你亲自回来了?” 徐少林猛地一抬头,见是沈天涯,仿佛不认识他似地愣在那里,嘴巴极不自然地张了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沈天涯有些尴尬,也变得语塞。还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老张感觉出有些不对劲,忙接过沈天涯刚才的话,说道:“你只知道徐处今天亲自回了处里,并不知道徐处昨晚还亲自跟老婆做爱呢。”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气氛一下子缓和了。沈天涯趁机笑骂老张道:“老张你不亲自跟老婆做爱,还要人家代替?”同时过去握住徐少林的双手,说:“徐处你倒好,轻轻松松了两个月,还提高了理论水平,我们在家里的可害苦了,千头万绪的,偏偏你又不在,预算处等于塌了半边天,搞得我们手忙脚乱一个。你回来了,这半边天又可撑起来了。” 沈天涯把话说得如此动情,旁人听来还以为他跟徐少林是如何如何的铁,但徐少林本人却像苍蝇人喉,很不自在。他心里清楚,沈天涯不可能不知道他已离开预算处,却还要以一种胜利者的口吻假意请他回来撑什么半边天,这不是故意嘲讽他么?徐少林就恨不得捅沈天涯一刀,以解心头之恨。 不过徐少林不愿失了君子风度,也开玩笑道:“天塌下来不是有高个顶着吗?我这二等残废想顶都没资格呢。”老张说:“徐处你也别谦虚了,你起码有一米七多吧,还说是二等残废,若像我这样五短身材,岂不是武大郎了?”小宋一旁说:“武大郎好哇,有潘金莲那样漂亮女人做老婆。”老张说:“潘金莲的漂亮不是给西门庆准备的么?武大郎除得了顶绿帽子,又没占着什么便宜。还是我家里的丑女人好,在家省心,出门放心,只是有一点不好,熄灯后没法开心。” 大家于是又笑。沈天涯感谢老张会打圆场,也佩服徐少林的雅量和圆滑。这就是昌都市的机关特色,什么都可以拿来开玩笑,高兴的事可以开玩笑,丧气的事也可以开玩笑,合作得愉快可以开玩笑,产生了摩擦甚至仇恨也可以开玩笑,用机关里的说法,叫做玩了再笑,笑了再玩,边玩边笑,边笑边玩,玩里有笑,笑里有玩,什么工作事业,宠辱得失,恩爱情仇,都在这玩玩笑笑笑笑玩玩中演绎着,推进着,其乐也融融。沈天涯体会着这玩笑的妙趣,也打了几声哈哈,说道:“现在上面不是天天喊精简机构吗?真的精简到我们头上了,就跟老张卖烧饼去。” 说笑着,有电话找徐少林。徐少林对着话筒嗯嗯了两句,很快挂了电话,跟沈天涯他们道:“人事处的电话,说殷副局长有请。”大家说:“我们等了好多年,就是等着殷副局长有请一回,可就是没有他的请,徐处这回你肯定是进步了。”徐少林悻悻道:“你们可能早知道了,党组让我到法规处去,那是个闲职,去那里别无所图,就图个轻松吧,乜好空出预算处的位置来,让小宋小李早上台阶。” 徐少林出去后,老张他们问沈天涯,徐少林是不是真的要去法规处。沈天涯印证了徐少林的说法,抬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包往桌上一扔,这才注意到对面马如龙的桌子今天被抹得格外光亮,桌前那张平时总是歪歪斜斜搁在那里的椅子,也被扶得正正规规了。他不知这是处里人无意为之,还是特意这么做的。 老张他们就徐少林去法规处的事评论了几句,渐渐就没了兴趣,敲起沈天涯来,这个说:“沈处看你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的,我们就知道今天有口福了。”那个说:“那还用说?沈处今天不放些血出来,我们是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赞成。”另一个说:“不放血也行,我们做起事来磨洋工,一天的工作做上一个星期。”沈天涯说:“请什么客嘛?我袋子里的钱又不是多得打架。”他们就抗议,说:“沈处你把我们也当外人了不是?大家都知道了,你还要瞒着我们,还没徐少林直爽。”沈天涯说:“如果真如你们说的那么美,我肯定会请客的,你们放心好了。”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外单位的财务处长打来的,也是祝贺沈天涯荣升的。沈天涯奇怪,这么快外单位的人也知道了,看来还真不仅财政局的人关心这个预算处长的位置。 这个电话刚收线,另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内容完全一致。一直到快九点时人事处长进了预算处,沈天涯的手机都没停止过。人事处长也是来请沈天涯到殷副局长办公室去的。人事处长没说去段副局长办公室做什么,但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还看出来了,殷副局长要找徐少林,人事处长也就一个电话,而找沈天涯时,人事处长却亲自跑了来。 预算处长和法规处长的区别就在这里。 几个人于是纷纷朝沈天涯挤眉弄眼,嚷嚷道:“沈处怎么样?这一下你老人家总没的说了吧?” 沈天涯扔下他们,跟人事处长出了预算处。本来人事处长是走在前面的,见过道上没人,他就放慢步子,回头讨好地笑道:“沈处,为了赶在今天宣布你的高升,你那宝贵的任命文件,昨晚我可是加班加点才写好打印出来的。”沈天涯说:“感谢你的大力扶持。”人事处长说:“我怎么能扶持你这样的大处长?我是说对你的事情,我可是非常上心的。” 很快到了殷副局长办公室。沈天涯的手机又猛然响起来。这样的场合,哪怕是你家里的报丧电话也是不能接的。这个简单的道理沈天涯当然明白,二话不说,断了线。生怕电话再打进来,一按红键,关了机。 殷副局长对面还有一张桌子,是另一位副局长的,那位副局长知道上午殷副局长要找人谈话,回避了。殷副局长要沈天涯坐到那位副局长位置上,沈天涯本来也觉得坐那里可跟领导近距离接触,说话方便,但转而一想,现在还不是跟领导平起平坐的时候,屁股一撅,搁到了桌子旁的矮沙发上。 其时人事处长也在殷副局长旁边的矮沙发上落了坐,正对着沈天涯。而且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沈天涯也在膝盖上摊开了本子,虔诚地望着殷副局长那只大蒜头鼻,等候他开启金口。这也是惯例了,处长的任命宣布前,分管人事的领导会先找当事人正式谈一次话,通报组织上的决定。 见两个人都准备妥帖,殷副局长轻咳一声,表示谈话开始了。他说:“沈天涯同志,我首先代表局党组祝贺你荣升为昌都市财政局预算处处长。” 这口气自然是公事公办式的,平稳,舒缓,低沉,冷静,既煞有介事又轻描淡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全然不是昨天给沈天涯家里打电话时的亲和友好。沈天涯便觉得这挺有意思,只因场合和时间不同,一张嘴巴里说出来的内容大体相同的话,其调子和意味竟然会如此大相径庭。 沈天涯当然不会让注意力过于分散,他立即收住思维,做出认真谛听的样子,一边飞快地记录着殷副局长的指示。殷副局长说话的节奏始终是那么不慢不快,极富领导风范。他完全按照人事工作思路,从德能勤绩四个方面对沈天涯进行了高度评价,然后又对沈天涯提出了非常严格的要求,要他不要辜负党组和全局干部职工的殷切期望,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当好红管家,打好铁算盘,把好收支关,并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不断取得新的成绩和进步。 殷副局长说完后,沈天涯也表了个态,一是感谢党组多年来的帮助教育;二是要把党组和同志们的高度信任和栽培当做自己行动的动力,兢兢业业干好本职工作;三是要求党组今后继续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多批评多点拨,鞭打笨牛,使自己少犯错误,少走弯路,多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做贡献。 就好像是事先彩排过似的,沈天涯说完,九点半只差三分钟了。殷副局长又对沈天涯鼓励了两句,然后说:“这次谈话非常成功,也非常愉快,以后就看你工作中的表现了。”同时看看表,松下脸上的肌肉,说了这次谈话中惟一一句随便点的话:“大会就要开始了,会上会宣布你的任命,到时你请客吧。”沈天涯也松了一口气,说:“那是那是,这是完全应该的。” 大会按时召开,先是傅尚良回顾了前三个季度财政工作情况,对后两个月的财政工作做出了部署和安排。接着殷副局长宣布了党组会议所做的几项决议,一是根据工作需要,对部分处室工作人员进行了一次小调整;二是任命沈天涯为预算处处长,徐少林为法规处处长。 会议结束后,沈天涯还没走出会议室,好几起人已经围上来,要他请客。有人还从沈天涯身上搜出钱包,强行把钱拿走,买东西去了。沈天涯当然不会为此生气,这虽然不能排除有人锦上添花,用这种方式跟你套近乎,但至少说明你沈天涯在财政局还有些人缘,有人愿意捧场,如果你进步了,人家理都不想理你了,你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沈天涯还注意到,徐少林是一个人独自走出会议室的,没有谁要他请客什么的。在财政局里面,处长与处长是不能用同一把尺子来衡量的。 回到处里,徐少林正和法规处一位年轻干部往门外搬他那张桌子。沈天涯侧身让过,问徐少林要不要帮忙,徐少林谢了一声,表示不用。沈天涯知道他这么急着搬走,是不想跟自己在一起难堪。 老张几个这时则站在沈天涯和马如龙的桌前,要将两个人的位置对调一下。 沈天涯觉得没这个必要,老张拍拍马如龙的桌子,说:“这个位置向来就是处里老一坐的,我也算是预算处的元老了吧?我服务过的历任处长,无一例外不是从这个位置上提拔上去的。”沈天涯说:“马如龙不是破例没从这个位置上提上去么?”老张说:“马如龙那是特殊情况嘛,不然早上去了。” 沈天涯还是不同意,他不相信一个人的进步是一个位置能起作用的。老张他们拿沈天涯没法,究竟他是处长。不过老张又提出,马如龙反正不可能来上班了,就把他的位置跟品字左边退居二线的摆在一起。沈天涯摇头道:“有一个位置在这里,外面来人办事,也有个落座的地方。” 老张于是又说出一番道理来,这才让沈天涯不再固执己见了。 老张的道理其实也简单,他说:“你不肯挪位置,又不让把马如龙的位置搬走,外面人走进预算处,一眼望见处长的位置依然空在这里,还以为我们处里仍没配处长,这不要生出不必要的误会么?现在你不搬位置也没事,只要把马如龙的位置搬开,这里就你一张桌子,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你是处长了,也利于工作嘛。” 老张说完,见沈天涯犹豫不决,就给小宋小李使了一个眼色,两位小伙子不由分说,当即动手将马如龙的桌椅挪开,搬到了品字左边。老张也没闲着,操起门后的拖把,几下将搬走了桌子的地板上的灰尘擦去了。 现在就沈天涯的桌子独立在这里了。沈天涯到位置上坐了坐,忽觉空空荡荡,前无依后无靠的,横竖不是那么回事了。沈天涯就疑惑了,不知是因为搬走了马如龙的桌子,还是因为自己正式做上了预算处长,已是今非昔比了。 察其颜观其色,老张就知道达到了预期效果,也不征求沈天涯的意见,招过小宋小李,擅作主张将沈天涯的桌子调了头,摆到了马如龙那个位置上,而且略往南面和墙边靠了靠。这样对面老张他们的桌子便处于这个位置的统领之下了,沈天涯再坐到这个位置上,立即就有了一种提纲掣领纵揽全处的感觉。怪不得马如龙当初要把几间办公室打通,自己占据这个独特的位置,原来奥妙就在这里。 正忙着,刚才拿走沈天涯钱包的人买了糖果瓜子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帮人,都是来解馋的。处里于是更加热闹了,集市一般。 众人散去后,沈天涯端坐在自己位置上,开始行使他处长的职能。他让大家各就各位,主持召开了一个处务会,算是他正式任命处长后第一次开展工作。小李早已拿出处务会议记录本,写下了会议地点时间主持人和与会人。沈天涯简单回顾了一下处里前段工作情况,对下一段工作做了具体安排。接着问大家有什么补充意见,老张几个都发了言,沈天涯再综合了各位意见,做了总结性讲话。 处务会结束,大家都说:“只要沈处请了客,工作上我们没的说。”沈天涯笑笑,抓起电话打通一家他们去过几回的酒店,订了包厢。大家说这样的好处长,他们还不坚决拥护,步步紧跟? 中午一下班,大家涌到酒店里,大干了一场。 接下来的几天里,就不断有人要沈天涯请客。不过除了这天的糖果瓜子和请处里人是沈天涯本人掏钱外,其他处室和外单位的人名义上是沈天涯请客,结账时却是他们签的单。这些人无非是找个借口跟沈天涯多接触接触,用公家的钱培养私人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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