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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涯就说了游长江的名字,沈天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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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第二天曾长城他们要走了,沈天涯没有忘记祝村长那个报告,跑到曾长城的套间里,把报告给了他。曾长城在报告上看了一眼,问沈天涯:“你们处里不好解决?”沈天涯说:“处里的

第二天曾长城他们要走了,沈天涯没有忘记祝村长那个报告,跑到曾长城的套间里,把报告给了他。 曾长城在报告上看了一眼,问沈天涯:“你们处里不好解决?”沈天涯说:“处里的资金主要掌握在徐少林手里,而且昌都财政这个样子,要个三两万的还行,多了不好办。”曾长城又问道:“这个报告对你很重要?”沈天涯说:“不瞒你说,是我老婆二舅村里的,君山从小没了爹妈,是这位二舅带大的。” 曾长城心里有了数,笑道:“为了你们的爱情永不变色,我就成全你吧,给你戴个帽下来。”把报告装进了包里。沈天涯说:“那我代表二舅和祝村长感谢你的大恩大德了。”曾长城说:“别油腔滑调了。” 接着,曾长城又特意告诉沈天涯:“欧阳鸿为昌都市减免赤字和增加定额补助资金的事,到我房间里谈了半个小时,我顺便说了你的事。”沈天涯明知故问道:“我的什么事?”曾长城说:“还能有什么事?不就你的职务问题?我把话挑明了,马如龙既然回来工作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位置空在那里,像你这样的人才摆着不用,也是一种浪费嘛。” 本来曾长城下来前,沈天涯就想托他在欧阳鸿那里说句话的,曾长城在昌都这几天,见欧阳鸿几个都绕着苏副局长打转,无暇顾及曾长城,沈天涯估计曾长城也难得跟欧阳鸿说上话,说了人家也未必当回事,就放弃了原先的想法。倒是曾长城对沈天涯心有所系,主动替他说了话。沈天涯很清楚.有人说话与没人说话是完全不同的,尤其是在曾长城这样位置上的人说的话。沈天涯心生感激,说:“你的话,欧阳书记是会放在心上的吧?”曾长城笑道:“这就难说了,他说预算处长这个位置特殊,已有不少人找过他了,不过他表示,他会尊重省厅预算局的意见的。” 财政局这样的权力综合部门,是一个充满变数的地方,人事关系向来十分敏感,今天难料明天的事,沈天涯知道当领导的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死,便说:“欧阳鸿能把话说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曾长城说:“是呀,领导也有领导的难处。不过你放心好了,只要苏副局长呆在预算局,预算局说句话就会有人愿意听。” 曾长城这话很有意味,沈天涯是听得出来的,不免有些激动。也不挑明,只说道:“有你在上面关照着,事情还是好办的,现在的事怕就怕寡妇睡觉,上面没人。”曾长城就笑起来,说:“你知道寡妇睡觉,上面就一定没人?” 正说着,于建国和谷雨生也到了,来给曾长城送行。出发时间已到,几个人跟曾长城走出套间。欧阳鸿顾爱民贾志坚三个已经众星捧月般紧拥着苏副局长,从另一个方向缓缓走了过来,罗小扇则提着苏副局长的行李在后面跟着。 门前的坪里,开道的警车已候在那里了,车顶的彩色警灯不停地旋转,煞是显眼。好几个市委常委也来到了坪里,一见苏副局长露了面,立即笑容可掬地朝她奔过去。苏副局长俨然大领导的派头,跟大家招招手,点点头,这才上了车。各位常委也赶紧钻进自己的车,依次出了宾馆。 一直到了几天前的昌都边界上才停下来,大家纷纷下了车。常委们立即走到苏副局长前面,争先恐后跟她握别。沈天涯注意了一下苏副局长,她脸上始终保持着适度的笑容,显得很有风度,仿佛是受过专门训练似的。 好不容易松开最后一双手,转身准备上车,苏副局长忽见罗小扇被那些常委们挤在外边,近不了身,便扒扒众人,向她招招手。众人知道苏副局长的意思,忙让开一条缝,让罗小扇挤了进来。苏副局长便亲切地搂住罗小扇的肩膀,真诚说道:“小扇,这几天多亏你鞍前马后半步不离,大姐表示感谢啦!”罗小扇忙说:“哪里哪里,这是我的工作嘛。”苏副局长说:“今后公事也好私事也好,到了省城,就给大姐打电话,大姐陪你逛街说话,啊?”罗小扇点点头,说:“我会的。”拉着苏副局长的手,将她送进车里。 此情此景让周围的大男人们深为感动,都说苏局好讲感情和义气的,值得大家好好学习。沈天涯也觉得这个苏副局长可能是在李副书记身边见多识广了,处事很周到的,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颇有大领导夫人的风采。 在车里刚坐稳,苏副局长又礼貌地按下了车窗,抬了手向外面摆了摆。便有好几双大手自觉不自觉地朝车窗伸了过去,欲抓住这最后的机遇。 当然还是靠得最近的欧阳鸿再次得了先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捞住苏副局长的手,诚挚而轻重有度地摇起来,一边动情地说:“苏局,感谢您这次前来昌都指导工作,以后常来走走,昌都人民欢迎您!”苏副局长说:“一定一定。”欧阳鸿还是不肯松手,又补充道:“回去代向李书记问好,说欧阳非常想念他。”苏副局长又点点头,说:“我记住你的吩咐。”欧阳鸿这才满意了,放开苏副局长,把手扬起来,说:“那苏局走好,走好,啊!” 苏副局长他们的车启动了,开远了,后来又转过弯,踪影都不见了,欧阳鸿那高扬的手还在空中挥着挥着,忘了放下。 回到市里后,顾爱民贾志坚等常委领导各自忙去了,欧阳鸿又把几位召到自己办公室,就下步如何进一步加强跟财政厅的联系,做了重要而具体的指示。他高兴地说:“这次曾局和苏局在昌都期间,你们的接待工作做得很不错,我代表市委感谢你们!为减免昌都财政赤字和适当增加定额补助指标的事,我除在汇报会上做了重点汇报,会后又分别找了两位局长,他们都答应得很好,表示回去就向厅长汇报,争取下次调整财政分配政策时,将昌都市作为重点对象考虑进去。当然,我们不能坐等省里政策下来,必须争取主动,把工作做在前面,多到厅里请示汇报,联络感情,尽可能地多解决些问题。” 欧阳鸿的话对傅尚良无疑是一支强心剂,他当即表示一定把此事落到实处。回到局里后,傅尚良就立即主持召开了党组扩大会议,将这次曾苏两位局长到昌都考察财政工作的情况简单做了汇报,接着把欧阳鸿的话原原本本传达给了大家,研究出了一套赴省财政厅请示汇报加强联络的切实可行的方案,并拨出专款,让沈天涯带上相关处室人员,携款赶往财政厅开展攻关活动。同时要求各处室组织干部职工结合本职工作实际,认真学习,全面领会欧阳书记的指示精神,以此为工作指南,为昌都市财政工作上新台阶做出应有的贡献。 贯彻学习欧阳书记指示精神的活动在财政局开展了整整一个星期。活动结束后,局办公室把活动情况写成简报,在寄发给各县市区财政局的同时,傅尚良还跑到市委,亲自给欧阳鸿也送去一份。一并将组织精兵强将赶赴财政厅开展活动,进一步加强跟财政厅的感情联络的情况也做了汇报。欧阳鸿非常高兴,对傅尚良大加赞赏,以后多次在常委扩大会等公开场合表扬财政局,说各部门各单位如果都像财政局一样,政令通畅,反应迅速,处处以党和人民的事业为重,昌都市的工作早搞上去了。 据说那天欧阳鸿赞扬了傅尚良几句后,还特意提到了沈天涯的事情。所以傅尚良出了欧阳鸿的办公室,就打了刚从省财政厅回来的沈天涯的手机,要他晚上到他家里去一趟。沈天涯心头一阵窃喜,连感谢傅尚良的话都忘了说,傅尚良挂掉电话好一会儿了,他的手机还捂在耳边。 晚上早早吃了饭,沈天涯就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叶君山见他两手清风,就说:“甩着两只手到领导家里去,。不显得你不懂世情?”沈天涯站住道:“是傅局长叫我到他家里去的,用得着吗?”叶君山不跟他理论,从卧室里提来那两瓶医院财务处发的酒鬼酒,塞到沈天涯手上,把他推出了门。 来到楼下,沈天涯又犹豫了,不知是提着酒好还是不提好。他总觉得提着东西到领导家里去不自在。在他的骨子里,领导尽管职位比你高,工作归他领导,但人格上却是平等的,不存在谁要依附谁的道理。沈天涯也懂得这样的想法放到当今社会里有些过时和可笑,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机关里混,那是很难有出息的。可他就是没法完全改变自己,为此他经常感到无奈,不免要对自己失去信心。 这么矛盾着来到门口,本来招了部的士要走了,鬼使神差,沈天涯又缩回去,开了宿舍楼下的煤屋,把两瓶酒搁到了门后。 敲开傅尚良的家门,里面站着傅夫人。傅夫人姓林,在一所中学当老师。沈天涯没喊她林老师,而是甜甜地喊了她声林姨。林老师高兴地说:“小沈你好久没到我家来了,老傅可常在家里说到你呢。”把他请到沙发上坐了,又端上茶水递到他手上。 傅尚良上班时是没法静下来看东西的,此时正在书房里阅读从局里带回来的材料和内参什么的,听见沈天涯的说话声,就出了书房。沈天涯喊着老板,欠了屁股要站起来,傅尚良过来按住他,在对面沙发上落了座,说:“天涯,到了家里,你就别那么拘谨嘛。” 沈天涯心头热了热。傅尚良这可是第一次用天涯两个字喊他,平时包括以前到他家里来送材料,他总是沈处长沈处长地喊得很正规。领导对你一向正规,忽然不那么正规了,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信号哪。 林老师没有立即走开,还陪着说了几句话:“小沈,老傅常说你是局里的才子,拿起笔来能写出好文章,端起算盘来能算一笔好账,综合协调能力也强。”沈天涯不好意思地说:“老板这是鞭策我,我做得还很不够。” 林老师夸奖沈天涯的时候,傅尚良没说什么,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像是在认真听着他们的话,又像是什么也没往心里去。林老师又说了几句褒奖沈天涯的话,知道傅尚良要沈天涯到家里来肯定有事,便打声招呼,起身去了内室。 客厅里安静下来。沈天涯先汇报了去财政厅活动的情况,傅尚良做了充分肯定,然后说:“马如龙病后,我看预算处的工作并没受到太大的影响,你和徐少林配合得很好嘛。”沈天涯说:“这是因为有老板您的严格要求。”傅尚良说:“我也没怎么要求你们,是你们素质高嘛。”沈天涯说:“老板这是过奖了。”傅尚良说:“也不是什么过奖,是事实。”停停又说道,“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把处里实质性的工作分给徐少林,而让你往边上靠吗?” 沈天涯感到很意外,没想到傅尚良会主动提出这个敏感话题。沈天涯说:“我没觉得我是往边上靠呀,都是处里的工作,哪样都少不得,都是要人去做的。”傅尚良对沈天涯这个态度很满意,说:“对工作就应该是这个姿态。你不知道,当初我是有意要这样冷落你的,看你有何表现,你没有让我失望。” 沈天涯又一惊,心想幸好当初没跳出来跟徐少林对着干。可转而又想,傅尚良这是不是自圆其说,拿这话哄自己呢?正这么自忖着,傅尚良又开了口,说:“相反徐少林却让我感到痛心,不但没给我补台,还拆我的台。” 沈天涯知道傅尚良说的是徐少林在办理劳动大厦拨款时弄出的矛盾,但凭心而论这事也不能完全怪徐少林。沈天涯不好多说什么,说:“我看徐处长办事还是挺能干的。”傅尚良手一甩,说:“不说徐少林了。”然后望着沈天涯,说:“今晚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只有一句话要跟你说,就是你要有思想准备,我可能会给你压压担子。” 沈天涯今晚就是来听这句话的。沈天涯也知道傅尚良让他上他家里来,就是要跟他说这句话,但当这句话从傅尚良嘴里出来时,他还是激动不已了,整个身子仿佛就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似的。他望着傅尚良的下巴,轻声说道:“感谢老板的栽培了!” 又说了些别的事,林老师从内室出来了。沈天涯见傅尚良要说的话已经说了,时间也不早了,就起身准备告辞。林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要沈天涯等等,进屋拿出一样东西来。原来是一双皮鞋。林老师说:“这是今年春节期间上海一位远房亲戚回乡探亲,送给老傅的远足牌皮鞋,老傅觉得秀气了点,也就没穿,我看了看小沈你脚上的皮鞋,大小跟这一双差不多,保证你穿上舒服。” 沈天涯没穿过正宗的上海远足皮鞋,只知道这种皮鞋如果是正规厂家生产的,少则五六百多则一千多元一双,拿着不高的工资去买这样的皮鞋的人不多,最多拿一两百元买些冒牌货提一下洋气。而且沈天涯今晚是空着一双手进的屋,现在林老师要送他这么高级的远足皮鞋,就有些受宠若惊,忙摇手不肯接受。林老师佯装生气道:“你这孩子,不是见外了么?” 听林老师说出孩子两个字,沈天涯心头不觉就暖了一下。又听傅尚良也在一旁说:“林姨的一片好心,你就领了吧。”沈天涯这才将皮鞋接到手上。也是为了表示感激之情,沈天涯当即就把皮鞋从鞋盒里取出来,坐到凳上试起鞋来。林老师非常高兴,一旁端详着,说:“很气派嘛,感觉怎么样?还合脚吗?” 有道是鞋子合不合脚自己最清楚。沈天涯一双脚塞进鞋子后,就知道明显小了,像肥羊拱进了鸡窝。沈天涯却还不好如实话招供,忙说:“合脚合脚,非常合脚,做鞋的人像是量着我的脚做的一样。”林老师更加得意了,说:“那你走两步给林姨看看。” 没法子,沈天涯只好站起来,朝前挪了两步。一双脚像是塞进了钢制的夹板,疼得他浑身发麻。但他还不能表露出来,暗暗咬紧牙根,装模作样在地上走了两个来回,差点就歪到了地上。林老师特别满意,说:“看你穿上这双鞋,帅气多了,像个白马王子。”沈天涯就讪讪地笑,说:“感谢林姨!” 估计表演够了,就要坐下去换回自己的旧鞋,林姨却还不让,说:“不用换了,就这样穿回去吧。”一边把旧鞋塞进那只空出来的鞋盒里,递到沈天涯手上。沈天涯叫苦不迭,只好硬着头皮,向门口走去。 出了门,沈天涯就走不动了,头上冷汗直冒。赶紧转身,要站在门边的傅尚良和林老师进屋。偏偏两人还要看着他下楼,他只得硬硬心肠,大义凛然往楼下迈去,仿佛前面不是一级级不高的梯阶,而是万丈悬崖。好不容易到了转角处,出了他们的视线,双方又说过再见之类的话,那门才在上面砰地一声关上。沈天涯顿时就缩到了地上,把一双脚从鞋里拔了出来,像是拔地上的竹鞭一样。 沈天涯揉着脚趾,轻声说:“什么名牌?肯定是哪个送的假冒远足。”但心头却暖暖的,暗忖,不吃苦中苦,何为人上人?一边后悔来时不该把那两瓶酒鬼酒扔到了煤屋里。 第二天早上,沈天涯准备上班去,叶君山望着他脚下的鞋.说:“林姨送你的鞋怎么不穿?”沈天涯说:“你是要我活受罪怎么的?”叶君山说:“你不活受罪也行,傅局长或林姨见他们送你的鞋你没穿到脚上,他们会怎么想?”沈天涯闻言,也有道理呀只是穿着那双鞋,走得到财政局吗?就说:“你是要我像古人一样削足适履?”叶君山说:“谁要你削足适履了?你不晓得想想办法?” 沈天涯也不傻,一下子领会了叶君山的意思,说:“你拿钱来吧,我只好上一趟街了。”叶君山说:“是嘛,我怕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啰。”也不给沈天涯钱,陪他上商店买了一双大号的假远足,守着他换到了脚上。 赶到局里,同事们很快发现沈天涯脚上穿了一双光可鉴人的新皮鞋,就围过来看稀奇。这个说:“这可是远足牌皮鞋,正牌的吧?你在哪里买的?”那个说:“远足牌皮鞋就像茅台酒,哪来那么多正牌?”还有的说:“预算处的人穿正牌远足还是有可能的,据说有些单位就专门到上海远足牌厂家买正宗的远足鞋送给领导和关系户。”另有人说:“也许是情人送的吧,今年的情人们不兴送玫瑰了,改兴皮鞋了。” 让大家看够议够了脚上的假远足,沈天涯才回了预算处。正好曾长城打来了电话,说:“你们回去后,我再次向仇厅长提出了昌都要求减免赤字和增加定额补助的请求,加上苏局也专门找了仇厅长,估计昌都的问题多少会解决一些吧。” 这究竟是对昌都有好处的事情,沈天涯自然也高兴,半开玩笑道:“我先代表昌都市委市政府感谢你和苏局,回头再向傅局长汇报。”曾长城说:“现在不要张扬出去,资金方面的事情,一定要下了文见了指标单才算得了数的,如果万一落空便不妥了。” 沈天涯知道曾长城向来不会把话说得太满,说:“你办的事还有万一么?”又想想这不仅仅解决了昌都市财政的实际问题,也等于给了他沈天涯的面子,便证说道:“长城,你的能量真大,我算服了。”曾长城说:“你服我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有苏局这张王牌,许多事情就好办得多。” 听曾长城如此说,苏副局长的身影就浮现在了沈天涯脑子里。曾长城说得不错,有这个女人相佐,他还不如虎添翼? 沈天涯还顺便问了问二舅村那个报告,曾长城告诉他,年底可能有一笔农村帮困资金要通过预算局,他想法挤进去,报告亡的二十万元解决可能有些困难,十万八万的估计没有太大的问题。 放下电话,沈天涯有意到七楼傅尚良办公室门外晃了晃,见里面没人,沈天涯就溜了进去。傅尚良盯着沈天涯脚上的鞋,说:“今天就穿上了,还舒服么?”沈天涯忙说:“舒服舒服,林姨送的鞋还有不舒服的么?” 又说几句鞋子,沈天涯就告诉傅尚良,曾长城和苏副局长已经反复向仇厅长汇报了昌都市申请减免财政赤字和增加定额补贴的事。傅尚良很满意,拍拍沈天涯肩膀,说:“天涯,这次你立了大功,我会及时把这事报告给欧阳书记的。” 沈天涯他没在傅尚良那里久呆,很快回了处里。处里几位都在,沈天涯开了壁柜,拿出几本账簿,准备弄几个统计数字出来。还没翻上两页,徐少林那边桌上的电话响了。小宋他们刚才还在,这一下估计打水或到传达室拿报纸去了,只有徐少林站在窗边打手机,沈天涯便过去接听电话。 是个又嫩又甜的女孩的声音。操的一口普通话,上场就问道:“你是徐处长吗?”沈天涯觉得有些耳熟,心上就起了好奇,又见徐少林的手机还捏在手上,也就没说自己是徐处长或不是徐处长,却小声反问道:“你是谁呀?”那声音就嗲起来,撒着娇道:“我是谁徐处长都记不得了?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哪,那天晚上在我这里说得多好听,转背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啦。” 沈天涯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心中不禁一喜。正要说我给你叫徐处长。女孩又说:“我就是那个小碧呀,给你打了好几次手机,刚才还打过呢,总是占线,只好冒昧拨你处里的电话了,你没意见吧?” 沈天涯不能再听下去了,忙说:“徐处长手机就要接完了,我叫他来接电话。”放下电话,朝还没收线的徐少林道:“徐处,有你的电话。”徐少林点点头,却仍然对着手机嘀咕着,没有立即来接电话的意思。沈天涯便补充道:“讲的普通话,可能是长途。”这一招真灵,只见徐少林马上对着手机说道:“有一个长途电话等着我,以后再聊吧。”关了手机,跑过来抓起搁在桌上的话筒。 这样的电话,有人站在一旁多有不妥,沈天涯就知趣地绕过办公桌,出去了。也不走远,就站在门边,眼睛望着过道外的高楼,耳朵却长了翅膀,飞了回去。开始的时候,徐少林的嗓门还有些高,带着疑问喂了两句,接下来,也不知电话那头的女孩使了什么魔法,他的声音慢慢就低了下去,显得柔和了,亲昵了,最后徐少林还窃窃地笑起来,笑得有些暖昧和邪乎。 沈天涯在门外站了六七分钟的样子,徐少林那个电话才接近尾声。只听徐少林再度压低了声音,说:“好的好的好的,以后找我就打我的手机,啊?如果手机占线就发短信息。我再给你打,好吗?” 听着话筒落到了叉簧上,沈天涯才去卫生间的水龙头下将手冲湿,然后抖着一双湿漉漉的手回到处里。徐少林脸上泛着光,眼睛里闪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沈天涯并没问他,他主动说道:“一个外省的女同学打来的。” 沈天涯心知肚明,徐少林这一半是激动,一半是感谢沈天涯叫他接了这个电话,要对他有个交代。不过沈天涯想,徐少林这个谎撒得并不高明,他已是三十多的人了,他的同学也该是这个年龄吧?三十多岁的女人和十多岁的女孩的声音,沈天涯是个过来人了,刚才接电话时还听不出来?只是沈天涯不会点破徐少林,拿着毛巾,一下一下地抹着手上的水,饶有兴趣地笑道:“徐处你艳福不浅嘛,常有女同学打电话来。”徐少林编故事道:“什么艳福,人家离婚半年后,又找了一个。” 沈天涯也就来了个顺水推舟,说道:“我估计你那女同学一定非常漂亮,要不你也就不会听到她又找了一个,感到如此失落了。”徐少林说:“那是我们的班花,不瞒你说,当年我确实心怀叵测过。”沈天涯说:“哦,怪不得啰。”徐少林晃晃脑袋,无奈道:“只是十多年过去了,常言女人三十豆腐渣,恐怕已是人老珠黄,惨不忍睹了。” 徐少林好像动了真情似的,沈天涯也不知他是否真有这么一个女同学,又不想扫了他的兴,继续道:“现在各方面条件好了,女人三十正是瓜熟蒂落的时候,你知道现在正流行这样的说法吗:女人十六豆蔻年华,二十花容月貌,三十风情万种,四十风韵犹存,五十徐娘半老,六十才人老珠黄呢。”徐少林笑道:“沈处你这是宽我的心吧?” 说到女人,时间就变得短暂起来,一个上午很快过去了。快下班时,沈天涯的手机也响了。是易水寒的声音:“游长江给你打过电话没有?他找我要了你的号码,要我也打个电话给你。”沈天涯说:“没有啊,‘是不是要请我喝茶?”易水寒说:“是呀,他特意买了好茶叶,明天下午请你去他家喝茶。”沈天涯说:“下午怎么行?我要上班呢。”易水寒说:“明天是周末,你上什么班?”沈天涯说:“明天就是周末啦?” 放了电话,沈天涯朝徐少林笑笑,说:“好快呀,一下子又到周末了。” 徐少林想起沈天涯刚才陪他说了那么多话,有心回报他,说:“是好快呀,二十出头大学毕业,一晃就人到中年了,要不怎么叫做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沈天涯说:“可不是么?人到中年万事休。” 感叹着,两人都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准备下班了。沈天涯心下暗想,自己不过随便发发感慨而已,而徐少林话里含义恐怕却深多了,他一定是觉得人到中年,以后的机会便越来越少了,必须牢牢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遇,抢占先机,早日进步。 来到门边,沈天涯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游长江打来的,说是明天下午请沈天涯去他家喝茶。沈天涯知道游长江这是客气,让易水寒打了电话,他还要打过来。便连连道谢,表示一定准时赴约。 第二天下午,沈天涯如约去了文化馆。 游长江住在易水寒家隔壁单元.沈天涯来到文化馆宿舍楼前,易水寒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一起钻进门道,去敲游长江的家门。游长江开了门,请两位进屋。沈天涯回自己的家都是要换拖鞋的,所以站着不动,问拖鞋在哪。游长江说:“进来吧,等会再换。”沈天涯没听懂,心想现在不换,进了屋还换什么? 正犹豫,易水寒在背后一推,沈天涯只得迈步进了屋。游长江也不让坐,任他俩站在屋中,自己进了厨房。沈天涯打量了一下简陋的家具,发现身后就有一张木制沙发,放低屁股坐到了上面。还没坐稳,游长江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里面有一小盆热水和两只盛了清水的口杯。游长江把托盘放在桌上,说:“两位净身净心吧。” 见沈天涯没有反应,易水寒在他耳边说:“茶为草中英,性洁不可污,茶道中人饮茶之前是要净手和嗽口的。”沈天涯平时口渴了,面前有茶有水,端杯就喝,哪有如此讲究?今天看来遇到真士了,只得学乖,像易水寒那样,洗手,嗽口。 这一下,沈天涯以为主人该递茶水上来了,不想游长江却去开了客厅旁的耳房,请两人人室。易水寒一旁说:“天涯,今天长江可把你当成贵宾,要请你到一般人不让进的茶室喝茶呢。”沈天涯说:“我何德何能,担当得起游作家如此大礼?”游长江笑道:“不是沈处你提供素材,我写得出那篇文章么?”沈天涯说:“那是游作家你有才思嘛。” 来到茶室门边,沈天涯怕出丑,让易水寒先。易水寒也不客气,脱了皮鞋,换了门边的布底鞋,先躬身,后抬腿,迈上茶室。原来茶室里面的木地板比外面高了近尺的高度,加上门框低矮,人向上迈步时,必须把头低下去。沈天涯不知这个高门坎矮门框是否也是有规矩的,站在门边泥了一下。易水寒看出他的疑虑,笑道:“这矮门框高门坎,是要让人在进入茶室前放低姿态.先学会虔诚和自谦。”沈天涯想,果不其然。低了头,小心往茶室迈。 茶室不大,也就六七个平方的样子。三面板壁墙上有几幅带着抽象味的蜡染画,另外还挂着一只土家族的锦袋和一只缠了红绸的洞箫。窗户不大,蓝色家织布窗帘已被主人挑了起来,可望见远处逶迤而过的昌江。 打量着茶室里朴素而淡雅的布置,沈天涯坐到了木根做成的矮几上。前面的茶桌凹凸分明,主边是用来司茶的左高右低的斜坡,中间是放置茶盅茶壶的月型平台,四周还有客人搁茶杯用的像是托盘却不圆也不方的小墩。最显眼的是主边一侧的那座弥勒佛,永远是大肚能容笑口常开的样子。把头偏到低处,才发现这只茶桌原来也是一只大根雕,六只桌脚都是骨胳暴突,弯弯扭扭的大树根,沧桑,拙朴,古意深沉。 见沈天涯直将茶桌端详,易水寒又在一旁介绍道:“这是年前长江花三千元从昌永县一位根雕艺人那里购得的,可是万年黄杨老根了,若在别处,不掏个三万五万那是到不了手的。”沈天涯不免啧起舌头来,说:“想不到你们这些茶道中人还真是讲究。” 两人说话的当儿,游长江抱着一只粗大的四尺见长的老竹筒,将水倒入一只提梁铜壶里,然后坐到电炉上。易水寒又发话了,对沈天涯说:“为了请你喝茶,上午长江特意到城外的碧云山背了一竹简碧云泉水回来。”沈天涯说:“真难为游作家了。不可用自来水将就将就?”易水寒说:“烹茶用水是很有学问的,陆羽在《茶经》里说过,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山水就是泉水,甘而洁,活而清,烹茶属于上品。” 铜壶里的水开始沸腾了,游长江用竹制茶匙从茶罐里撮出数匙茶叶置于宜兴紫砂茶盅里,再去提壶,准备泡茶。易水寒刚才那一番点拨,沈天涯已经有些开窍.知道游长江的一招一式都是有讲究的,回头又向易水寒讨教。 易水寒于茶道其实也就懂点皮毛,知道言多必失,不肯多嘴了,要游长江讲解。游长江却说:“别听水寒瞎说,饮茶靠的是心领神会,哪有那么多穷讲究?”易水寒说:“长江你别保守了,给天涯说说茶经吧,我也好再在一旁领教一回。”沈天涯也说:“是呀,我们是诚心向你讨教的。” 游长江知道不讲解几句是不行的,手里提着茶壶,嘴上说:“这茶道嘛,如果从哲学层面来说有两个层次,一是形而下的层面,一是形而上的层面。比如喝茶要有场所,茶楼茶馆茶室;要有茶具,茶壶茶盅茶杯;要有茶叶,西湖龙井天目青顶碧螺春雀舌等;要有好水,泉水溪水江水湖水井水雨水雪水等,这些都属于形而下的范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茶道的物质基础。而茶道的宗旨是要通过物质达到一种精神的高境界,这便是形而上的层面了。那么如何通过物质达到精神的高境界呢,这要通过司茶人高超的茶艺和品茶人不俗的情操两相结合来完成的。” 这通茶经讲得沈天涯似懂非懂的,他想,平时跟人喝茶,一是解渴,二是聊天,再就是附庸风雅,哪像游长江说得这么高深?易水寒大概也看出了沈天涯的心思,对游长江说:“我和天涯都不是学哲学的,长江你别说得这么抽象,讲具体点吧。” 游长江也就笑笑,说:“好吧,今天什么水分三等茶有九品,我就不说了,单说说这司茶和品茶的事情。”然后边司茶边讲解。先高高提了水壶,往盛了茶叶的茶壶里冲水,说是丹凤朝阳。再用沸水冲洗公道杯和三只放在茶盘里的紫砂小茶杯,使公道杯和小茶杯升温,叫关公巡城。这当儿,茶汤已经泡好,游长江便提了茶壶,先倒人公道杯,以均匀茶汤温度和浓淡,然后再往三只小杯里倒茶汤。说是倒,却不确切,而是点,三只小杯轮番点去,点上三次才点满,叫韩信点兵。 想不到这茶道还有些学问,沈天涯甚觉有趣。望着三只盛满茶水的小杯,心想至少有一杯属于自己,伸了手捞上一杯,往嘴里倒去。游长江又开了口,说:“今天我给你们泡的是昌永绿牡丹茶,茶叶外形紧结挺直,色泽翠绿显毫.茶汤香气嫩香持久,滋味鲜醇爽口,汤色碧绿清澈,二位试试如何?” 沈天涯这才停下手中动作,将茶水喝得差不多的杯子移至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确如游长江所说。游长江这时才伸了三只手指,中指托了杯底,食指和拇指捏住杯沿,把杯子端起来,说:“这叫三龙护鼎。” 沈天涯也学样更正了手中动作,发现这个姿势确实高雅多了。这时游长江将茶杯端到鼻子下闻闻,微合了双眼,歙了歙鼻翼。良久才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一边咂咂嘴巴,一边说道:“品茶是要调动全部的感觉器官的,茶有色,要用眼;有香,要用鼻;有味,要用唇,用舌,用喉;更重要的是茶有灵性,要用心。”说到这里,游长江复陶醉似地抿了一口。半晌又说道:“品茶也讲究茶友,独饮得神,双饮得情,三人饮得趣,多人饮得乐。”又说:“今天我们三人同饮,也是意趣多多,是一种缘分哪。” 就这样,一边喝茶,一边欣赏游长江的茶艺和茶经,一个下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沈天涯十几年如一日地呆在财政局里,天天就围着一个“财”字绕圈,哪里享过此等清福?就觉得这个下午过得很值得。 天快黑时,沈天涯和易水寒才谢过游长江,出了门,来到楼下。易水寒说:“天涯,长江真看得起你,我虽然多次喝过他的茶,可他从没这么在乎过。”沈天涯说:“我还不是托你的福,才享受到如此厚的礼遇?”易水寒笑道:“今天他可是专为你设的茶宴,以后你还要多给他提供些写文章的素材。”沈天涯说:“我知道什么是文章素材?那次不纯粹是胡侃么?”易水寒说:“真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哪。”

冠亚体育手机app官网,好久没有联系的易水寒这天给沈天涯打来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空。沈天涯说:“有事吗?”易水寒说:“也没什么事,那方歙砚已经被我初步考证出来了,我还写了一篇考证文章,想请你来斧正斧正呢。”沈天涯说:“隔行如隔山,你那又不是什么财务报表,我怎么斧正?”话虽这么说,沈天涯觉得好久没见易水寒了,还真有点想他,加上这段时间做起事来积极性不高,在处坚呆着浑身没劲,就答应下午列他那里去看看。 下午先到处里遛了一趟,沈天涯就找个借口去厂文化馆。敲汗易水寒家的门,只见一屋子的古籍,什么《中国史稿地图册》《白居易传》《白文公年谱》《河南志》《诗经》《辞海》《辞源》《中国古今名人大辞典》《古今人物别名索引》,横着的竖着的,摊开的合着的,应有尽有,几乎到了无法落脚的地步。 当然还有那方歙砚,易水寒一直抓在手上,好像怕它忽然生了双翼飞离而去似的。易水寒兴致勃勃地告诉沈天涯,这两个月他就是跟这方歙砚和这些书一起度过的,他已经找到了白居易爱砚藏砚琢砚的充分依据,还准备揣着这方歙砚到浙江兰溪一带实地考察一番,然后北上京津一带找专家鉴定。 易水寒一边唾沫横飞地说着,一边在书堆里翻找起来,很快翻出一篇二十多页的考证文章,递给沈天涯。沈天涯瞥了两眼,只见正文不长,而用小五号字打出来的注解却占了大部分的篇幅。便说:“我以为世界上就我们财政部门的报表最枯燥,谁知你这狗屁文章更让人不忍卒读。”将文章扔到了一旁:易水寒并不见怪。本来他就不是真要沈天涯来看他的文章的,是这方歙砚被他弄出了名堂,一时兴奋,想找个人宣示一下。他乐呵呵道:“财政局的人满脑子都是一个财字,一身的铜臭,哪还看得进这些高雅的文字?真是曲高和寡啊。”沈天涯说:“你这哪是曲高和寡?你这是曲高和无,你拿着自慰吧。” 说到自慰,沈天涯想起两次到易水寒家,都没见着他老婆,也不知是回了娘家不肯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就问道:“你老婆呢?”易水寒的脸色就有些下沉,说:“你提她干什么?是成心要我不高兴怎么的?” 沈天涯认得易水寒的老婆,她其实是一个很贤慧的女人,他们的儿子也快十岁了,长得挺可爱的。一家子原来一直是和和睦睦的,可自从易水寒迷上这些冷冰冰的石头和旧书后,什么都不管了,把老婆儿子也撇到了一边:老婆就生他的气。开始是隔三差五带着孩子往娘家跑,后来就干脆长住娘家不回来了。沈天涯笑话易水寒:“老婆不在家,你呢又不肯到外面去放松放松,看来真的只好在家里自慰了。” 易水寒指“的歙砚和满屋子的旧书,说:”要说自慰也没错。我天天就拿它们自慰。“沈天涯摇摇头说:”易水寒就是易水寒啊,在你前面吾辈也太俗不可耐了。“ 话音才落,有人敲丹门走了进来。易水寒点着两人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沈天涯,财政局预算处处长;这是游长江,著名作家。”叫游长江的苫名作家朝易水寒嘘一声,骂道:“去你妈的,谁著名作家,你挖苦我老先生干什么?”回头握住沈天涯的双手,说:“原来你就是沈大处长,财神爷。” 这大概就是卜次易水寒提钊过的那位做好事成被告的游千事了?沈天涯说道:“久仰久仰,水寒多次提到你呢。”游长江说:“足呀,水寒也经常在我面前说起你。”客气了几句,忽然不知说什么好了,沈天涯只得顺便说了句:“最近有什么大作?我可是你的忠实读者哟一”游长江大概是那种寂寞难耐的作家,沈天涯的活让他有些激动了,觉得找到了知音,急急追问道:“真的吗?在哪里渎过?” 沈天涯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什么年代了,一个个都在为名忙,为利忙,谁还会注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者的东西?往往是这样的作者,做了多年的文学梦,而且通过文学进了文化馆,做上了文学专干,一生的精血都耗费在这上面了,自以为是的作品写了不少,却鲜为人知,一旦有人提到读过他的作品,自然喜不自胜,引为知己。不过沈天涯还是体谅游专干的不易,不忍心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只好敷衍道:“经常在报刊里读到,我还推荐给我的儿子读呢,让他也沾上点才气。” 游长江更加来神了,不无自豪地说:“我上个月还在《南方少年报》上发表了一篇《轻轻松松上清华》的作品,是根据我市一名高考理科状元的事迹写成的,外界反响还不错,你儿子大概是看了这篇东西吧?” 在沈天涯的印象里,《南方少年报》名字虽大,其实是一家省级小报,他从没订过,自然不可能读到什么《轻轻松松上清华》了。也是怕露了破绽,沈天涯不敢就事论事,便说:“最近书店里到处是一些诸如《轻轻松松上哈佛》《哈沸天才某某某》《剑桥天才某某某》一类的书,我从没有要儿子进哈佛上剑桥的奢望,从没买过,不知游老师读过这些书没有?” 常言老婆人家的好,文章自己的好,游长江也觉得他的《轻轻松松上清华》比那些哈佛呀剑桥呀一类的书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撇撇嘴角说:“那都是相中了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的心理,想着法子去掏他们袋子里的钞票的,谁不知道,哈佛也好剑桥也好,真是那么轻轻松松说上就上得了的么?轻轻松松上清华,才是大实话,才是真实可信的。” 本来是这个游大作家套用人家哈佛和剑桥的话题写文章,现在却反而说起人家的不是来了。沈天涯就觉得有些索然,转移话题说:“要说真实可信,恐怕还是我们的易专家的考证比较真实可信。”游长江笑道:“那都是干百年以前的事了,那些占人又不可能爬起来跟他对质,还不是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沈天涯说:“你可不能这么冤枉易专家,他是严肃认真的,考证文章写得一丝不苟。”游长江说:“他不这样,怎么骗得了那些收藏爱好者的银子?他如果硬要把白居易考证成易居白,人家也拿他没办法。” 游长江说了那么多,沈天涯觉得也就这一句还像一个搞文学的人说出来的,也编造道:“我读大学时有一位同学跟水寒一样姓易,他就经常说自居易原来就叫易居白,是他的本家,是写文学史的人粗心搞颠倒了,才以讹传讹传到了今天。”游长江乐了,对易水寒说:“听到没有?把你本家易居白的本来面目考证出来吧,肯定比你考证他的什么歙砚有出息得多。” 正趴在书堆里的易水寒这时抬起头来,说:“我没有得罪你们吧?怎么涮起我来了?”游长江说:“你不就图个一鸣惊人,财源滚滚吗?我们在给你出金点子哩。”易水寒说:“我看你们是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 说笑了几句,游长江要走了,易水寒才想起他可能还有什么事要说。平时游长江有什么事,就常常来找易水寒说说。男人和女人一样,也是有极强的表达欲的。古人有事憋不住了,又无处诉说,还会想法在地上挖一个洞,对着洞说上一阵。现在城里到处都是水泥地,游长江大概觉得到隔壁易水寒家里来,比在地上挖洞容易得多,憋不住了,就跑过来找他。易水寒就问游长江:“还有什么事吗?天涯是我的好朋友,不必回避。” 游长江果然从身上掏出几页稿纸,忸怩了一下,才说:“也没什么,我刚写了一篇小文章,想请你看看。”易水寒接过稿纸瞥了一眼,递给沈天涯道:“天涯你给看看吧,你一定有兴趣,是写官场的。” 沈天涯过去没看过游长江的文章,今天已经跟他认识了,还真想看看他的文笔到底如何,于是坐到椅子上,很在意地看起来。原来是一篇杂文,题目叫做《风雅》,说是当今世上,特别是官场人物,附庸风雅之风日盛,本来对古玩书法什么的一窍不通,一旦身居要职,就成了大家.什么破玩意都收藏,什么场合都题词,其实背后的意图哪个不知? 这样针砭时弊的文章,沈天涯在一些报刊上也读过,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估计游作家也是拿了人家的立意来做自己的文章。本来天下文章一大抄,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沈天涯也就客气地对游长江的大作褒扬了几句。 有人说自己的文章不错,游长江自然很高兴,要沈天涯多提指导性意见。沈天涯说:“我只懂几个阿拉伯数字,哪懂你这么高深的文字?”游长江说:“沈处长你就别谦虚了,你是官场中人,对官场作派看得最清,我说的这些符合现实吧?”沈天涯说:“那当然,官场也的确有这样的事,比如胡长清,他处处给人题字,背后的目的却只有一个,就是用这种手段聚敛钱财。”游长江乐道:“沈处长你这个点子真不错,只要在前边加些铺垫,一篇立意新颖的好作品就出来了。”沈天涯说:“不过胡长清的字还是写得不错的,他有八个字写得最好,你知道吗?” 游长江天天窝在文化馆里,与外界交往得并不多,写起文章来最头疼的恐怕就是没米下锅了,今天沈天涯送上门来给他提供素材,游长江自然很当回事,立即很在乎地掏出随身的纸笔,问沈天涯道:“烦请沈处长说说,胡长清哪八个字写得最好?”沈天涯便说道:“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游长江立即记到了纸上。沈天涯又说道:“胡长清对自己写的这八个字非常得意,在江西做副省长时.还把它裱得十分精致,挂在自己办公室里,以表心迹。”游长江笑道:“什么心迹?不过遮人耳目罢了。”说着把这八个字凑到鼻子下盯了好一阵,略有所思道:“这个胡长清也太有意思了,他贪起财来那么狠,贪起色来那么肆无忌惮,却还要拿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来标榜自己。有了这个例子,我的文章一定增色不少。” 一直没吱声的易水寒听了他俩的话,也来了兴致,对游长江说:“沈处长给了你素材,文章换了稿费,要请客哟。”游长江手一扬,说:“那没问题,你们有空的时候,我请你们上我家喝茶去。” 沈天涯心想,昌都市寸下茶风盛行,到处都是茶馆,看来这游作家写这些小块文章也赚不了几个钱,请喝茶都不敢上茶馆,只好在他家里请了。易水寒大概看出了沈天涯的心事,笑道:“天涯你有所不知,游大作家是最懂茶道的?他家里有专门的小茶室,有最上档次的茶叶和茶具,不是相当好的朋友,他不会邀请到他家里去的。” 沈天涯这才知道自己浅薄了.竟然小瞧了游大作家。忙对游长江说:“游大作家这么赏脸,在下一定去你家里拜访。”游长江说:“我刚刚买了一套新茶具,很有品位的.届时我用这套茶具招待你。”沈天涯说:“游大作家看得起,我三生有幸了。”游长江说:“别客气嘛,你是水寒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游长江走后,沈天涯又在易水寒家里呆了一会儿,也告辞回了家。吃过晚饭,看了一阵电视.忽觉有些困倦,就找来换洗的衣服,准备洗了澡,早点休息。走进卫生间,正要关门,客厅的电话响了。家里的电话一般都是找他的,有的是财政局领导和同事临时有事,有的是外单位财务人员请吃喝请玩乐。可自处里分工明确后,这类电话少了许多,沈天涯还真盼望起这样的电话来了。转而一想,手中无权,这不是自作多情么?关了卫生间的门。 洗完澡回到客厅,一眼瞥见屋角的电话机,又忍不住问叶君山电话是谁打来的。叶君山说:“还有谁?那个祝村长呗。”沈天涯知道祝村长肯定是收到了他退回去的两千元钱,却仍然问道:“他打电话来干什么?”叶君山鼻孔里哼一声,说:“他打电话来批评你,说你太不给他面子了,他前脚到家,你的汇款单后脚就跟进了村里,你这是看不起他们乡下人。”沈天涯说:“他要说我看不起他们,也是没法子的事。” 叶君山一脸的蔑视,没吱声。沈天涯知道她在讥讽他,说:“这一下你开心了?”叶君山说:“你也应该开心呀,他接着又把你大大地表扬了一番。”沈天涯说:“还表扬我?”叶君山说:“他说这个年代,像你这样清正廉洁的领导也太稀有了,他跟乡里县里的干部打的交道也不少了,还从没碰上一个不爱钱的。”沈天涯说:“我什么领导?一个马前卒而已。”叶君山说:“你这一尘不染的派头,就像是要做大领导的。”沈天涯说:“你别挖苦我丁。”觉得这样说下去没什么意思,进了卧室。 退了那两千元钱,沈天涯相反没法撇下祝村长的报告了。原来自己是没了能力解决人家的困难,才把钱退掉的,并不是因为祝村长说的什么清正廉洁。叶君山的蔑视和讥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沈天涯就觉得很没面子,至少在叶君山面前自己说不出硬话了。是呀,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老婆都不以为然了,还像个男人么? 沈天涯越发觉得丧气。他怎么也没料到给祝村长退钱会退出这么一个效果来。沈天涯就狠狠心,一定得想法子把祝村长的报告给解决好。 要解决报告,办法还是有的。除了预算处,财政局还有一些处室掌握着资金分配权.比如行政财务处和农业财务处每年都有几笔下拨指标,如果把报告递给他们,多少可解决点问题。可预算处掌管着绝大部分资金指标,还要让其他处室解决这样的小资金,这话怎么开口?人家岂不一眼就看出了你沈天涯在处里做不起人?虽然大家都知道你沈天涯没管资金,你大小也是个副处长嘛,这点本事都没有,不如干脆把下面那个东西割掉算了? 沈天涯思来想去,这个报告只能留在自己处里,要么跟徐少林搞好关系,让他把报告接了,要么把徐少林搞倒,自己掌握部分资金权,那么一切就好办了。搞倒徐少林又谈何容易?看来暂时只得委屈自己,主动靠近徐少林了。 在一个处里工作,靠近徐少林还是容易的,不久徐少林就给了沈天涯一个机会。 这一天处里来了两个人,是劳动局财务处的熊处长和皮副处长。熊处长刚提处长,说是特意到预算处来拜码头的。熊处长还拿出名片皮夹,抽出自己的名片,双手奉给徐少林一张,说有什么事只管打电话找他,随叫随到。反过来又朝徐少林要名片,徐少林开始说名片用完了,经不住熊处长再三恳求,还是给了他。 熊处长捧着徐少林的名片瞧了一阵,郑重其事地装入自己的名片皮夹,然后过来给沈天涯发名片。熊处长打开皮夹给沈天涯递名片时,另有一张名片从皮夹里漏出来,飘到了沈天涯脚边。沈天涯弯腰去拣名片,发现颜色大小跟熊处长的那张没什么区别,可一瞧却写徐少林的大名。沈天涯没见过徐少林这款名片,这下一瞧,不觉暗笑起来。只见名片上除标着单位和电话,还标着预算处正处级副处长的头衔。这当然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还在正处级副处长后面打了括号,里面写着“暂缺处长”四个字。沈天涯当然看得出这四个字的含义,那就是说暂缺处长的正处级副处长相当于处长。 熊处长还以为沈天涯从地上拣起来的这张名片是他本人的,想要回去,对沈天涯说:“沈处你已经有了一张,这张是不是还给我算了?”沈天涯也觉得拿着徐少林的名片没用,他的手机和家里电话都已储存在了自己手机里。可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对熊处长说:“你发就发双嘛,我好有一个备份。”把徐少林和熊处长两个人的名片一起塞进了衣兜。熊处长也就笑笑,说:“沈处你还真要备份?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天熊皮二人在预算处呆了好一阵也没走。沈天涯知道,劳动局近来正在划线打桩建设劳动大厦,这是一项投资三千多万元的工程,也算是有些规模了,因此前年劳动局刚报请市委常委,动议建设这座大厦时,各路神仙都把它当做一块大肥肉,使出浑身解数想扒到自己的门下。神仙也是有大小强弱之分的,有的神仙有背景,有的神仙有实力,关键时刻要看自己的看家本领如何。 比如一位姓唐的工程老板攀上了一个在北京某实权部门管资金的远房亲戚,那亲戚答应通过正规渠道给昌都市劳动局拨款两干五百万元,条件就是工程由姓唐的来承包。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喜得劳动局领导口水直流,顾爱民和贾志坚当即拍板,跟唐老板签了意向合同,只等款项一到,唐老板就把基建队伍开进工地。谁知两千五百万到达昌都后,欧阳鸿让秘书郭清平去了一趟劳动局,要把这笔款子拿到昌东开发区去启动二期开发,市委再想法子筹集资金建设劳动大厦。 劳动局长发了懵,好不容易要来两干五百万巨额资金,欧阳鸿却要派作他用,这不是要他的老命么?劳动局长急了,去找顾爱民求援,才知道顾爱民出国去了。又跑到欧阳鸿那里拒理力争,欧阳鸿怕他说话费口水,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尽量把话说完。劳动局长把肚子里的话全部倒了出来,倒得肚子里就剩刚刚灌进去的那些茶水了,欧阳鸿又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直到劳动局长再没有可说的了,欧阳鸿才开始发话。 那天欧阳鸿说话的声音很低,节奏很慢,脸上始终是带着微笑的,好像劳动局长不是他手下的干部,而是上面来的大官。劳动局长当时就感到十分气馁,意识到一切都完了。他是知道欧阳鸿的习惯的,他如果大发脾气,捶着桌子训斥你,鼓着眼睛咒骂你,那最后他会考虑你的意见,给你留有余地的,如果他心平气和,不愠不火,以一种唠叨家常用的口气跟你说话,那事情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这可是欧阳鸿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高明之处,所以昌都市机关干部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不怕欧阳发脾气,就怕欧阳没脾气。 据说那天欧阳鸿只轻言细语开导了劳动局长三分钟,劳动局长便口服心服出了欧阳鸿的办公室。两千五百万元资金和那位唐老板转入昌东开发区后,不久省计委拨了一千万到市劳动局,一位姓戴的老板进入工程。原来姓戴的是省委李副书记的干儿子,他早就盯住了劳动大厦这个利润可观的建设项目,那一千万就是在李副书记亲自过问下,省里有关部门安排给昌都市劳动局的。欧阳鸿这是一箭双雕,既实现了建设昌东开发区的目的,又把劳动大厦的建设项目给了省委领导的干儿子。 这样的事情关系复杂,牵涉面太广了,社会上难免说法很多,却井没有几人真正知道里面的内幕,所以大家都是抱着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的态度,打听打听,揣摩揣摩,并不会太当真。只有一事是大家都看得见的,那就是劳动局长的顺利升迁,让昌都人意识到,这也许与劳动大厦的事有些牵连。 原来劳动局长在自己年届五十八,就要退二线的时候,突然去人大做了副主任,成了名正言顺的市级领导,也算是修成了正果。要知道,人大尽管是个让老同志从掌权过渡到交权的缓冲地带,但安排人也是有常规的,那就是在一般情况下都是七不进八不留,近年因机构改革力度加大,已经实行六不进七不留的办法,而这个时候五十八岁的劳动局长却提了人大副主任,人们的想象力再弱,也会产生某些联想的。 老局长拍拍屁股走了,可一项三千万多的工程,足足留有两千万元的资金缺口,新上任的耿局长就恼火了,他和局里人上蹿下跳,四面出击,能来钱的地方跑了,没能来钱的地方也跑了,虽偶然小有所得,却难有大的收获。好在还有一个欧阳鸿呆在昌都,他也调动自己的关系,通过多种渠道筹到五百来万的资金,并在常委扩大会议上责成傅尚良,无论如何要给劳动大厦解决五到六百万元,因此劳动局领导和财务处的人三天两头就要跑一趟财政局,想尽快兑现欧阳鸿的指示。 劳动局的人到财政局来,主要找两个人,就是傅尚良和徐少林,因为只有他两人能解决问题。沈天涯知道傅尚良已在劳动局的报告上签了同意拨款三百五十万的意见,劳动局的人也拿着报告到贾志坚那里批了字,才回头来找徐少林办手续的。预算处的人都是懂得行规的,拨这么大一笔的款子,人家当然不会空手到预算处来,为了不影响人家的操作,与此事无关的人就会理智地找个借口,离开预算处,这叫做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 沈天涯自然也不傻,见徐少林跟劳动局两位处长打得火热,处里人都出去了,自己再呆着就没意思了,于是起身向门口走去。不想徐少林在后面叫住了他,说有事要跟他商量商量。沈天涯也就不好走开了,又想起自己包里还放着祝村长那个报告,正想找机会跟徐少林靠近,现在机会不是来了么? 沈天涯重新坐定后,徐少林把财政准备拨三百五十万元的事简单跟他说了说,还说这事市委和市政府领导催得急,没来得及跟处里的人通气什么的,现在特意向沈天涯通报一声,言下之意是事情仓促,并不是他徐少林有意瞒着大家。沈天涯理解地点点头,又应付式地对熊、皮二位道:“劳动局搞这样大的动作,真是不容易啊,地方财政理应给予支持。”二位处长就对沈天涯表示感谢,说劳动永远也不会忘记财政的。 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徐少林说:“就要下班了,两位处长想请处里人小酌几杯,小宋他们也不知哪去了,沈处长你看,我们两个就代表处里领一领两位处长的情吧?” 四个人出了预算处,来到楼下。劳动局的宝马小车就停在坪里,熊处长请徐少林坐前面,徐少林让了让沈天涯,说:“沈处你德高望重,前面位置该你去坐。”沈天涯说:“你就领了熊处的情嘛。”先钻进了后座。 坐小车也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没有专车的小领导都愿意坐前面位置,因为不是专车,坐的人就多,后面挤,前面宽松些;有专车的大领导自然没有人多车挤之虑,考虑到后面比前面安全和隐蔽,喜欢坐后面。比如财政局;傅尚良有专车,不会有人去挤他,出门最多带一到两位处长,每次他都坐后面。其他副局长没有这个待遇,要下县或是上省城,车里面常挤得满满的,处长们为了不挤了领导,会主动把前面的位置让出来。所以一位经常坐前面位置的小领导,如果有一天他忽然坐起后排来了,不用问,他已经成了有专车坐的大领导或实权领导了。 不一会儿宝马就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口。到包厢坐下没两分钟,劳动局耿局长和分管财务的彭副局长也来了。沈天涯知道,他们被劳动大厦的基建逼急了,把预算处的人当成了自己的亲爹亲妈。一伙人喝完酒,熊、皮两位用车送徐少林和沈天涯回去。徐少林住在夫人单位工商银行宿舍,离酒店近,先送他。到了工行宿舍楼门口,徐少林跟各位说声再见,下了车。熊处长也急忙打开车门跳下去,把徐少林拉到路旁隐蔽处,咬了一会儿耳朵,又拉扯了一阵,才回到车上,送沈天涯回家。 到财政局宿舍门口,车子停稳,沈天涯正要下去,熊处长拿出一个信封来,往他的兜里塞。沈天涯护着衣兜,说:“免了免了。”熊处长说:“别客气,都是兄弟嘛,你要向徐处学习,他就比你干脆。”沈天涯就不好推脱了,松了手。 这次合作,让沈天涯和徐少林之间的距离仿佛拉近了许多。沈天涯知道徐少林的用意,是想让他在劳动局这件事情上配合他,至少不要给他设阻。虽然权力在徐少林手里,沈天涯究竟还在预算处呆着,要添点乱还是容易的。 沈天涯于是找了个机会,把祝村长的报告给了徐少林,徐少林满口答应了,说只要有指标,一定优先安排。 然而不久省里就来了两次指标,都被徐少林悄悄安排下去了,祝村长那个报告却还放在徐少林抽屉里。徐少林这事做得很隐秘,只签字画押的傅尚良见过省里的指标通知,处里没有任何人知道。沈天涯还是有一天晚上他那位刚到财政厅预算局做了局长的大学同学曾长城打来电话,说他可能会到昌都来一趟,沈天涯顺便提到今年省里怎么没有经费指标下来,曾长城才告诉他,已经下过两次指标了,最近一次还是他到预算局后亲自签发的。 放下电话后,沈天涯心情半天也没平静下来。他清楚安排资金指标是有猫腻的,安排给别人,徐少林是有实惠的,安排给了沈天涯却得不到什么好处。这个徐少林也太精了。既然徐少林靠不住,有一天沈天涯趁徐少林没在处里,打开他桌上的文件夹,把夹在里面的祝村长的报告取了回来。

沈天涯没有忘记傅尚良的嘱托,准备要易水寒出面,请游长江帮忙选购一件茶具。电话打到易水寒家里,好一阵才有人接住,一听是个女的,沈天涯以为是易水寒的老婆,又觉得那声音嫩嫩的,不太像。也不好冒昧多问,只得要她叫易水寒接电话。那人就问沈天涯是谁,沈天涯心想,我没问她是谁,她倒反问起我是谁来了,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告诉她说姓沈,市财政局的。这样那边才放下电话喊易水寒去了。 等了好一会,易水寒的声音才传过来,说:“你是天涯吧?”沈天涯没好气道:“我不是天涯还是海角?刚才那人是谁?啰嗦半天不肯去叫人,是不是你的二奶?”易水寒大骂道:“就你们这些鸟政府官员,天天想着的就是二奶三奶。”沈天涯说:“不是二奶,怎么口气那么大?”易水寒说:“那是我家小妹,我正在陪省文物博物馆的教授看我那方白氏歙砚,除了你沈天涯,市长书记的电话我都是不接的。” 沈天涯只得连忙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在下不知。”易水寒说:“不知者无罪,你有没有空?我也正要给你打电话,想请你过来陪陪教授,晚上好给你买单的机会。”沈天涯说:“你倒好,我打电话找你.你没问我有没有事,先给我派起工来了。”易水寒说:。那你有屁就放嘛。“沈天涯说:”我想请你和游长江陪我去买套高级茶具,我是外行,怕买了水货闹笑话。“ 易水寒就在那边大笑了,说:“你何不早说?游长江一个月前在文化馆门口开了一个小茶馆,上等的茶具茶叶有的是,我让他按进价卖给你。”沈天涯大喜,说:“那你等着,我这就到你那里去。”又补充道:“说好了,晚餐我买单,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多可惜。”说得易水寒在那边直乐。 赶到文化馆,敲开易水寒的家门,里面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有几分靓丽的女孩。看那轮廓,跟易水寒有几分相像,沈天涯知道就是易水寒的小妹了,说:“刚才接电话的是你吧?”女孩说:“正是小女,我也不知你是哥哥的好朋友,多有得罪了。”沈天涯笑道:“哪里哪里。”进了屋。 听到动静,易水寒在里屋喊道:“天涯吧,到里面来。”沈天涯就往里直奔。屋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砚盘,易水寒正和一老一少两位眼镜先生对着那方沈天涯见过的白氏歙砚嘀咕着。易水寒忙将两位客人介绍给沈天涯,说是全国有名的古文物鉴定专家,特到昌都来为这方白氏歙砚做鉴定的。 除了在领导面前,沈天涯逢人就爱开句玩笑,也不论是生是熟。当时就对二位笑道:“我不懂文物,却听说识真容易辨假难,二位大师要提高革命警惕,这方所谓的白氏歙砚很可能不是自居易的歙砚,而是易居白仿制的赝品。” 想必两位大师学贯古今,精通自居易的诗文砚,却并不知道还有一个什么易居白,顿时就傻了眼,镜片后的眼珠子葡萄一样,瞪紧沈天涯,半天没转悠一下。易水寒则在一旁骂道:“你尽搅浑水,两位老师可是学问高深之人,哪像你玩世不恭。”回头忙向两位专家道歉:“对不起两位老师,我这位朋友演过一阵子小品,素有昌都小本山之称,对谁都敢开玩笑,常欺我易家祖上没有名声显赫之人,便把白居易的名字倒过来说成是易居白,安排做我的祖上,以挖苦讽刺我。” 两位大师终于明白过来,年纪小的一位忍俊不禁道:“还别说,乍一听嘛,易居白叫起来比自居易还顺耳一些。”年纪大的说:“这就叫做假作真时真亦假呀。” 正在说笑,外面又有人敲门,原来是游长江带着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来了。大家见过面,记者们就开始采访易水寒和两位大师,并对着白氏歙砚摄像拍照。他f门忙碌的时候,沈天涯和游长江没事可做,站在一旁又影响人家工作,只得出了里屋。 易家小妹见二位来到客厅,起身移过两把椅子,叫他俩坐。沈天涯在她脸上瞧瞧,愈发觉得像易水寒,问她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 游长江当然跟易家小妹很熟,她还没开口,就代她回答沈天涯道:“一个很诗意的名字:雨萍,大学毕业,还在家里待业。”沈天涯心想,这个名字还不错,只是婉约了点,雨萍雨萍,岂不是雨打浮萍?又听游长江对易雨萍道:“今天认识了这位沈大哥,一定要跟他搞好关系,他在市财政局预算处当处长,资金大权在握,在昌都市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只要他肯出面,你的工作还不是小菜一碟?” 沈天涯没吱声,却想这游长江也是挑着灯草,说得轻巧,好像工作跟河里的砂子是一回事,把手伸进水里就能捞一把上来。如今各类企业不是破产就是倒闭,原有的工人都养不活,纷纷下岗,机关和事业单位则人满为患,天天在喊机构改革,而大学毕业生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到处都是,一抓一大把,那工作是说找就找得到的? 易雨萍显然受了游长江的鼓动,放亮的眼光落在沈天涯身上,用娇嫩的口气笑道:“我哥早跟我说过,他有一个好朋友在市财政局实权处做处长,今天终于有缘得识,以后恐怕真得投奔沈大哥哟:”沈天涯虚与委蛇了几句,便避开易雨萍的目光,转换了话题,对游长江说:“据说游大作家近来开了一个茶馆,生意火得很?” 说到自己的新行当,游长江掩饰着心头的得意,说:“还凑合吧,茶友们很捧场的,还有市委市政府两个院子里的人也常去关顾。”沈天涯说:“是吗?可喜可贺嘛。”游长江说:“这还要感谢你沈大处长呢。” 沈天涯不知游长江有什么要感谢他的,说:“此话怎讲?”游长江回头望望里屋,好像有什么秘密生怕旁人听去了似的。见里面的人正在忙碌,才把嘴巴附在沈天涯耳朵上说道:“是你促成我写出那篇《作秀癖》的文章,好多人是想认识这篇文章的作者.才上我的茶馆来喝茶的。” 这话让沈天涯有些意外,如今什么时代了,人们对媒体热炒一时的明星都失去了过去的热情,还会对写文章的人感兴趣?可转念一想,游长江写的文章是针砭时弊的,跟昌都市里的官场现象相吻合,一时弄得昌都市机关里人人皆知,大家的胃口也就被吊起来了,对写文章的人产生点好奇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沈天涯已经对那篇《作秀癖》的宏文失去了兴趣,告诉游长江,想到他那里去买一套茶具。游长江说:“算你运气好开口得早,我那里还有一套宜兴产的紫砂茶具,原价给你。我进了六套,一个星期就被人家买走了,是企业老板和政府里头的小官员买走的,说是要拿去送领导,现在市里好多领导家里都有从我那里出去的茶具和高级茶叶。” 游长江说得正起劲,一位老教授从里屋走出来,打开屋角的旅行袋,找出一方印鉴,复转身又进了里屋。沈天涯一时起了好奇,不知他拿那印鉴做什么,也跟了进去。原来老教授是要在一张写好字的印了省文物博物馆头函的纸上盖印,那是一纸关于易水寒那方白氏歙砚的鉴定书。 老教授盖好印鉴后,沈天涯眼角的余光瞥了瞥易水寒,见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一副大功告成的得意样。 记者们都围过来,把鉴定书摄人镜头。 站在沈天涯身旁的游长江显得很内行,轻声说道:“有了这份鉴定书,水寒这方歙砚就价值连城了。”沈天涯轻声问道:“连城的价值是个什么数?”游长江伸出三个指头。沈天涯说:“三万?”游长江撇撇嘴巴,说:“亏你还是算大账的人。”沈天涯说:“三十万?”游长江笑笑.那样子像是他拣了三十万似的。 记者们采访完后,一伙人出了易水寒的家,分三辆的士奔向银兴酒楼。 席上文化人多,不像喜欢热闹的级别不高的官员喝酒,你敬我劝的,非得灌倒几个不可。大家喝得随意斯文,有喝白酒的,也有喝葡萄酒的,没谁强求。两位教授不太说话,虽然端的白酒,却并没喝几口,倒是手上的筷子还动得勤,对沈天涯点的菜有些兴趣。四位记者在外面混得多.说了几句能喝半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要提升;能喝白酒喝色酒,这样的干部要调走一类毫无新意的旧谚,桌上的气氛才稍稍活跃了一点。 喝到一半的样子,沈天涯借口出去方便,到总台给银兴的老总打了一个手机,要他马上来一下。沈天涯已不是半年前的沈天涯了,那时徐少林到这里打声招呼,他来吃一顿饭连单都签不了,还要自己掏现金。沈天涯现在可是堂堂预算处长,他轻轻说句话,银兴酒店里谁不觉得是说一不二的圣旨?何况政府是最大的买方市场,预算处不仅是财政局的预算处,同时还是政府的预算处,预算处长代表政府,代表财政局和代表预算处到银兴来吃饭签单,银兴人人脸上增光哪。所以沈天涯一个电话,那老总没几秒钟就屁颠屁颠赶到了。沈天涯把他拉到一旁,吩咐他准备八个红包,其中一千元的五个,两千元的三个,等会儿多签几个单子,注上接待省财政厅领导的事由,把红包外加税金一并签到开餐费里,改日一起结账。 银兴酒楼除了财政局这样定点的大客户外,一般都收现金,因此总台有的是人民币,老总跟总台服务小姐一说,服务小姐马上按要求把红包准备好,给了沈天涯。这天沈天涯穿的是夹克衫,衣服里面的袋子深,于是把五个一千元和三个两千元的红包分别装进两边袋子,再在外面拍拍,回了包厢。 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沈天涯以东道主的名义敬众人一杯,然后说道:“水寒凭了勤奋搜集到珍贵的歙砚,更凭了才华和学问考证出就是唐代大诗人自居易的铭砚,确实是非常了不起的,既是对祖国博大精深的古文物的贡献,也是我们昌都市人民的莫大骄傲,我为水寒和白氏歙砚高兴和自豪!同时也感谢各位捧场,特别是两位大教授大专家不辞劳苦,亲临昌都鉴定白氏歙砚,是水寒也是我们昌都人民的荣幸。当然还有四位大记者,你们宣传白氏歙砚就是宣传昌都,为宏扬昌都文化,塑造昌都形象做了大实事。” 说到这里,沈天涯停顿了一下,想舒缓舒缓语气。两位教授和四位记者都对沈天涯拱了拱手。感谢他的热情招待。一旁的游长江笑道:“你们听见没有,沈处这是以市委领导的口气答谢各位,我也听过几回市领导的即兴发言,哪有沈处这样的门才?沈处可是做大官的料。”大家都说:“是呀,沈处的德也好能也好,早胜过我们市里的领导了。” 沈天涯莞尔一笑,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大声说道:“各位看水寒的面子,给了我沈某人提供服务的机会,我也没什么酬谢各位的,只准备了几个小红包.见笑了。”说着,先走到两位教授身旁,从左边衣袋里拿出两个两千元的红包,放到了他们面前的桌上。 两位教授不知如何是好,嘴上嗫嚅道:“这这这这,这怎么要得?”欲拿了红包还给沈天涯。沈天涯伸出两只手,一并把两个教授的手都按住,说:“你们可是省城里来的方家和客人,不是水寒那方宝砚,我想拜识二位,还没这样的缘分,我也是代表水寒尽点地主之宜而已,请一定给我面子。”两位教授这才无奈地收下了红包。 沈天涯转身来到四位记者中间,从右边衣袋里拿出四个一千元的红包,一人前面放了一个。记者们经常收红包的,面不改色心不跳,顺手就将红包塞进了自己口袋,同时不忘对沈天涯笑道:“沈哥这么客气,把我们的胃口吊住了,下次还跟你下馆子。”沈天涯说:“你们这些无冕之王,看得起我,是我莫大的光荣,不是水寒和长江,只怕我沈某人用八抬大轿都抬你们不来哟。”记者们笑道:“我们不坐八抬大轿,只坐四轮小车。” 沈天涯这么表演着的时候,易水寒一直望着他,眼睛里流露出真诚的感激,懂得沈天涯这是为了自己的事,才如此用心良苦。沈天涯的目光从易水寒头上掠过,看着游长江易雨萍几个没有得到红包的人,笑道:“你们别有意见,我们常在一起吃饭喝酒,今天红包带少了,下次再补礼。”游长江说:“谁答应你下次补礼了?今天不给我们红包,我们就不出这个包厢了。”说得众人都笑。 沈天涯没理游长江,往自己位置上走去。经过易雨萍身边时,在右边衣袋上摸了摸,故作惊讶道:“呃,怎么袋子里多出厂一个红包?”说着拿出一个一千元的红包,在空中晃了晃,对游长江他们说:“你们几个是不是抽签,谁抽到谁拿这个红包。” 谁见过抽签拿红包的事?知道沈天涯是逗着大家玩的,都说:“想哄三岁娃娃是不?去你的吧,你那个红包肯定是个空的。”沈天涯就抓过游长江的手,要他摸摸红包。游长江将信将疑地伸手照办了,里面还真是硬崭崭的票子,说:“空倒没空,只恐怕是假票子。”沈天涯把红包抽了回去,说:“假票子也不给你。”又说:“你们都有工资,只有易雨萍在家待业,这个红包是政府委托我代发给她的待业费。”然后把红包放到了易雨萍手上。 易雨萍刚出校门,哪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上,像是红包烫手一样,手一松,红包掉到了地上。一旁的游长江忙弯腰拣起来,递给她,说:“政府给的钱,不要白不要,你大胆收下,不会犯错误的。” 闹嚷着喝完最后的团圆杯,一伙人出了包厢。易氏兄妹送两位教授去了宾馆,四位记者回了家,只有沈天涯跟着游长江去了他的小茶馆。 下了车,迈步踏上人行道,游长江指着门楣上写了自得斋三字的铺面,说:“就在这里了。”沈天涯说:“将茶馆叫斋的,昌都市似是少见。”游长江说:“沾点文气吧,茶究竟不是一般的商品。” 走进自得斋,里面的摆设也有些别致,对着门口的墙上不摆茶具和茶叶,却是一排书柜,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各类书刊,乍一瞧,还以为这是一个书肆。倒是书柜两旁的字幅点了题,让人驻足:量小不堪容大物,两三寸水起波涛。 两边墙上都竖着齐顶的大木架,一面是种类齐全的茶叶,一面是琳琅满目的茶具。中间空地上是沈天涯在游长江的茶室里见过的那张别致的根雕茶桌。看来游长江真把这茶馆当回事来经营了。 一个中年女人就坐在桌旁,沈天涯估计是游长江的夫人了。他听易水寒说过,游长江夫人跟人在外面混了半年,混得并不轻松,听说游长江开了个有些赚头的茶馆,又自己跑了回来。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加上游长江开茶馆需要人手,就不计前嫌,留下了女人。沈天涯笑道:“这是阿庆嫂吧?”游长江笑道:“她是阿庆嫂,那我是谁?是胡传魁刁得一还是郭建光?” 沈天涯跟游长江女人点点头.这才变戏法似地又从身上拿出那个两千元的红包,说:“今天真是怪事,怎么袋子里又多出了一个红包?”随手塞到游长江手上。 游长江红包在手,以为沈天涯是在搞平衡,因为易家得了一个红包,也要给他一个。但他接触过易雨萍的那只红包,感觉手上这个红包分量重多了。一时也没有弄懂沈天涯的用意,笑道:“今天我也享受一下政府的待业费?”沈天涯说:“你看看是不是假票子?”游长江说:“政府发津贴还用假票子?”还真的翻开红包封口,抽出一张瞄了瞄。 沈天涯何许人也?一眼看穿游长江此举并不是在辨真假,而是要看看里面大约有多少张票子。不过这边游长江也不傻,很快猜出了沈天涯的意图,他是想要一套跟红包里数字相当的茶具。 然后游长江开始给沈天涯介绍起茶具来。游长江俨然茶道行家,说:“茶具又称茶器,陆羽《茶经》把采茶制茶工具称为茶具,把烧茶泡茶器具称为茶器,以区别其用途,宋代后合二为一,把茶具茶器合称为茶具,现在大家大都沿用此说法。”沈天涯对此不感兴趣,说:“你的茶道名堂太多,我悟性差,你就别对牛弹琴了,给我选一套烧茶泡茶的茶具吧.反正我也不采茶制茶。”游长江笑道:“我想把琴弹得连牛也听得懂。”从柜台上取出一套装在纸盒里的茶具递给沈天涯。 沈天涯把茶具提到手上掂量一下,说:“就这样让我拿走?”游长江学北方人的口气,说:“那你还要咋的?”沈天涯说:“你得打开让我见识一下,这些茶具的质地呀制作呀,有什么独特之处,我也好在人前做点解释嘛。”游长江说:“一解释,我岂不又要对牛弹琴了?”沈天涯说:“该弹的还得弹嘛。” 游长江只得去拆包,一边说:“下午在水寒家里时我就跟你说过了,这套茶具是从江苏进来的,茶壶茶盅茶杯都是宜兴紫砂质地,已被人买走了好几套,都是一些老板和机关干部送市里领导的,有一个人还悄悄告诉我,是送给欧阳书记的,欧阳书记最近迷上了喝茶,于茶道已经非常精通了。” 说这话时,游长江已取出一把茶壶,拿到沈天涯前面,让他过目。茶壶就是茶壶,是泡茶用的,除此之外,沈天涯别无所知了。游长江说:“茗注莫妙于砂,壶之精者又莫过于阳羡,壶称宜兴陶,较茶必用宜壶也。”说着,将茶壶举到沈天涯耳边,在上面轻扣几下,说:“听得出这声音么?” 沈天涯偏着头一听,觉得脆脆的,像是在敲一块铁片,却装糊涂道:“我耳朵背,听不出来。”游长江说:“你耳朵不是背,是长了毛,要不要拿根铁条捅开。”又在茶壶上敲了两下,说:“正宗的紫砂壶就是这种金属声。” 接着游长江捏住了壶盖上的顶珠,轻轻摇一摇,说:“壶盖和壶唇要吻合得好,摇动的时候声音柔和,没有杂音。”再将茶壶往桌上一放,点着壶把顶珠和壶嘴,眯眼瞄了瞄,说:“这是壶上三个点.一眼望去,三点要在一条线上。” 沈天涯也学样过去瞄了瞄,确如游长江所说,三点正好在一条。线上,仿佛打过墨线似的。游长江又揭开壶盖,要沈天涯看里面的纹路,说:“这是一把手拉壶,就是说用手工拉成的。手拉壶又有内拉壶外拉壶之分,我手上这把壶自然是内拉壶了。至于其工艺水平是高是低,要看手拉的纹路深浅宽窄匀称程度如何。” 等沈天涯看够了,游长江再把壶倒了过来。壶底也拉了纹路,还刻了三个字:王金川。游长江介绍说:“手拉工艺始传于潮州,后盛于宜兴,这个王金川名气还不是太大,但近年茶道上的人却比较认同他的手拉壶。”沈天涯拿过去瞧瞧,见那字并不怎么样,但拉的纹路确实跟壶里一样匀称好看。 游长江这才将茶壶拿到茶桌上,放上小半壶茶叶,又抓过正在沸腾着的电热铜壶,高冲人壶。沈天涯说:“你可比阿庆嫂的时代方便多了,那时先要垒起七星灶,才可铜壶煮三江,你现在只要按按电开关,铜壶里的水就可煮开了。”游长江说:“可不是?八仙桌也改做根雕桌了。” 说到这里,游长江拿过壶盖,递到沈天涯前面,要他去瞧顶珠里面的珠眼。沈天涯接住壶盖,看仔细了,游长江才要回去,盖了茶壶,抓牢壶把,扣住壶盖,倒将过来,一线水自珠眼倏然而下。沈天涯不知游长江此举何意,游长江说:“这说明珠眼是漏水的。”沈天涯说:“有眼就漏水,这道理谁不懂?”游长江不理他,又重复了刚才抓牢壶把,扣住壶盖的动作,只不过另一只手的拇指也派上了用场,捂紧了壶嘴。 就在沈天涯愣怔间,游长江极迅地把茶壶倒扣了过来。也是奇怪,那壶盖上的珠眼竞滴水不漏了。沈天涯眼睛鼓得铜钱大,以为游长江这是在耍江湖骗术。游长江笑道:“这个道理不好懂了吧?” 人说眼见为实,沈天涯觉得如今这句话也不准确了。这倒不包括魔术,看魔术时你预先就知道那是假的。生活中还有好多东西,你就是亲眼所见也是假的,不论是红道白道黑道上的事都是如此。沈天涯怀疑道:“是不是里面的茶叶堵住了珠眼?”游长江说:“恐怕没这么简单。”于是将茶壶推到沈天涯面前,让他一试。 沈天涯把游长江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可茶壶刚一倒过来,珠眼里的茶水就小孩撒尿一样射了出来。沈天涯只得向游长江讨教原因。游长江说:“这仅仅是我的动作比你熟练,一是壶嘴要封得严,二是倒转时的动作快。”沈天涯按游长江说的重做了一次,果然珠眼滴茶不漏了。游长江说:“这就是正宗的宜兴紫砂茶壶,壶唇闭合得好。” 这套动作演示完毕,壶里的茶水已经泡好,游长江来个丹凤朝阳,往公道杯里注茶,同时要沈天涯注意茶水从壶嘴里射出时的形状,但见那弓形水柱一线到底,不开岔,不扩散。游长江说:“这说明壶嘴工艺相当精细。”再把公道杯里的茶水注入茶盅.两人便各拿过一盅,细细品茗起来。游长江不免又将所品的茶叶茶汁做了一番解说,沈天涯大长见识,心想那个红包给得真值。 茶至半足,游长江才把茶具重新放回纸盒,打上胶带.交给沈天涯。沈天涯欲去袋子里掏钱,游长江哪里肯干?捉住沈天涯的手,说:“你那个红包早已经超过了这套茶具的价格。”沈天涯说:“红包是红包,那是让你享受跟教授和记者们的同等待遇,也是我对老兄的敬意。” 争执了一阵,最后沈天涯还是留下五百元钱,算是游长江传授茶艺的报酬。游长江则送了他两听碧罗春高级茶叶。 出了自得斋,沈天涯提着茶具茶叶径直上了傅尚良家。 林老师接过茶具,将纸盒上的包装左看看右瞧瞧,说:“我也不懂什么茶道,不过我们学校有两位老师家里也是置了茶具的,请我去喝过两次,还真有点意思。”傅尚良说:“喝茶是喝味道,又不是喝意思。”林老师说:“这你就是说外行话了,茶道可是一门学问,内涵深着呢。”又说:“最近昌都市特别时兴喝茶,我听人说市委好几位领导都迷上了茶道,都到了不可一日无茶的地步。” 傅尚良嫌林老师嘴多,没理她,问沈天涯这套茶具哪里买的。沈天涯就说了游长江的名字。傅尚良点头道:“知道了,他的茶艺和茶馆在昌都市是很有名的。”沈天涯正想夸两句游长江,林老师又把话接了过去,说:“小沈,你朋友是开茶馆的,你一定也深谙茶道,把茶具取出来,让老傅也长长见识。” 见傅尚良并不反对,沈天涯只好拆了包,一边把茶具一样样摆到桌上,一边给两位介绍起来。又用其中的铜壶烧了开水,取了游长江送的碧罗春放人茶壶,现买现卖,将刚从自得斋里见识过的那一套演示给两位看。也是沈天涯有些悟性,学得还真是那么回事似的,一般人学三四次恐怕还达不到这个效果。至少傅尚良和林老师看不出太大的破绽,从他们虔诚的脸色看去,仿佛沈天涯已经是茶艺大师了。 沈天涯演示完毕,傅尚良很有感触地说:“这茶道还真有些意思,今天天涯让我们长了不少见识。”沈天涯说:“哪里,我也仅仅掌握些皮毛,也是老板和林姨的鼓励,我才斗胆献丑了。” 把茶具清理收拾好,沈天涯起身告辞。 傅尚良送他到门边,这才兜了底:“天涯,你也不是外人,我实话对你说吧,这套茶具其实并不是要送给什么日本回来的朋友,而是要送给检察长的。”沈天涯一惊,说:“给检察长?”傅尚良说:“郑副局长不是还在里面吗?检察院尝到了甜头,还想在财政局挖些金子出来,继续纠住我们不放,竟然查到我们贷给东方公司那笔款子上去了,还是我觉察得早,报告了欧阳书记,他把检察长喊去狠狠训了一顿,检察长才撤了案。” 沈天涯吓了一跳,心想如果博尚良没早点报告欧阳鸿,恐怕他们两位此时不是呆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家里,而是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想罗小扇保险柜里的那笔钱得尽快处理掉才好,不然要出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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