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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涯说,谷雨生对沈天涯说

来源:http://www.muvitop.com 作者:文学文章 人气:181 发布时间:2019-10-22
摘要:不久曾长城果然就到昌都来走了一趟。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副手苏副局长。沈天涯没预料到的,是曾长城和苏副局长此行竟给他带来了好运。当然,沈天涯的好运还和曾长城到来之前

不久曾长城果然就到昌都来走了一趟。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副手苏副局长。沈天涯没预料到的,是曾长城和苏副局长此行竟给他带来了好运。 当然,沈天涯的好运还和曾长城到来之前昌都市出的一件小事有些关系。 那天沈天涯在桌前翻阅报纸。这是一份省会城市的都市报,一版是省领导开会视察方面的报道,二版是一些政沦和表扬稿式的文章,沈天涯看看标题就翻了过去。看报看题。看书看皮,面对层出不穷的官样文章,也只能如此而已。 就在沈天涯有些失望的时候,第三版上有篇文章让他眼睛亮了起来。 这篇文章叫做《作秀癖》,文中例举了古今几位政治秀高于。比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废汉自立之心已久,却处处装成一副忠汉模样。汉魏之际,文化产业不太发达,曹领导的诗赋也不可能印发到各级各部门。换不回几个稿费,但他统治了大半个中国,家财万贯是没的说的,可他临终时却说自己无甚遗产,嘱咐将香料分给诸姬,卖钱维持衣食,兼做鞋缝衣以自立,想给人留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形象。 又比如宁波太守王进,既不是首长的战友插友和同学.也没给首长当过秘书,或跟首长一起进过修出过国,打着灯笼也找不出一个可依傍的靠山,加上工作总找不到突破口,政绩不突出。多年下来没引起过首长的注意,进步无望。后来发现公款吃喝之风盛行。王进灵感突发,心想何不来个反其道而行之?于是人前人后都是粗茶淡饭,美名其日节省支出,好拿这钱支持宁波经济建设,或搞几个希望工程项目。一日设宴相待来客,厨房做了大鱼大肉上桌,王市长勃然大怒,命撤而瘗之,即把鱼肉埋人土中,人称“埋羹太守”,从此名满天下,很快被组织部门列入第二梯队提拔对象。 不过与王莽比较,曹领导也好,王市长也罢,都是小儿科了。想当年,王莽姑姑贵为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王家人人骄奢淫逸,独王莽粗食陋衣,就是位及人臣,做了大司马,起码也是兵团级领导了,完全可以配备秘书警卫和保健医生了,但依然克勤克俭。下乡时不带班子成员,不让警车开道,不坐蓝鸟奔驰,只坐又颠又脏突突乱叫的拖拉机。也不吃地方政府的三菜一汤,只用自带的饼干和矿泉水充饥。一个成功男人的后面总要站着一个女人,王夫人也衣不及地,套裙仅至膝盖,只差没把肚脐眼露在外面了,不然还要被人误为当红脱星。王家俭约之声于是先从妇联系统传扬开去,最后传到了组织部门和汉家皇帝那里。这还不算,其子王获杀了一名官奴,这事在大司马那里实在算不了什么鸟事,只要给死者家属多要点钱财,将其妻其子安排进银行税务电信等有油水的部门,就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然而王兵团不顾王获苦苦哀求,拔剑掷地,逼其自尽。王获深知父意,说了句儿成全大人的话,自刎而死。儿子的鲜血涂红了王兵团的翎带,博取了大义灭亲的大名声。汉家见王兵团如此忠诚廉正,把大权都交到了他手上,最后王兵团毒杀了十四岁的平帝,挑了个两岁的刘婴做儿皇帝,自己摄政。这还不够,到处埋石头藏符命,上书“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的宇样,最后如愿篡汉,做了十五年的国家总统。 这篇叫做《作秀癖》的文章当然没有至此结束。看来作者深谙文章之道,如果仅举几个典故,吊吊书袋就成一篇文章,作家们也就不用深人基层体验生活,搞什么源于生活高于生活那一套,只要把二十四史搬到桌上,一路照抄下去,便可著作等身,流芳百世了。 只见文章笔锋一转,落脚到了当今妇孺皆知的省级领导胡长清,说他虽然难与曹领导王市长和王总统比肩,但他的现代政治秀做得还是挺有水平的。这首先得益于胡省级学养之高深。要看文凭,他是某名牌大学的研究生,知识化程度不可谓不高。文化程度高,当然才读得懂《汉书》之类,才学得来前辈曹领导王市长和王总统的作秀本领。 比如胡省级回老家时,就不搞警车开道那一套兴师动众的名堂,也不坐高级小车,不带女秘书和警卫员。地方同僚的工作餐他虽然没撤而瘗之,埋到土里,却并不大吃大喝,粗茶淡饭便能满足。老婆穿不穿粗布衣,没人知道,但当着外人面,胡省级每次只给母亲大人一百元钱,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仅如此,胡省级平时给人的印象也是挺不错的,如“三讲”期间,他的自我剖析是很深刻的,材料写得是非常到位的,考察组不得不在其“表现”栏里写上“政治可靠,工作有魄力”的高规格评语,好像这样的领导不立即上个台阶,扶正做正省级或更高的官,简直是组织部门的重大失策。 胡省级作秀做得最可爱的还是他的书法作品,也是字因人贵。人因字显,他的字曾经挂满南昌街头的大小门店,人人都夸他是才子省长,不仅是文化立省文化立市的设计师,还是身体力行者。据说胡省级最为自豪的还是他自书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几个字,那是他书法作品的最高境界,在他的心目中大概跟王羲之的《兰亭序》是有同等地位的。为此,他特意把这幅作品挂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使得每个到他那里去办事的人,都必须先瞧瞧这八个字,在暗暗佩服他思想境界之高尚,书法水平之超群的同时,再把大额存折和金条项链塞进他的抽屉。 文章最后说,偌大的官场出几个胡长清这样以作秀为能事的官员,实在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可我们只要稍稍留意,便不难发现,的确还有不少官员都有这种作秀癖,喜欢在自己家里或办公室挂上一两幅座右铭式的字幅,以表明自己清正廉明一心为公什么的,而往往是这样的官员,见不得阳光的地方多,用这样的字幅遮入耳目,实在不是什么高明之举,无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罢了。 读毕此文,沈天涯不觉击节称善,为作者的巧议妙喻和辛辣叫好。平时沈天涯读书看报没有留意作者署名的习惯,这篇文章正合自己胃口,放下报纸前,特别注意了一下作者的名字。只见文章标题下写着三个字:游长江。 这不就是文化馆那个游专干么?沈天涯再一次看看署名,没错,就是他。 沈天涯暗想,这就对了。沈天涯对这个游专干不得不另眼相看起来。这样谈古论今的文章,没渎过几本书,没一点文化底蕴,没一点社会阅历,看来是写不出来的。 也许是兴奋,沈天涯当下就给易水寒打了一个电话,问他见到游专干的文章没有。易水寒在那一头哈哈大笑起来,说:“游长江的文章我能见不到吗?刚一见报他就抓着报纸跑到我这里来了。”沈天涯说:“你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易水寒说:“我觉得这是他做文学专干以来写得最成功的一个东西,有文化积淀,又极富现实意义。”沈天涯说:“我也有同感。”易水寒笑道:“你当然有同感,胡长清的例子还是你提供的呢,游专干给我看这篇文章时就提到了这一点,要我请你到他家去喝茶。”沈天涯说:“行呀,什么时候”易水寒说:“定了时间我就给你打电话。” 登着游长江《作秀癖》的都市报,虽然也免不了要登些官样文章,但跟其他报纸比,可读性还是比较强的,发行量也相对要大,昌都市各部门各单位的征订数都很多,因此游长江那篇《作秀癖》一下子就在昌都市干部职工中传开了。机关里工作清闲,没事时大家总要找些感兴趣的话题打发一下时光,《作秀癖》言之有物,针对性强,不像一些假大空的文章面目可憎,正对大家的口味,大家凑到一起时难免要拿出来晶评议论一番。就有人说,这文章是有所指的,他们就在某些领导家里或办公室看到胡长清办公室那样的字。 财政局的人也见到了这篇文章。这天上班,沈天涯一进传达室,就见草坪里财政局干部这里一伙,那里一群在小声议论着什么。人堆里有位姓瞿的处长见了沈天涯,就招呼他过去,神神秘秘地问他道:“沈处你看过一篇叫《作秀癖》的文章么?”沈天涯假装糊涂,晃着脑袋说:“这段时间事多,也顾不上看报纸。” 瞿处长立即打开随身小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报纸。沈天涯当然知道那是一张什么报纸.却故意装出很迫切的样子,向瞿处长要报纸。瞿处长手一缩,把报纸藏到身后,说:“你只能在这里看,不能拿走,弄丢了就找不回来了,这报纸最近抢手得很呢,有人要花大价钱交换我都不让。”沈天涯说:“我看看就退给你。”瞿处长这才把报纸给了沈天涯。 自然是那天沈天涯已经读过的报纸。沈天涯有意让眼光在《作秀癖》那篇文章上游移了一遍,说:“不就一篇普通杂文么?我怎么没看出什么名堂?”瞿处长就环顾一下左右,然后捂着腮帮,将嘴巴凑到沈天涯耳边,轻声道:“你真的没看出来?好多人都看出来了,这文章是写市里某位领导的。”沈天涯问:“哪位领导?”瞿处长说:“沈处在预算处呆着,经常跟领导打交道,还要问我?”收回了报纸。 沈天涯只得转身往办公楼走去。还没走上两步,迎面碰上了蒙琼花,只好站住跟她打招呼。闲谈了两句,蒙琼花也神秘兮兮地说:“沈处你看了报纸么?”沈天涯说:“偶尔翻翻。”蒙琼花说:“那你看过一篇叫《作秀癖》的文章吧?”沈天涯说:“印象不深了。”蒙琼花说:“这样的文章,你印象也不深?真没文化。”沈天涯说:“天天跟那些枯燥得要命的阿拉伯数字打交道,还想有文化?” 蒙琼花也像瞿处长一样,鬼鬼祟祟地看看周围,从坤包里拿出一张报纸,低声说道:“我正好有一张这样的报纸,你看看吧,大家都说是写我们市里某位领导的。”沈天涯只好礼貌地看看报纸,说:“写哪位领导的?”蒙琼花说:“你看不出来?他分管财政,你们预算处的人要经常到他办公室去的,据说他办公室挂着的那幅字跟文中所说的胡长清办公室里的是一模一样的。”沈天涯说:“还有这么巧?”蒙琼花说:“无巧不成书嘛。”沈天涯故意说道:“可我还是不知道是哪位领导。” 蒙琼花从沈天涯手上拿回报纸,折好,放进包里,说:“好多人都在找这张报纸,我得留着。”接着用不屑的眼光瞟瞟沈天涯,说:“还说你是财政局的秀才,我把话说得这么直露了,你还不明白。”沈天涯作践自己道:“我什么秀才,我是蠢才。”蒙琼花笑道:“你几时懂得谦虚了?告诉你吧,这篇文章说的就是贾志坚。” 沈天涯不吱声了,抛下蒙琼花,上了预算处。 预算处的人都在搞卫生。徐少林在给省财政厅发电传,见沈天涯进来了,跟他点点头,又忙自己的去了。预算处跟其他处室不同,领导要情况要数据,单位要对账要经费,事情特别多,大家忙工作都忙不过来,也就难得有时问去跟人扎堆。 沈天涯有意无意地瞥了瞥徐少林,估计他还不知道那篇文章的事,不然他也就没这么从容自在了。又见大家都在忙乎,沈天涯也不好意思偷懒,走到门后,取下一块抹布,先抹净了电脑上的灰尘,接着抹自己的桌椅。要去卫生间搓洗抹布了,才发现马如龙的桌椅还没抹。不留意看不出来,留意了才发现马如龙桌上蒙着一层薄薄的不太明显的灰尘,上面似乎还印着五个手指印,可能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时不经意留下的。 沈天涯将抹布翻到另一面,把马如龙的办公桌椅抹干净了。 此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是曾长城打来的,他告诉沈天涯,正式定了下周一到昌都来,也没什么任务,主要是刚到预算局,下来转转。沈天涯问他还有谁,曾长城说还有苏副局长。财政厅的局处室调整前并没有姓苏的副局长,沈天涯就问苏副局长是谁。曾长城告诉他.苏副局长是位女姓,刚从外单位调去的,很有些来头。沈天涯问有什么来头,曾长城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沈天涯就有些兴奋。曾长城如果能下来,不仅可以把祝村长的报告交给他,更重要的是可以让他在市里领导面前替自己说句话,因为财政厅的人尤其是预算局的局长们下来,市里分管财政的领导都会出面接待的。于是对曾长城说:“我马上报告傅局长,做好向你们汇报的准备。”曾长城说:“别说官话了,你还不知道我的性格,汇什么报啰?”沈天涯说:“不汇报,可准备点资料总有必要吧?”曾长城说:“那倒也是。” 放下电话,沈天涯就找到傅尚良,向他汇报了预算局新任局长曾长城要带苏副局长到昌都市来的事。一般情况下,上级来两个局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下级按常规接待就是,可财政厅预算局的局长不是一般部门的局长处长,傅尚良不敢等闲视之,当即就打电话把这事向贾志坚做了汇报。贾志坚说:“预算局的局长平时请都请不动,他们主动下来丫,我们一定要尽力做好接待和汇报工作。” 通完电话,傅尚良就让沈天涯叫来徐少林,一起就接待预算局的事进行商量。刚说了几句,贾志坚的电话就打了回来,说是他刚才把财政厅预算局要来两位局长的事向顾市长做了汇报,顾市长又跟欧阳书记通了气,欧阳书记明确指示,这次接待工作规格要高,以体现吕都人民热情好客的传统,为确保这次接待工作万无一失,要顾市长和贾志坚还有财政局的人立即到他办公室去一趟,他要当面交代有关事宜。 傅尚良不敢怠慢,当即带着沈天涯和徐少林直奔市委。 欧阳鸿和顾爱民有这样的姿态,傅尚良心里当然十分受用,卜车后,得意地对徐少林和沈天涯说:“主要领导亲自研究接待上级业务部门中层干部的事,我工作三十年了,呆了好几个部门,这可还是头一回碰上,这说明财政在领导心目中越来越有地位了。”徐少林附和道:“是呀,我相信其他部门上面来人,尤其是上级部门中层干部,市里主要领导最多抽点时间见个面,敬杯酒什么的,肯定不会这么在乎。” 只有沈天涯没出声。说实话,地方政府和财政有求于财政厅预算局的时候多,比如资金的调度,各项经费的安排和拨付,都得从财政厅预算局办理,因此预算局来了人,市政府分管领导甚至市长亲自出面陪陪饭,敬敬酒,确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像今天这样,市委政府两位一把手要来,一起商量接待预算局的事,沈天涯跟傅尚良一样,真还是头一回碰到。要知道欧阳鸿和顾爱民两个人可不是等闲之辈,可谓昌都市第一人和第二人,正儿八经的副省级领导,掌管着全市政治经济的命脉,那么多的决策等着去做,那么多的事务等着表态处理,那么多的会议等着露面和做指示,哪里还有工夫来研究接待局级这个级别的干部的事情?稍稍说得过去的理由也就是前面说的地方财政困难,需要上级财政的支持,两位主要领导出面,对今后的工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不知怎么的,沈天涯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其中可能还会有别的什么原因。 进入市委大院,刚下车,顾爱民和贾志坚的车也刚好赶到,几个人一起上了书记室。欧阳鸿跟顾爱民打过招呼,请他在一旁的单人大沙发上坐了,对贾志坚还有傅尚良几个却瞧都没瞧一眼,他们只好自己找地方坐下。郭清平立即用一次性杯子给各位倒了茶水,又拿过欧阳鸿的瓷化保健杯,续上水。 这时候欧阳鸿才抬起头,把目光移向顾爱民。顾爱民清清嗓子,简要地说了说财政厅预算局曾局长和苏副局长要来昌都市的事。接着贾志坚补充了几句,告诉欧阳鸿,曾局长和苏副局长都是财政厅机构调整后新到位的局领导,他们一上任就奔赴昌都市,说明对昌都市是很有感情的,很重视昌都市的财政工作的。欧阳鸿点点头,表示这道理他懂。又向傅尚良这边扫了一眼,问他还有什么? 当时沈天涯就坐在傅尚良旁边,他注意到了,欧阳鸿还没间完,傅尚良的屁股立即就抬高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肌肉卖力地调动出一份隆重的笑,一边摇了摇头,一边用喉根说了G一句:“没什么了,我们是来听领导的指示的。” 傅尚良的话才落音,欧阳鸿的嘴巴就已经张开了,看来傅尚良很聪明,早知道欧阳鸿仅仅是客气,准确说是一种习惯,才顺便问了他一句,其实并没有要他说话的意思。只听欧阳鸿缓缓说道:“好,那我就说几句意见吧。”然后轻咳一声,明确了三条意见:一,他和顾市长亲自负责接待工作,将尽量抽出时间全程陪同两位局长,直至他们离开昌都市;二,贾志坚直接负责接待工作,把好接待工作关,有什么情况及时通报给他和顾市长;三,财政局具体负责接待工作,先安排专人拿出一个周到的情况汇报和吃住行玩的安排方案,尽快报请三位领导通过后,好付诸实施。最后欧阳鸿又补充了一点,财政局还得准备好汇报材料,在肯定昌都市财政工作成绩的同时,把困难摆出来;最大程度地争取上级财政的支持。 主要领导这么重视,傅尚良自然不敢有半点马虎,听完欧阳鸿的指示,马上就带着徐少林和沈天涯回到财政局,召集局党组成员和相关人员开了一个党组扩大会议,通报了预算局两位局长要到昌都市来检查工作,市委政府主要领导对这次接待工作十分重视的情况,然后确定专人组成接待工作领导小组,下设三个工作小组。 一是材料组,由预算处和研究室负责,把今年以来昌都市财政工作有关情况整理成文,届时好提供给预算局的人;二是联络组,由预算处和办公室负责,摸清曾局长他们来昌都的具体动身时间,及时通报给领导小组及市委政府领导;三是生活组,由办公室负责,做好处长们来昌后的吃住行玩以及礼品礼金诸方面的准备。同时考虑到苏副局长是位女同志,傅尚良还点将把罗小扇调人生活组,专门负责苏副局长的饮食起居什么的。 会后分头行动,该到位的人员很快到了位。接待方案当天下午也打印出来了,傅尚良亲自送到了欧阳鸿顾爱民和贾志坚三位领导手上,又从他们那里领回最新指示,传达给了相关人员,这才松了一口气,剩下的只等着两位局长大驾光临了。 沈天涯当然参与了接待准备工作。傅尚良还从财政厅了解到沈天涯是曾局长的同学,明确指示,他的任务主要是负责好曾局长的吃住玩。这正中沈天涯下怀,只是沈天涯觉得为接待两位局长这么兴师动众的,有点小题大作。 当天下午沈天涯就给曾长城打了一个电话,说:“曾大局长,你真有面子,听说你要来昌都,昌都市的主要领导可慌了神,又是听汇报,又是做指示,一定要高规格接待好你们,财政局更是不亦乐乎,还专门设立了接待机构,成立了三个接待工作组具体负责接待。” 听沈天涯这么说,曾长城开始也感到有些吃惊,认为这太滑稽了,但很快却否认了自己的想法,说:“这恐怕不是我有面子.我一个局长算什么啰?”沈天涯说:“可你不是一般的局长,是掌管着全省财政资金分配调度大权的预算局长呀。”曾长城说:“事情哪有这么简单,恐怕是你们的领导还有别的什么意图吧?” 沈天涯便听不懂曾长城的话了,说:“你是见昌都市对你们这么在乎,心里很受用吧?”曾长城说:“天涯,电话里不便多说,我们到昌都后,你就知道了。” 曾长城挂掉电话后,沈天涯还在电话机旁愣着,半天才狐疑地放下了话筒。 转眼到了第二周星期一,曾长城和苏副局长坐着小车,离开省城,向昌都奔驰而来。欧阳鸿几位主要市领导这几天把外出和下县下厂的计划全部推掉,专门在家等待客人。傅尚良他们更不用说,把迎接两位局长的到来当做重中之重的工作来抓,跟曾长城两个保持着紧密联系,所以他们刚从省城动身,昌都市这边就立即行动起来,一溜小车开出市委大院,浩浩荡荡奔往昌都北面边界。为壮声势,傅尚良特意交待沈天涯,向交警大队要了一部警车,一起去迎接客人。 一伙人在边界上等了十几分钟,曾长城的车就箭一样射了过来,在欧阳鸿他们车前刹住。沈天涯和罗小扇立即上前,分别迎住两位从车上下来的局长。沈天涯正要把曾长城介绍给欧阳鸿和顾爱民他们,不想他们已经向苏副局长急奔过去,欧阳鸿还老朋友一般双手握紧苏副局长,苏局短苏局长地嘘寒问暖起来。 沈天涯迟疑片刻,只好回头将曾长城介绍给没机会靠近苏副局长的贾志坚。贾志坚跟曾长城见面说话的当儿,目光老往苏副局长那边瞟,身子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也不知苏副局长哪来的魅力,竟引得几位市领导众星捧月般环绕其左右,好像曾长城是副局长,而她是正局长似的。好在曾长城身边还有傅尚良几位同行,他仿佛对几位市领导的举动并不介意,跟同行们谈笑风生起来。 只有沈天涯意识到了什么,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觉得就多瞄了苏副扇长两眼。苏副局长四十岁不到的年纪,风韵犹存,气质不俗,面相和身材都不错。沈天涯暗想,莫非是苏副局长那女性特有的魅力吸引住了三位市领导?但叉觉得不完全是这么回事,苏副局长终究半老徐娘,如今年轻漂亮的女人哪里没有? 沈天涯这么想着,一伙人纷纷上了车。警车已经鸣响警笛,开到道路中间,曾长城和苏副局长的小车慢慢跟上去,接着欧阳鸿几个的小车一溜排开,依次紧跟而上,耀武扬威往昌都方向开发。车里的人心中有数,他们护卫的也就两个局级干部,按预算局副厅级的规格,苏副局长还属于处级干部,车外的人不明真相,还以为是北京来了大首长呢。 回到昌都宾馆前的坪里,欧阳鸿几位领导动作麻利,车没停稳,就急急忙忙从车里钻出来,小跑着赶到苏副局长的车前。大家当然让着欧阳鸿,把先机给了他。只见欧阳鸿打开车门后,弯了腰做了个请的姿势,把苏副局长请下车来。堆着笑脸站在后面的顾爱民和贾志坚,自然没有紧密联系苏副局长和上前说话的余地,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司机开了小车尾箱,猛然觉悟到还有为苏副局长出力的机会,双双转身来到车后。谁知事先领了任务的罗小扇已经先他们一步,从司机手上拿过了苏副局长的行李,让他们又失去了一次良机。 走进宾馆,几位领导还有罗小扇陪苏副局长去了南面豪华套间,傅尚良几个则将曾长城送人东面大套间。陪曾长城说了一会儿话,沈天涯到外面去落实中餐,刚到大厅,就见好几个市委常委都进了宾馆,正向服务员打探苏副局长的住处,得到确信后,便急急赶往南面豪华套间。沈天涯便明白了,这个苏副局长并不仅仅是一个副局长,肯定还有更大的来头。 接下来数天的工作汇报和吃喝玩乐,一切都按事先编排好的程式进行,有条不紊,忙而不乱,无须一一赘述。不用说,欧阳鸿顾爱民还有贾志坚自始至终都在场,没离苏副局长半步。曾长城这里也有傅尚良和徐少林守着,未曾受到冷落。只是沈天涯难得单独跟曾长城说句话.这个苏副局长到底何许人也,也不得而知。 后来终于有了一个两人独处的机会,沈天涯才从曾长城那里了解到,这个苏副局长原来是省委副书记李森林的现任老婆。因为是同学,曾长城也就没有必要隐瞒.把底细告诉给了沈天涯;五年前李森林前妻因病逝世,一直没有续娶,后来跟苏副局长相识,两人一见钟情,去年正式结了婚。苏副局长以前在一家大公司做部门经理,曾长城读在职研究生时,她也在同一个导师那里进修,也算是同学了,她跟李森林结婚后,曾长城就跟厅长出主意.把她调人财政厅,曾长城也因此做上了预算局长。 沈天涯哦了一声。李森林是省委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据说不久前又被内定为下届省委书记人选,他的老婆下来了?下面官员众星捧月也在情理之中。沈天涯佩服的还是曾长城的智慧,他不建议厅长把苏副局长调进财政厅,又怎么做得上这个预算局长?而且身旁有了这个苏副局长,不仅许多工作上的事情好办得多,以后的进步也就顺理成章了。 因为不便过多讨论苏副局长,沈天涯说了李森林另外一件事:“我记得有人说过,李副书记的父亲做右派时,全家人曾在昌都市下面的昌永县下放过多年,李副书记还在那里读过三年中学呢。”曾长城笑道:“还有这样的事情?那你们昌都的领导就有跟李副书记攀老乡的借口了。”沈天涯说:“你猜得肯定没错,这次你把苏副局长一起带下来,可积了大德,给昌都市的领导牵上了一条金线。” 曾长城还告诉沈天涯,这次下来除了解地方财政预算情况之外,还想为财政厅物色一个对口扶贫点,这是省委安排给省直部门的任务,财政厅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预算局。沈天涯就替曾长城出主意道:“李副书记与昌永县有这层关系,你们何不把点定到昌永去?”曾长城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说回去就向厅长推荐昌永县。 转眼就到了第三天,该进行的程序进行得差不多了。晚上,曾长城跟傅尚良提出来,想和沈天涯去看看几位老同学。傅尚良这几天早出晚归,全程陪同曾长城,感到有些疲惫,正求之不得,便说:“你来了三天了,一直忙忙碌碌的,也该轻松一下,找同学叙一叙了。”曾长城说:“那傅局和徐处就忙自己的去吧,我让天涯带带路就行了。” 傅尚良走后,沈天涯开始去翻电话本。他们在昌都的大学同学加起来有十多个,可这两年昌都电话号码调整了好几次,手机也换得勤,大部分同学都联系不上,联系上的又出差在外,最后也就逮住跟沈天涯交往密切的组织部的谷雨生,又通过谷雨生找到在公安局政治处做处长的于建国。 两个人很快赶了过来。于建国有公家的警车可开,先一步到达宾馆。一进屋就摇着曾长城的双手,问他来多久了。听说已在昌都呆了三天,于建国就直骂沈天涯,早不告诉他。沈天涯说:“你的电话改了也不通报一声,怎么找得到你?”于建国说:“你刚才不是打了我的电话吗?”沈天涯说:“那是谷雨生告诉我的。”于建国来了神,说:“谷雨生也要来?”沈天涯对曾长城道:“长城你看于建国这家伙,好像他不是来看望你,而是来会谷雨生的。”曾长城说:“可以理解嘛,雨生是组织部的领导,建国头上的乌纱帽握在人家手上。” 话音刚落,谷雨生就迈了进来,说:“谁在背后说我谷某人?”沈天涯说:“还好,我们没谁说你的坏话。” 究竟是同学,见了面自然很亲切,相互问起工作和家庭上的事来。未了,于建国说:“从现在开始,你们三个就归我管了。走,找个地方乐一乐去。”沈天涯故意激于建国道:“好几个单位的头儿听说预算局长来了,多次找上门来要向长城汇报工作,你那里就免了吧。”于建国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不是公安局的头儿?长城我告诉你吧,我虽然只是政治处处长,多少还管点事,这个客还是请得起的。”曾长城说:“对对对,别提什么鸟头儿,今天晚上就我们四个同学在一起,谁都不见。” 曾长城的话,于建国听着舒服,在他肩上拍拍,说:“走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四个人走出套房,上了于建国的警车。 出了宾馆,沈天涯问于建国要带他们到哪里去。他说:“昌东经济开发区在欧阳书记亲自过问下,搞得很活跃很开放,让长城去感受感受一下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嘛。”沈天涯也听说过昌东近来很火,今天正好去见识见识。却回头故意对谷雨生说:“雨生你是组织部的领导,如果不方便的话,让建国先把你送回去?”曾长城说:“天涯你别挖苦雨生了。”谷雨生只笑,并不吱声。 过了昌江大桥,前面就是昌东经济开发区。这个开发区是当年昌都市经济泡沫大膨胀时开辟的,中间因国家调整经济结构,资金进不来,停顿了近七八年,是欧阳鸿来昌都市做书记后重新启动的。大家知道所谓经济开发区,无非就是用半抢半买的方式,从农民手里低价购进地皮,供给外面来的投资商修房建屋,再卖给下一轮想进来发财的人,这样在投资商赚足票子的同时,地方官员也赚一把往上爬的资本。要不欧阳鸿也就不会那么起劲,连劳动局从北京弄回来的那两千五百万也不肯放过,强给了这个经济开发区。 现在小车进入了主街区。于建国放慢车速,说:“这个昌东经济开发区的架子拉得还蛮开的,我先带你们转一趟吧。”大家都说好,按下车窗,朝外面张望起来。只见新楼林立,灯光如昼,一派繁华热闹的盛景。街两旁的屋顶上还用霓虹灯饰十分显眼地拼了几个硕大无比的红字,连起来一读,是两句吓死人的标语:让世界了解昌东,让昌东走向世界! 沈天涯顿时就哑然失笑了。这样又假又大的空口号,他也不是头一回见到了,如果沿着国道驱车一百公里,至少能见到三四十条这样的口号。沈天涯就给车上人说了一件他亲自经历过的事情。 那还是早几年了,这样的口号还不是特别时兴。有一次市财政局接到举报,他们拨给一个叫野鸡的偏远山区小乡的一笔扶贫款,被乡里挪用搞了什么经济开发区,财政局派沈天涯和一名处长去了解情况。野鸡乡离昌都市三百公里,离所在县城也有一百多公里,这一百多公里有将近一半还没通车,沈天涯两个跟着县财政局的人坐车到了公路尽头,再走四十多公里山路,才赶到人烟稀少的野鸡乡。果然见乡政府门口搞了一个经济开发区,进去一瞧,也就是两孔新砌的砖窑。令沈天涯他们惊异的是,砖窑门外却架了高大的门楼,两旁竖着两块又宽又长的木牌。上面写着两句话:让世界了解野鸡,让野鸡走向世界。一问,才知道是乡党委书记到外地学习回来后提出来的口号。 提口号是乡里的事,沈天涯他们没权过问,他们有权过问的是那笔扶贫款。可找书记和乡里领导,影子没一个,说是书记为了让领导班子成员换脑,带着他们到他曾去学习过的江浙一带参观学习改革开放经验去了,十天半月回不来:找财政所和会计出纳,也说回家帮老婆搞春耕去了,山高路远,恐怕没有十几天也不会打转。沈天涯他们呆了三天,一无所获,只得走人,那笔扶贫款至今还没到达扶贫对象手上。可这丝毫也不影响乡领导的政绩,据说就凭这两句口号和那所谓的经济开发区,野鸡乡成了全县经济建设的先进典型,那位书记因此一年后进了县委常委,县里人都叫他野鸡常委。 曾长城将信将疑,说:“天涯你不是在编故事吧?还有凭这么一句口号就当上县委常委的?”还没等沈天涯答话,谷雨生说道:“我们多年以来就是实行口号治国了,出现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奇怪的?”然后他也说了一个类似的故事。 原来昌都市下面有一个昌塘县,下面有一个狗鞭乡,跟野鸡乡一样偏僻落后,乡里领导为出不了政绩发愁得很。后来换了一个年轻书记,上任伊始,就亲自下去调查民情,发现当地老百姓喜欢自酿自喝一种很酽的谷酒,年轻书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让人到老百姓家里搜集了几缸谷酒,成立了一个狗鞭有限总公司,同时编了很响亮的口号:不怕世界大,狗鞭打天下。不仅本乡道路两旁,房前屋后,到处张挂着这句口号,还不惜血本到市县电视台打了一条广告,就用这句口号做广告语,一时声名远扬。县里觉得狗鞭乡的经验不错,很快树为全县改革开放发展经济的先进典型,多次召集全县各乡镇领导前去参观。不到两年。这位年轻书记就被提拔为昌塘县副县长,大家见了都喊他做狗鞭县长。 谷雨生说到这里,三个人都笑起来。沈天涯说:“这个口号编得还真有水平?我看比昌塘县里的那句要形象生动得多。”曾长城说:“县里还有口号?”于建国便替沈天涯答道:“只要来昌塘,一切奸商量厂曾长城点头道:”这一句太直白了,没有回味。“谷雨生说:”那是旧黄历了,昌塘县换了届班子,他们觉得再使用旧口号显得他们新班子缺乏智慧,早改做请到昌塘来,这里好发财。“曾长城说:”这条水平更低了。“ 沈天涯忍不住想笑,说:“水平高的还不多得很,比如防止纵火: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比如计划生育:通不通,三分钟,再不通,龙卷风。”谷雨生笑道:“这口号再好也没有这么一句好:抢劫警车是违法的。”正在开车的于建国听出谷雨生是对着他来的,说道:“市委组织部有位处长开了一家小饭馆,开始生意不怎么好,后来他使了一招,生意一下子火起来,原来他饭馆门口写了两句口号:市不管县不管酒馆饭馆,升也罢降也罢吃吧喝吧。”大家觉得这两句口号还有些意味,绝对不是前面那几句假大空的口号所能比的。就问谷雨生是不是这回事,谷雨生笑而不语。 几个又各自说了几条,曾长城说:“口号盛行的背后,其实是一种利益驱动,生意人喊口号可以发财,做官的喊口号可以升官,否则谁有那么大的劲喊口号?”于建国觉得刚才挖苦谷雨生还挖苦得不够,接过曾长城的话说道:“是嘛,前面说的野鸡常委也好,狗鞭县长也好,没有这么几句响亮的口号,会引起组织上注意,进而考察提拔他们吗?口号实际上也是政绩嘛。” 曾长城拍拍谷雨生的肩膀,说:“雨生,这个问题你恐怕再不能回避了。”谷雨生正欲辩解,于建国又说道:“还用问吗?要不大家怎么说最可怕的腐败是组织腐败?”沈天涯替谷雨生抱不平,说:“要说可怕还是司法腐败可怕,你们想想,司法是最后一道底线了.如果这最后一道底线也破了,这个社会还有救吗?”于建国把矛头转向沈天涯,说:“还有经济腐败哩,你们财政部门的人天天跟钱打交道,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谷雨生说:“这就对了嘛,你总把矛头对着我,却把长城和天涯两个给漏掉了。” 说笑着,警车已转了一大圈回来,停在一家叫做红颜娱乐城的大楼前。 早有小姐迎上前来,带他们进了楼。于建国也不征求几位的意见,把他们安排进了洗发屋。沈天涯对于建国说:“你不见我的脑袋植被破坏已经相当严重了,再让小姐抓一阵,岂不成不毛之地了?”谷雨生笑道:“要抓就抓头顶大事嘛。”于建国也笑,说:“植被破坏又不是洗头发洗的,是肾亏所致,回去喝几瓶东方魔液就行了。”沈天涯说:“你是为东方公司搞促销,他们给你的提成比例是多少?” 把头洗了,又让小姐洗面。洗到一半,给沈天涯洗面的小姐手机来了短信,打开手机看起来。边看边笑,引得沈天涯心生好奇,问是什么好短信。小姐只笑,不肯说。沈天涯说:“我手机里也有好短信哩,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小姐说:“那行呀。”念道:刚会说话的儿子躺在父母大床旁的小床上,看见蚊帐破了洞,有一只蚊子飞进去又飞出来,飞出来又飞进去,他很兴奋,跟蚊子说道:“进去,出来,进去,出来,进去,出来。”说得他爸爸火了,掀开蚊帐吼道:“臭小子,用得着你来教我吗?” 就在小姐催沈天涯兑现他的承诺时,旁边洗面床上的于建国按捺不住了,早拿出手机念起来:“两只海龟在沙滩上做完爱后,相约来年再到老地方来重聚,第二年的这一天,公龟早早来到海滩上,见母龟已等在那里,甚喜,急欲上前,母龟大骂道:你他妈爽完也不把我翻过来,我都晒了一年了。” 洗完面再到楼上去洗昌水足浴。恰好一间足浴屋有四个位置,四个人一齐走了进去。四位大概不到十六岁的小女孩很快就端着盛了热水的脚桶进来了,各就各位,把前面的脚抱进怀里,脱去脚上的袜子,再放人脚桶里泡起来。脚桶里的水温正好合适,沈天涯感到很舒服,说:“今天建国也太客气了,我可从没享受过这样全方位的待遇。”于建国说:“今天你们既然落在我手里了,就让小姐把你们从头到脚都修理一遍。” 给沈天涯洗脚的小姐动作麻利,比另外三位洗得稍快一点,给他刮完脚,打了脚油,问他要不要换双新袜子。沈天涯笑道:“新袜子要不要算钱?”小姐说:“袜子是赠送的。”沈天涯说:“那就换双新的吧。”小姐立即给沈天涯穿了双新袜子,顺便拿起他那双脱在矮几上的旧袜要往垃圾篓里扔。沈天涯忙止住道:“别扔别扔,我那是三元钱一双的,还得带回去。”小姐只得笑笑,将袜子放回矮几上。 谷雨生不知沈天涯为何要留着那双旧袜子,说:“什么年代了,你还在乎这么一双臭袜子?”沈天涯说:“我这人恋旧,用旧的东西舍不得就这么扔掉。”于建国说:“要你这样的人做老公和朋友,靠得住。” 四个人洗完,起身要走时,沈天涯没忘记矮几上的袜子,弯了腰,一把抓到手上,塞进衣服口袋里。谷雨生说:“你还真要把袜子带回去?” 出了足浴屋,于建国请四位上四楼去按摩。曾长城说:“按摩就免了吧,今天做了这么多了。”谷雨生也说:“已经让你这么破费了,下次再说吧。”于建国说:“那不行,今天要来个全面发展。”曾长城和谷雨生还要推辞,沈天涯说:“你们是怕派出所吧?派出所归建国管,他们敢上来吗?” 曾长城和谷雨生不好说什么了,只得跟在于建国后面,往五楼的楼梯口走去。沈天涯又在曾长城耳边轻声说道:“这回要分开行动了,长城你放开一点,有建国保驾护航,不要有所顾忌。”曾长城捅沈天涯一拳,没吱声。 四个人分别被女老板安排进了四个小包厢。 包厢里面幽暗得像一只小窟窿。沈天涯四处打量一番,只见天花板上嵌着一只不知是开着还是熄了的小灯泡,像疲惫得要睡过去的老人的眼睛。倒是铺在地板上的床很宽大,差不多将整个包厢都填满了。沈天涯觉得这环境也太暖昧了点,在这样的地方不犯错误做得到吗?忽想起一则在机关里十分流行的段子,是说坐台小姐的,什么不占地不占房,总共才要一张床;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反对共产党;不生男不生女,计划生育也允许;无噪音无污染,国民经济大发展。别说还真有几分贴切。 这么想着,门帘一闪,进来一个小姐。由于光线太暗,沈天涯也没看清小姐模样,只觉得她的身材窈窕,三围显赫。小姐先把肩上挎包挂到屋角衣架上,反了手拢一拢披散着的长发,扎好,才转过身,操着普通话对坐在床边的沈天涯说了声:“先生您好。” 一听这声音,沈天涯不知怎么的,身上就软了一下,仿佛这声音是根温柔的鞭子,在他身上抽了一鞭。待借一厂昏暗的灯光细瞧小姐,才发现她那张非常年轻的脸蛋十分漂亮,有一种摄魂夺魄的狐媚。沈天涯就有些绝望,心想今晚服务过他的女孩虽然一个比一个漂亮,可哪一个也没有这个女孩让人无法抵挡。 女孩这时已经坐到了他的身旁。她用那鞭子一样的声音说:“先生贵姓?”女孩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全然不是乎时沈天涯所接触过的这一类女孩身上那有些俗气的浓香。沈天涯歙了歙鼻翼,神不守舍道:“我姓什么?我也不知道。”女孩扑哧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说:“先生真幽黑。”沈天涯知道女孩是故意把幽默说成幽黑的,说:“我再幽黑,也没有这间包厢幽黑。”女孩又笑,说:“先生不喜欢幽黑吗?幽黑的地方容易发生故事。”沈天涯说:“什么故事?”女孩说:“还能有别的故事吗?当然是男人与女人的故事,” 说着话,女孩动手去脱沈天涯身上的衣服。沈天涯说:“按摩还要脱衣服的?”女孩停了手上动作,说:“不脱衣服也可以按,但有些客人说,这是隔靴搔痒。”沈天涯说:“你还挺有文化的嘛,我读书的时候,老师却没教过隔靴搔痒这个词。”女孩得意地说:“那当然啦,你别看我是坐台小姐,我可是有文化有文凭的。” 沈天涯就有些好奇了。这样的地方他也不是没来过,可还没碰上哪个小姐说自己有文化有文凭。她们的本钱是青春和性感,文化和文凭有什么用呢?大概是看出了沈天涯的怀疑,女孩说:“你是不相信罗?我拿给你看。”起身到后面的衣架上取下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递到沈天涯前面,说:“先生看清了,这就是我的文凭。” 也不好拂女孩的意,沈天涯打开本子,借着头上灰暗的灯光细瞧起来,见是一张昌都学院的文凭,上面明白写着:“碧如水,女,现年二十岁,在本校涵洞系修业四年期满,成绩合格,准予毕业。”等字样。沈天涯知道如今连胡长清那样的高官都弄的是假文凭,坐台小姐的文凭还会是真的?说不定她就是几分钟前才在楼下的小摊上买的。却不点破,说:“莫非你们这一行也讲究起高学历来啦?又不是当官,弄个博士硕士什么的.提拔起来快,你们弄个高学历,客人难道还按学历给小费?” 碧如水一边脱着沈天涯身上刚才只脱去一半的衬衣,一边说:“客人虽然不是按学历给小费,但我们老板说了,现在的客人都像先生您一样,档次越来越高,仅仅提供手艺上的服务,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需要了,还得提供高层次的精神方面的服务,没有文化哪行啊?所以过去那些文化层次低的小姐,如今已经远远适应不了新形势发展的需要了。” 这套理论,沈天涯可还是第一次听到,感到有些新鲜。他望着碧如水将他的衬衣挂到衣架上,说:“你文凭上写的涵洞系,是研究什么的?”碧如水笑道:“顾名思义,就是研究涵洞的嘛,如今大搞西部开发,首先要解决基础设施问题,到处都在修路架桥打洞,我们这个专业吃香得很呢。”沈天涯说:“原来你是为了打洞哟?” 碧如水一边去脱沈天涯的裤子,一边笑道:“先生喜欢打洞吗?”沈天涯心里发慌,扯着裤头说:“裤子也要脱?”碧如水说:“你放心,只脱外裤,最里面的不脱。”沈天涯说:“我没穿内裤,怎么办?”碧如水说:“那我借你一条。”三两下把他的外裤扯掉了。 沈天涯没法,只得听任碧如水摆布。碧如水说:“先生要按什么式的?”沈天涯说:“有些什么式?”碧如水说:“有中式,泰式,还有日式。”沈天涯说:“你推荐一下,哪式按着舒服些。”碧如水说:“各有千秋,中式和泰式主要按穴位,力度大,日式温柔些,是日本女人的方式。”沈天涯说:“那就日式吧。” 碧如水开始在沈天涯身上摸索起来。沈天涯觉得全身痒痒的,总忍不住要去瞧碧如水几眼,觉得这个女孩也太漂亮了点,还真想有所作为。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沈天涯只好不停地跟她说话。他说:“碧如水小姐,你大学本科毕业,我呢才中专毕业,有一个问题不太弄得懂,请你指教指教。”碧如水说:“指教不敢,但我知道的一定奉告。” 沈天涯努力把目光从碧如水身上挪开,望着屋顶说:“你现在按的是日式吧?”碧如水说:“是呀,是日式呀,还值得怀疑?”沈天涯说:“我不是怀疑,我是不懂这个日字词性是什么。”碧如水说:“词性?什么词性?”沈天涯说:“你还说是大学生,词性也不懂,就是语文课上老师讲的形容词名词副词什么的。”碧如水说:“这我当然懂,比如说我很漂亮这四个字,我是名词,很是副词,漂亮是形容词。”沈天涯说:“你说得对极啦,看来你那文凭没有假,你真是大学本科毕业。” 碧如水也就有几分得意,语气也略高了些,悠悠道:“我是让你不要小看了我?”沈天涯说:“那现在我问你,你这个日式的日字,到底是什么词性?” 碧如水一时也没明白沈天涯的意思,停了手上的动作,疑惑道:“日字什么词性?”沈天涯笑笑道:。你告诉我,日字是名词副词还是形容词?“碧如水也不深想,说:”日式的日就是日本的日,当然是名词。“沈天涯说:”我看不是名词吧?“碧如水说:”还是副词?“沈天涯说:”也不是。“碧如水说:”那就是形容词了。“沈天涯摇摇头说:”还不是。“ 碧如水气馁了,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在沈天涯身上拿捏着,说:“那我就不知道了,请你告诉我好吗?”沈天涯说:“告诉你行,但你要有所表示。”碧如水说:“给你表示个吻。”嘬着红唇,就要来啄沈天涯。沈天涯用手挡住她的嘴巴,说:“免了免了。”碧如水说:“那你说.日字到底是什么词?” 沈天涯看着碧如水,说:“是动词吧。” 碧如水也望着沈天涯,说:“动词?你说日字是动词?”旋即明白过来,在沈天涯身上狠捏了一把,嗔道:“你好坏哟!说日是动词。” 说闹了一会,碧如水说:“我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却什么也没告诉我,这太不公平了。”沈天涯说:“你要我告诉你什么?”碧如水说:“比如你的学历呀,专业呀什么的,也该透露些给我吧?”沈天涯说:“刚才我说了,我是一个中专生,不好意思告诉你嘛。”碧如水不信,说:“你这样的人才,至少是本科生,说不定还是研究生呢。”沈天涯说:“骗你是狗,我真的是中专生。” 碧如水就装出同情沈天涯的样子,安慰他道:“中专生就中专生嘛,只要有工作能力就行。”沈天涯笑道:“年轻时工作能力还行,现在老了,功能退化了,工作能力越来越差劲了。”碧如水说:“我看你还很年轻的嘛。”又问道:“是哪里毕业的?”沈天涯说:“唐山一所学校毕业的。”碧如水说:“什么学校?”沈天涯说:“唐山炮校。” 碧如水故作惊讶,眉毛往两旁一弹,说:“唐山炮校?炮校是干什么的?”沈天涯觉得她这样子真有几分动人,说:“炮校当然就是放炮的呀。”碧如水说:“真的?”沈天涯说:“你学的不是涵洞专业么?我刚好学的放炮专业,我这炮往你那涵洞里一放,效率多高呀。”碧如水又在沈天涯身上捏了一把,说:“你好痞好痞哟。” 这样的场合,每一句话都是非常暖昧的,碧如水当然就有理由把沈天涯的话当成是对自己的暗示。她的手于是试探着往沈天涯下面摸了过去。沈天涯感觉不对,后悔刚才的话不该说得那么露骨,敢忙护住,说:“你还真以为我是唐山炮校的?” 试探了几下,见沈天涯并没有这个意思,碧如水一下子泄了气。却心有不甘,说:“我给你说一个故事吧。”沈天涯说:“你说,我听着。”碧如水邪平地笑笑,说:“年轻修女第一天上班.她的工作是帮神父洗澡。工作的时候发现神父身上有根东西自己没有,就问神父那是什么,神父说那是天堂的钥匙,修女问那天堂的门在哪,神父说就在你身上。”说到这里,碧如水故意停了停,盯住沈天涯,问道:“你想做神父吗?” 沈天涯知道碧如水的用意,努力镇定着自己,没去回答碧如水,却说:“神父那钥匙一定是伪劣产品,管不了用的。”碧如水说:“那也有可能,但我敢肯定你身上的钥匙是真的。”说着,一只手又朝沈天涯探过来。 沈天涯躲了躲,说:“我也说一个故事,你听不?”碧如水没法,只好说:“那你说吧,但要生动一点的。”沈天涯于是说了这样一个小故事:一位新来的守夜人去天文观察台上班,见一位天文观察员把一架庞大的天文望远镜对着辽阔的夜空,站在后面观察着。突然一颗流星划破夜空,陨落天际,守夜人赞叹道:“先生你这一炮打得可真准哪!”碧如水知道沈天涯这个故事的含义,放弃了努力,说:“怪不得你是唐山炮校毕业的,就知道放空炮。” 按摩就要做完了,碧如水见没能将沈天涯拖下水,有~种失败感,不想就这样放走他,说:“先生,今晚我把毕业证给你看了,我叫什么名字,哪里毕业,你都知道了,可你呢却守口如瓶,什么都瞒着我。”沈天涯说:“我不是告诉你我是唐山炮校的么?”碧如水说:“那不算,你一定得给我留个什么纪念。” 沈天涯觉得这个碧如水真迷人,实在不想就这样走出这个小包厢,有心跟她多呆一会儿,于是说:“你这里有钳子吗?”碧如水不明其意,疑惑道:“你要钳子干什么?”沈天涯说:“我想拔一颗牙下来。”碧如水说:“你牙疼?要拔牙去医院呀,怎么能朝我要钳子拔牙呢?”沈天涯说:“你不是想要我的纪念品么?我身上没带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想来想去,只好拔一颗牙齿给你做纪念了。” 碧如水忍俊不禁,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那好吧,我这就去拿钳子,让你留一颗牙齿在我这里,下次见了面,就以你的牙齿为凭。”沈天涯说:“要是你把我的牙齿弄丢了呢?”碧如水说:“我会放在最保险的地方保管起来的。”沈天涯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说:“我怕你背叛我。”碧如水说:“哪会呢,我可以向你起誓嘛。”沈天涯说:“你听说唐朝有一个叫杜牧的诗人吗?” 碧如水不知沈天涯问这干什么,只好说:“怎么不知道,不就是那个痛骂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杜诗人么?”沈天涯说:“正是的。”碧如水说:“我觉得这个杜牧有毛病,一个好端端的国家被你们男人搞得不成体统了,不到自己身上去找原因,却怪我们女人唱后庭花。” 这个碧如水看来还有点思想,沈天涯不敢小看她了,说:“我对你的看法也有同感,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所以商女们就格外记恨杜诗人。”碧如水说:“就是我也会的,你说商女怎么记恨他的?”沈天涯说:“当年杜牧爱上了一位商女,在两人好得难分难解之际,大考日期将至,杜牧又不能放弃功名,只好从嘴里拔了一颗牙齿给她做定情物,这才赶往京都。可他从京都回来后,这位商女不理杜牧了,杜牧很生气,要她把那颗牙齿退给自己。商女说他的牙齿就在抽屉里,要他自己找,杜牧就把抽屉打开了,谁知里面一抽屉的牙齿。” 碧如水笑弯了腰,说:“我知道了,你也是怕第二次来我这里时看到一抽屉的牙齿,所以有些担心吧?”沈天涯说:“世事难料啊。”碧如水说:“那你就不拔牙齿了,随便留一个什么东西在这里吧,比如名片什么的都行。” 沈天涯知道碧如水是想吊住他这根线,好多一个回头客。但沈天涯在机关里呆久了,凡事变得小心谨慎,更何况她是一个风尘女子,逢场作戏可以,真要和她保持联系,还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就说:“我从没印过名片。”碧如水不相信,说:“那我自己去你衣服里找。”说着就要去拿他的衣服。 沈天涯忽然想起上周清理抽屉时,顺便把徐少林和劳动局财务处熊处长两人的名片夹进了电话号码本里,心想何不拿徐少林的名片应付一下这位碧如水?于是说:“我给你拿吧。”起身找出徐少林的名片递给碧如水,说:“想我啦就打这上面的电话。”同时大大方方给了她两百元小费。 碧如水还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像沈天涯这样,没占到她的便宜就主动给她这么多小费的,她是真有些感动了,把名片和小费塞进包里后,转身就双手吊住沈天涯的脖子,真诚地给了他一个热吻。 出了包厢,其他三人也正好做完出来了。沈天涯往他们脸上瞧瞧,见一个个红光满面的,不用说,一定玩得非常开心和到位。 于建国结了账,大家一起下楼,坐车回了昌西。先送曾长城再送谷雨生,最后于建国又把沈天涯送到财政局宿舍门前。沈天涯下车后,要进传达室了,忽想起脚上还穿着洗脚妹给的那双袜子,于是忙脱下来,扔到路旁的垃圾桶里,再换上口袋里自己的臭袜子,这才昂首挺胸进了宿舍区。 沈天涯当然不是做贼心虚,他本来就没做贼嘛。他是怕叶君山见了那双袜子,细究起来,难得解释。

像突发的地震一样,郑副局长几个被抓这事在财政局里产生了空前的极大震动。两三个星期以来,局里人各怀心事,各生悲喜,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处室里已经不是上班办公的场所了,早变成了煮粥的灶台,大家惟一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添柴加火,让锅里的粥成天咕噜咕噜地沸腾不止。 概括起来大约有这么两种情形,一是跟这个案子有牵连的,主要是当年将财政周转金借给投资公司的处室和经办人员,他们拨给公司资金时是得过好处的,没得好处就把钱借给人家,这世上已经没有这么低智商的主了。而资金要从银行经过,不用说银行里是留有存单的,检察院已通过这些存单掌握了可靠依据,随时会找相关人员。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明白,这些人也就哑巴吃汤圆心中有数,于是坐卧不宁,惶惶不可终日。 二是跟这个案子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主要是没管资金的处室和个人,平时他们见手中有资金权的处室呼风唤雨,左右逢源,心下早就恨恨的了,这一下好不容易出了郑副局长这事,自然情绪激昂,奔走相告,巴不得这些处室的人一个不漏地被逮了进去,也好凑在一旁看看不要买门票的热闹。 关于这事的传说也一时多起来。有的说银行里也抓了人.是银行清理过去的呆账时发现的问题,加上当时给投资公司贷款的银行领导和职员已经更换,银行见贷给公司的钱回收无望,便只好向上汇报,结果像牵小鱼一样牵了一串出来。有的说是郑副局长没能将上层领导抹平,他尽管花了很大力气上蹿下跳的,有些领导还是没人他的圈套,关键时候不肯为他说话,另外公司人员之问由于利益分配不均,出了内奸,拿着当年分钱的本子去了检察院,才酿成了这样的后果。有的则说是财政局有关处室因为公司给的好处太少,见公司的人一个个财大气粗,富比石崇,心里慢慢失去平衡,悄悄举报给了检察院,不然检察院的人是不可能掌握有效线索,撕开缺口的。 还有些人竟把这事跟傅尚良联系起来,说是傅郑二人为了权力之争,积怨已久,傅尚良早想将姓郑的挪开了,一直苦于找不到突破口,后来终于掌握了姓郑的在分管投资公司期间的一些情况,跟检察院的有关领导打了招呼,答应只要他们搞掂姓郑的,安排检察院的办案经费时一定给予重点倾斜。 但有些人不同意这个观点,说傅尚良跟郑副局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利害冲突,主要是郑副局长姓得不好,不该姓这个郑字。为此经常会发生一些不必要的小误会,比如上级领导到财政局来视察,或外地客人来参观,或有人来办事什么的,见大家都傅局长傅局长地喊傅局长,郑局长郑局长地喊郑副局长,以为傅局长是副局长,郑副局长是正局长,该找傅局长的都找郑副局长去了,而把傅局长晾在一边,傅局长恼火得很,觉得太没面子了。早就视郑副局长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快点把他做掉,结果终于被傅局长抓到了把柄,郑副局长也就在劫难逃了。 这些说法真真假假。扑朔迷离,多数人不过是人云亦云,根本弄不清里面的详情,丰要是跟着凑凑热闹,过过嘴巴瘾,没有谁会去细究。不过检察院很快就到财政局来传唤走了几个人,才算是部分地证实了以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同时又给大家的谈资提供了更为丰富的素材。 也是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这事不迳而走,一下子全市上下都知道了.沈天涯他们走到哪里,只要碰上熟人,人家都把“吃了吗”的问候改成“抓了吗”,要探个虚实。甚至觉得抓了人还不够过瘾,往往还会带着强烈的好奇心探问其他人特别是其他领导会不会受影响,害得沈天涯他们只好耐心给予解释,以维护财政局的光辉形象。 省财政厅也很快就知道了这事,天天有人打电话到昌都市财政局来探听情况,沈天涯已经接到预算局好几个这样的电话了。后来沈天涯的同学预算局长曾长城也打来电话,对他又是一番询问。沈天涯只好说了说自己知道的一些基本情况,比如哪些人进入了检察院的视线范围,哪些人到检察院打了一转又被放了回来,哪些人可能得在那里呆上一阵子,大致地告诉了曾长城。 曾长城沉默片刻,叹口气,说:“这几年财政部门出事不少,而且一出就出大事,好几个地市的财政局都有人进去了。”沈天涯说:“财政部门究竟是管钱的,瓜前李下,引人注目嘛。”曾长城说:“局里工作没受到影响吧?”沈天涯开玩笑道:“财政局本来就人满为患,人多事少免不了要产生内耗,影响工作,进去几个人也许对工作还有好处。” 曾长城也在电话那头笑起来,说:“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样子预算处这一次躲掉了一劫。”沈天涯说:“当年财政周转金还没放到预算处来拉总,预算处的钱一部分放到市领导蹲点的企业里去了,一部分留在财政金库里调剂使用,虽然无息可赚,却没风险可担,至少本金还在,没出什么事情。” 说着转换了话题,曾长城告诉沈天涯:“你二舅楠木村那个报告解决了十六万元,领导已签了字,年底跟其他指标一并下达给你们。”沈天涯说:“感谢你操心了。”曾长城说:“也没操什么心,省里有这笔资金,顺便搭了进去。”沈天涯说:“为什么现在不下达,非得等到年底?”曾长城说:“你以为离年底还很漫长?不足一个半月的时间,一眨眼不就到了?”沈天涯这才想起已经过了十一月中旬。说:“过得好快呀,这一段出了郑副局长那事,大家脑袋里乱哄哄的,连时间观念都淡化了。” 挂掉电话,沈天涯瞥了一眼桌上的台历,发现上面的日子还停留在十月份。这一向事多,连翻台历都忘翻了。于是把台历拿过来,打开了当天的日子。又想,年底就要到了,今年昌都市工业形势严峻,好几家国有大中型企业都处于停产半停产状态,税收上不来,财政金库空虚,好多年初预算打人的支出指标没拨走,这本财政账也不知怎么才算得拢。 这么感叹着,看看墙上的钟,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沈天涯这才意识到处里其他人都走掉了。又清理了一下桌上零乱堆放着的报纸文件账簿还有算盘什么的,让其各就各位,然后夹了包朝门口走去。 也是习惯成自然,到了门边,沈天涯又转过身来,将处里上下左右都扫视一遍,确信电脑空调和灯光都已经关了电源,这才放心地拉住门把,准备关门出去。就在这时,有人从门外晃进来,踉踉跄跄扑到办公桌上号啕大哭起来。 沈天涯实实吓了一跳,才发现那是蒙琼花。沈天涯不知何故,只得转身去探问究竟。蒙琼花不理沈天涯,只顾一个劲地哭嚎,好像刚被人强暴过似的。沈天涯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她会嚎到哪个时候,自己走不是,留也不是。在一旁站了一阵,沈天涯有些急了,跺着脚说:“你说话呀?到底怎么了?” 蒙琼花的哭声这才小了些,慢慢把头抬了起来。只见她散乱的头发罩着半边脸,眼睛红肿得猪尿泡一样,嘴角挂着涎水,还真的像是被人强暴过的。沈天涯心里就想,如果被人闯见,搞不好还以为是我强暴了她,这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于是到桌上拿过纸筒,扯了一把递给她,说:“你擦一下脸吧,这样子也太滑稽了。” 蒙琼花听话地来接沈天涯手上那团纸。就在她要把纸抓到手上时,忽然身子一栽,整个扑到了沈天涯怀里,旋即又啼哭起来。 胸前猛地堆上一个圆滚滚的颤动的身子,沈天涯一时动弹不得,两只手僵在半空,不知是把这个身子搂住还是推开才好了。只有嘴上下意识地叫道:“干什么你要干什么?”蒙琼花才不管这些呢,她贴紧沈天涯,肩膀一下一下耸动着,似要把沈天涯铆死在自己的身上。刚才的哭声也低下去了,变成了嘤嘤啜泣。沈天涯更是无计可施,在她耳边说道:“你不能这样,有话你坐到凳上好好说,啊?” 正这么规劝着,门外似有人影迅速地晃了一下,顿时就消失了。沈天涯意识到有些不妙,心下一急,用力把怀里的女人推开,退后一步,气咻咻道:“你看你,你看你,成个什么样子?”蒙琼花这才一怔,像不认识沈天涯似的,木木地盯了他一眼,然后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又捧着脑袋哀号起来。 沈天涯不敢再向蒙琼花靠近了,退到另一张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眼睛望着窗外,不再理睬她。蒙琼花哭了一会,听不到沈天涯的反应,慢慢停止了哭泣,变得安静了些。沈天涯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缓和了语气道:“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蒙琼花又发了一阵痴,情绪稍稍缓和了,将原委告诉了沈天涯。 原来也是郑副局长被抓引起的。其实这是一点依据也没有的,不过是局里一些想象力过于丰富的人编造出来的低级玩笑而已,可这个玩笑却给蒙琼花带来了一个小麻烦。这个玩笑的内容很简单,说郑副局长的倒霉完全是蒙琼花造成的。当然不是说郑副局长的事是蒙琼花举报或提供的线索,因为蒙琼花既没在投资公司也没在有周转金可外借的处室工作过,不可能了解郑副局长犯案的实情。千不该万不该,是郑副局长不该分管了一段蒙琼花工作的控购办,做了蒙琼花的领导,因为有人认准了,谁做蒙琼花的领导,谁就会触上蒙琼花的霉头,非倒十八辈子霉不可。 这样的无稽之谈,外人听来自然觉得十分好笑,但财政局里面的人却觉得真是那么回事。财政局的人是总结以往的历史经验得出这一结论的。他们先联想到了跟蒙琼花一个处室工作过的戴处长,应该算是蒙琼花的领导吧?五年前他被外单位请到新马泰去旅游,椰风一吹得了面瘫,至今嘴巴还歪着。 接着是分管蒙琼花处室的吴副局长,也是蒙琼花的领导吧?三年前在一家私人老板的别墅里跟小姐跳舞,不小心扭了脚,去医院住了大半年,出院后变得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一蹦一跳的,大家都不喊他吴局长了,改称跳哥了,后又因吴副局长行动不方便,胜任不了副局长工作,市里把他提拔为正处级调研员,闲在了一边。 取代吴副局长的是一位姓伍的副局长,也成了蒙琼花的领导,一年前下县时被县财政局请去搞按摩,不知是按摩小姐太漂亮还是武功太高强或是别的缘故,伍副局长忽然心脏病突发,扒在按摩小姐身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再下来就轮到郑副局长倒霉了。郑副局长分管投资公司的事过去了七八年,虽然银行和外地债主来财政局讨债闹事几乎成了家常便饭,但郑副局长一直什么事也没有,想不到分管蒙琼花所在的控购办,或者说领导蒙琼花才一年,又出了大事。 照理说,一个单位出那么几件事,甚至被政法部门抓走几个人,如今看来并没什么了不起的,正常得很。倒是没出意外,没人被抓,才说明不太正常。昌都市国土局就是这样,多少年来风平浪静,不仅没出任何意外,没有一个人被抓,还年年被市委市政府评为先进单位,十天半个月外单位就要派人到他那里去学习参观一回。市委主要领导对国土局也非常满意,大会小会表扬他们那位敢作敢为的年轻局长,并有意栽培他,准备派他到一个后进局去做一届局长,然后提拔他为副市长。 也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那位年轻局长就是不肯离开国土局,以后当不当副市长也无所谓。市委领导对他不满了,怀疑他不肯离开国土局一定是想捂盖子,其中可能有什么猫腻,于是派人进去一查,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竟然查出一个天大的集体贪污窝案,五位正副局长和好几位实权处长共十多人被逮了进去,一个多年的先进单位成了全市最大的集体贪污案发生地。 财政局这几年亏得出了这些事,才给了全市上下一个正常的印象,才没引起市委领导的不满和特别关注,否则纪委和检察院早就开了进来。但局里人觉得光正常没意思,总想找些不正常拿来过过瘾。找来找去,终于在正常中间找到了不正常,那就是那几位出事的人无一例外的都是蒙琼花的直接领导。 这一惊人的发现让整个财政局的人都兴奋不已,大家你传我我传你,很快就传得人人尽知,深以为然。最后连财政局干部职工的家属们也有所耳闻了,特别是戴处长吴副局长伍副局长和郑副局长四个人的夫人,她们凑在一起,仔细一分析,觉得自己男天出事的时候都在领导着蒙琼花,认定就是这个蒙琼花让她们的男人倒的霉。 男人出了事,她们肚子里一直窝着一股无名火,正愁找不到发泄的地方,现在终于发现了一个蒙琼花,她们还不兴奋得很?于是联手跑到财政局,向蒙琼花兴师问罪来了。她们把蒙琼花堵在控购办,你一言我一语地攻击着她,横飞的唾沫把蒙琼花差点淹死了。这一下财政局有好戏可看了,一些人的目的终于天随人愿,达到了预期效果。他们闻讯纷纷跑到控购办外面的楼道里,抱着浓厚的兴趣看起热闹来,不时还要在旁边起一下哄,仿佛在街头看猴子把戏一样。 可怜蒙琼花平时也不是好欺侮的,可这天她一张嘴巴哪敌得过四条长舌?开始还有招架之功,渐渐就独力难支,败下阵来。最后只有伏在桌上哭泣的份了,任凭四条蛇信子一样的舌头对她进行狂轰滥炸。 后来还是傅尚良有事从控购办门外经过,见有人在里面骂街,气愤不过,让正准备下班的办公室主任叫来门口的保安,才把看热闹和制造热闹的人轰走。 人群散去之后,蒙琼花还伤心了一阵,然后出了控购办。只是心中的委屈像石头一样堵着,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地方。猛然想起沈天涯平时下班总要延时,便信步来到预算处,果然见他还在,就一头冲了进来,不管不顾地又痛哭起来。 沈天涯不觉同情起蒙琼花来,她一个离婚女人本已经不容易了,如今又遭这四个女人的恶意诽谤,实在是够她受的。只是沈天涯一个大男人,也不知如何劝说一个受了委屈的女人,任凭蒙琼花独自哭诉,自己只得默默站在一旁。其实蒙琼花并不是要沈天涯给她说什么动听的安慰话,沈天涯能不撇下她一走了之,她就已经倍感欣慰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蒙琼花大概意识到再呆在预算处确实有些不妥,才用纸擦擦脸上的泪水,站起来出了门。沈天涯连忙跟上去,一起来到财政局大门外,用的士把她送到她家楼下。一直看着蒙琼花进了她家那个楼道,沈天涯这才放心地让司机掉头将的士开走。 晚上,沈天涯怕蒙琼花还有什么想不开,特意给她打了电话。蒙琼花感谢沈天涯的关心,说已经没事了,她不会为这事去上吊的。沈天涯又安慰了几句,便把电话放下了。蒙琼花那委屈的样子又浮现在沈天涯的脑袋里,他想几个家属跑到财政局去无理取闹,这样的事不但影响工作秩序,说出去财政局领导职工脸上也不那么光彩。 第二天沈天涯去跟傅尚良谈工作时,顺便提了提蒙琼花的事。昨天在控购办门外,傅尚良就生了一肚子的火气,今天沈天涯这么一提,傅尚良肚子里的火气又蹿了上来,觉得这纯粹是在出财政局的丑,便叫来殷副局长和人事处长,要他们找四位家属和戴吴伍三人谈谈话,给他们提出警告,昨天的事是第一次,就不追究了,下次还要发生类似的事,财政局决不姑息。殷副局长和人事处长立即按傅尚良的旨意找了那些人,以后那四个家属便再也不到局里来胡闹了。 这场小风波就算过去了,蒙琼花那里也没了事。 只是没几天,又有人掉转舌头,对准了沈天涯,说他跟蒙琼花关系暖昧,青天白日两人在处里搂搂抱抱的,其他场合还不知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有人甚至有鼻子有眼地造谣道,一天清晨沈天涯刚从蒙琼花家里走出来,就被他们发现了,沈天涯一时慌了神,脚下踩空,是连滚带爬从楼道上摔下去的。 有人不相信,说沈天涯的老婆叶君山又漂亮又苗条,不像蒙琼花那样要个头没个头,要腰围没腰围,正如钟四喜说的像一个枕头,沈天涯哪里看得上?有人反对说,别看蒙琼花身材少了些曲线,可身上的脂肪多,说明性感,有些男人就喜欢那些脂肪多的女人,因为女人身上的脂肪跟席梦思床垫下面的弹簧一样,弹簧越厚越有弹性。 这些话一下子传得全局干部职工都知道了,惟独沈天涯本人还蒙在鼓里,整天只顾忙自己的事情。其他人图一时痛快,听了也就过去了,可有一个人听到了,心头耿耿的,一时难以释怀。 这个人便是罗小扇。 眼看十一月中层一晃过去了,市政府见税收任务还缺一大块,调集税务财政银行审计以及其他有税收任务的主管部门的相关人员,成立了协税办,分头到企业和单位协助征税。可协助了半个月,效果并不明显,因为今年的经济形势太不景气了,企业养活自己都深感吃力,哪有余力给政府纳税?市政府于是又出一招,派出精兵强将分赴有非税收入的单位,先把账算准算透,再将应收的非税收入足额缴人财政专户,以便扣缴非税收入调节资金,从而弥补税收之不足。罗小扇是非收入处的副处长,自然要带头下去查账,已经连续几天都泡在有非税收入的单位里。不过她人在外单位,局里正在盛传的风言风语,照样听得到,因此关于沈天涯和蒙琼花的那些闲话也长了翅膀,飞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天下午罗小扇和协税办的人查完单位的账后,单位领导和财务处照例要请他们吃饭和娱乐。罗小扇心系沈天涯,也没情绪跟人周旋,找借口开了溜。却没有回家的愿望,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踯蹰起来。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十字路口,猛抬头,忽望见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她一直牵挂着的沈天涯。 沈天涯却没发现罗小扇,正在边走边跟人说着话。罗小扇认识跟沈天涯说话的那几个人,一个是市委组织部的谷雨生,一个是公安局的于建国。罗小扇是那次接待省财政厅预算局两位局长时,跟他们认识的。 罗小扇就躲到街旁,打开手机,准备拨沈天涯的号码。 不想手机先响了,一看,偏偏是沈天涯打来的。罗小扇就望望街对面,只见沈天涯一边扬手示意谷雨生和于建国,似妻他们等一等,一边把手机捂在耳边。 罗小扇觉得这真有点好玩儿,眼睛看着站在路灯下的沈天涯,嘴上故意问道:“你好,哪位?”沈天涯说:“我的号码看不出来了?”罗小扇笑道:“哦,天涯是你,你在哪里?在跟娇妻卿卿我我?”沈天涯笑道:“哪来那么多卿卿我我?”罗小扇说:“那是跟某某女人鬼混?”沈天涯说:“是呀,跟一个姓罗的女人。” 因为怕谷雨生和于建国等得太久,沈天涯就长话短说道:“这段你在下面单位里忙,也难得见到你,我和谷雨生还有于建国一起去吃晚饭,你能来么?”罗小扇说:“你们同学相聚,我夹在中间,不显得多余?”沈天涯说:“怎么多余?他们两位都想见见你。”罗小扇说:“他们想见就见?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组织部和公安局的处长么?”沈天涯笑道:“谷雨生已经不是组织部的处长了,他已经到县里去了。” 罗小扇知道了沈天涯和于建国是在为谷雨生的高升饯行。但她只想单独跟沈天涯呆上一会,实在不愿跟他们的同学去掺和,犹豫再三,便回绝道:“你又不是专门请我,你的同学你自己陪吧。” 电话挂掉了,罗小扇的眼睛却依然盯住沈天涯。只见沈天涯抓着手机愣了一会儿,向谷雨生和于建国两个走了过去。三个人好像说了几句话,并肩向前面的银兴酒楼方向走去。 一直望着沈天涯他们进了银兴酒楼,罗小扇才从街旁走出来,心灰意冷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去。走到半路上,手机又响了,一看还是沈天涯的号码,罗小扇心上立即为之一震。她想,如果他再次邀她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响应他的。可女人就是女人,小名堂多,要揿按钮了,又挂掉了电话。罗小扇是想气气沈天涯,故意不接听。 紧接着,沈天涯又打了过来,罗小扇又挂掉了。沈天涯一时搞不清罗小扇耍什么态度,再打了一次。罗小扇还是不接,再次摁掉。沈天涯无奈,只得给她发了一则短信,告诉她,谷雨生和于建国非等她到场不可,否则就不开酒瓶子。这下儿罗小扇得意了,收好手机,转身横过大街。 走进沈天涯他们的包厢,三个男人果然守着桌上的瓶子,正在等着她。沈天涯自然觉得很有面子,高兴地站了起来,把罗小扇让到里边的位置。一边说:“你不来,我们这顿酒是喝不出滋味的。” 两个男人也站了站,表示对罗小扇的欢迎。面色红润春风得意的谷雨生说:“是呀,我们好久没见罗处了,心向往之。同时也是想考验一下天涯的本事,如果请得动财政局的冷美人,说明还有点男人的魅力。”于建国也说:“天涯的魅力还值得怀疑么?”两位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奉承着,罗小扇自然很是受用,却说:“我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还吃你们这套虚妄之词?”谷雨生说:“你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我们也不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伙,早过了抒情的年龄,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嘛。”于建国说:“雨生说得对,人的年龄一大,脸皮就变厚。” 三个人老朋友一样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一旁的沈天涯一时倒插不上话了,只得出去叫小姐进来开瓶倒酒。几个人于是端起杯子,要沈天涯发话。沈天涯说:“雨生荣任昌永县委副书记的文件已经下达了,而且明确是分管党群,实际上是去接县委书记的班。过几天雨生就要下去了,我们三位为雨生的进步感到高兴和自豪,干了这杯!” 四个人杯子一碰,都干了。 之后谷雨生端起杯,说:“我这进步不算什么,其实是发配边地,接受改造而已。”于建国插话说:“这样的改造可不是谁想接受就接受得到的哟。”谷雨生不理于建国,继续道:“我倒觉得天涯有罗处这样难得的同事和知己,实在是人生之大幸,我建议为天涯和罗处于了这一杯。” 罗小扇跟身旁的沈天涯相视一笑,对谷雨生说:“别本末倒置,今天你是席上的主题。”谷雨生说:“我是主题,你们就听我的吧。”罗小扇和沈天涯就端了杯,跟谷雨生和于建国碰了碰,仰脖喝下。 因为主要是为谷雨生饯行,几个人自然都免不了要关注谷雨生的前程。沈天涯说:“昌永县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多年来县里领导热衷派性斗争,除了县委修了一栋不错的办公大楼,”再没搞出几个像样的事业,在昌都市范围内经济是最落后的,要想出政绩不容易呀。“ 于建国也认同沈天涯的说法,说:“是呀,昌永是个偏远山区,经济来源主要靠山上的竹木,现在国家实施退耕还林还草工程,竹木砍伐指标控制严格,而且也不起价,近几年要想打翻身仗不太可能。经济上不去,没有实力,地方官就难得在上面说得上话,想进步相对来说难度大些。” 不过谷雨生并不完全同意他们的观点。他说:“你们听说一句这样的话吗?要抱就抱哭孩子,不哭的孩子少抱为佳。” 见三个人都没明白,谷雨生笑道:“你把不哭的孩子抱到怀里,如果他哭了,是你抱得没水平;他没哭,是因为他本来就没哭,并不是你的功劳。反之,哭着的孩子抱到你怀里,如果他还哭,你没有过错,他不哭了,是你的本事。” 三个人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说:“原来雨生你是想去抱昌永这个哭孩子。” 沈天涯真为谷雨生高兴,他能有这么与众不同的看问题的角度,到昌永后肯定会有所作为的。他说:“雨生,我们就等着看你的了,你肯定不会白去昌永的。”罗小扇说:“那还用说吗?下去做副书记进步是最快的,欧阳鸿上一任秘书也是下派到昌宁县去做副书记,一年工夫就顶上了临时异动的县长位置,第三年就成了县委书记。” 于建国在公安部门工作,了解昌宁县的一些事情,说:“那是特殊情况,昌宁县刚好出了小煤窑瓦斯爆炸事件,死了十多个人,县里几位主要领导降的降职,调的调走,留下了空缺。”罗小扇开玩笑说:“说不定昌永县也会出现一些特殊情况,这样谷书记进步不就快了?”于建国说:“你这是站着说话腰不疼,现在正处于重大变革时期,社会矛盾多,在地方上做官实在不容易,能保一方平安就万幸了,谁希望出现特殊情况?” 沈天涯赞同于建国的观点,说:“靠出现特殊情况进步,有时恐怕会引火烧身,累及自己,还是扎扎实实为老百姓做些事,有了政绩政声,组织上总是看得到听得到的,组织部门不是常说,金奖银奖,不如老百姓的夸奖;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么?” 说得在座的都笑了,夸沈天涯适合做组织工作,应该调到组织部门去。罗小扇对谷雨生道:“你这个副书记让给天涯算了,他管起党群来估计不会比你差。”沈天涯笑了,说:“我这不是为雨生助兴么?”于建国最是忧国忧民,认真地说:“天涯说的当然是正理,只是如今靠真正的政绩政声上去的并不太多,好多的所谓政绩政声都是虚构的,不是有这样的说法么?现在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骗子是真的。” 几位又笑起来。沈天涯端杯跟三位碰碰,仰脖干掉,说:“建国你这是什么用意嘛?想教唆咱们的谷书记不是?”于建国说:“党培养他这么多年,又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是那么容易教唆得了的?”罗小扇说:“你们闲话少说,还是给谷书记出出主意,到了昌永县怎样尽快干出政绩,早日进步,回市里主政,我们大家也好跟着沾沾光。” 谷雨生本身条件不错,如果能下去做些实事,程副书记又在后面撑着,进步自然是不在话下的,这一点沈天涯非常清楚。他于是对罗小扇说:“雨生何许人也,早就成竹在胸了,用得着我们这些浅薄之徒替他操心?”又说,“雨生是个能人,又是程副书记的红人,程副书记是几个主要领导中威信最高的,又在党群副书记位置上千了多年了,估计近两年省委将有安排,他又非常爱才,对雨生很欣赏,让雨生去做副书记是先让他熟悉一下情况,然后接书记的班。”罗小扇说:“那我们就祝谷书记早日飞黄腾达!” 谷雨生不理沈天涯,端杯去敬罗小扇,说:“罗处你可别听天涯胡扯,好像研究人事的市委常委会议是他主持召开的一样。你有好主意,请指点迷津,我坚决照你的指示办。”罗小扇摇头道:“我一个女流之辈,天天呆在非税收入处里,弄点业务,打打算盘,记记账什么的还行,仕途上的事我们怎么搞得清。”谷雨生说:“罗处你就别谦虚了,你一说话,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很有见识的人。”罗小扇说:“再有见识,也比不得你在组织部门见多识广,那可不是一般人呆得了呆得出名堂的地方。” 于建国搞了多年公安,性子比在座的直爽,见不得罗小扇的磨蹭劲,说:“罗处你再这样引而不发,我都要得心脏病了。” 沈天涯也在一旁催罗小扇,罗小扇只好说:“我是要你们给谷书记出主意,你们倒缠住我不放了。好吧,今天我们三个人一人送谷书记一件礼物。我没什么可送,送四句话,谷书记到了昌永也许有些用处。”谷雨生说:“你慢,我包里有笔记本。”说着做了个要去拿本子的样子。 沈天涯知道谷雨生在寻开心,摁住他的手,说:“你别吓唬小扇,他又不是市委领导,用不着做记录。”回头对罗小扇说:"快说,哪四句话?“罗小扇这才清清嗓子,说:”其实是四句口水话,中国人只要张了嘴,就离不开这些词语的。“然后念道:大概或者也许是不过恐怕不见得然而个人应以为但是这个不好说罗小扇说完,三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也没明白过来罗小扇说了些什么。于建国急了,说:”罗处你这四句话没有一句有实在内容的,不全是废话吗?“罗小扇不理他,从从容容端了茶杯喝起茶来。 倒是沈天涯被于建国这一说,琢磨出了其中的含义。他说:“小扇的意思,就是要雨生下去多说废话,少说有用的话,凡事不要轻易表硬态说硬话。”于建国说:“党和人民是要你去管好人用好人的,又不是要你去说废话的,你天天说些废话,什么事情都不敢说硬话挑硬担,这样的官岂不是庸官?” 沈天涯在于建国背上拍拍,语重心长道:“我的老兄,谁不想做好官做能干的官?可你想想看,一个党群副书记虽然掌握着组织人事大权,但头上还有书记和县长,下面有组织部长,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是你一个党群书记说了算。而且组织人事问题放到哪个地方,都是非常敏感的,如果书记和县长意见一致,组织部长也不捣蛋,还好办,照着程序去落实就是了,如果两个领导意见有分歧,组织部长又搞点小动作,这个要用张三,那个要用李四,你听谁的好?听书记的应该没错,然而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书记在时好说,一旦书记一走,县长当了书记,你这个党群书记怎么混?光听县长的也不行,书记当场就可给你颜色看,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于建国不住地点头,连连称赞沈天涯分析问题比较客观。沈天涯笑道:“这还是对上,还有对下的一套。党群书记虽然直管组织部这个帽子工厂,但帽子并不是完全按需生产的,是有一定的职数管着的,不是想生产多少就可以任意生产多少。帽子有限,伸手找你要帽子的人层出不穷,帽子给谁不给谁,必得权衡权衡,也是轻易许不得愿的。哪怕就是你有意要把某一顶帽子给谁,也基本确定下来了,只要没有下文,甚至下了文.文件还没公布没宣读,也不能随便表态,把话说得过死,说不定就在此时,检察院拿着当事人的材料进了常委会议室,或是上面某位重要领导突然打个电话来,要把帽子另许他人,如果事先把话说死了,遇上这样的变故,那就被动了。” 说到这里,沈天涯停顿了片刻,看看在座的各位,像语文老师结束课文分析时那样,说道:“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把小扇那四句话常挂在嘴边,什么话也就不会说错了,对上对下就游刃有余了。” 沈天涯一番谬论,说得谷雨生忍俊不禁,笑道:“我在组织部白呆了那么多年,还没有你这个局外人知道得多,这个党群书记由。你去做得了,我来做你的预算处长。”罗小扇说:“谷书记这是城府,不露声色,生怕我们把你的门道学了去。” 也许是一通夸夸其谈,把兴奋劲调动起来了,于建国的思维也变得格外活跃,想起最近看过的一篇东西,笑道:“党群书记这个位置这么重要,我也给雨生开个方子吧,你只要照着方子把这几样东西备足,带往昌永,以后一定平步青云。” 几个人问于建国是什么方子,是人参枸杞,还是当归陈皮。于建国引而不发,故作神秘道:“你们知道昌都有句老话,叫做三人不传道,我怎能当着你们泄漏了天机?只能跟雨生单独面授。”沈天涯用肘子捅了于建国一下,说:“别故弄玄虚,快告诉我们。”罗小扇说:“可不是?你卖什么关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于建国说:“我是怕公示出来,会变得失灵,你们逼得这么紧,我也是没法了,拿纸笔来吧。” 沈天涯的包就在一旁的椅子上,他立即取出一支圆珠笔递给于建国。罗小扇则拿了身后茶几上服务员写菜单的彩色纸本,放到于建国面前。建国于是握笔于手,像郎中写药方一样,在纸上开列出十样东西来。 三个人拿过去一看,原来上面真像药方子一样写道:钉子风扇相机手套刀子弹簧空调电话风向标蚊帐三个人一时也没明白过来,问于建国何意。于建国莞尔一笑,说:“再仔细瞧瞧,就会明白的。” 他们只好又将方子反复念叨了几遍,还是不明就里。谷雨生究竟在组织部门呆得久,慢慢看出了一点名堂,点着头道:“有些意思,如果真的按建国这个方子一——落实,进步起来肯定快多了。” 沈天涯也已经看懂了,却不吱声。还是罗小扇点破道:“钉子是无孔不入的,风扇是用来吹的,相机是用来拍的,手套意味出手要大方,刀子告诉你口锋要锐利,弹簧提醒你要能缩能伸。”沈天涯接着说道:“空调说明冷热不怕,电话表示人云亦云,风向标随时转向,蚊帐的特点是能够罩得住。” 说得谷雨生开心起来,说:“这个方子建国一定屡试不爽吧?你应该去申请专利,保证能猛赚一把。” 酒快喝完了,于建国问沈天涯送什么礼物给谷雨生。沈天涯说:“不急不急,分手的时候再送也不迟。”喊来小姐签了单,大家一起出了银兴酒楼。 冬天的夜晚本来寒意袭人,但几个人兴致不错,又刚喝了酒,也不觉得冷.信步朝前迈去,一边商量下一个节目怎么安排。于建国建议找一个地方潇洒潇洒,由他请客。罗小扇心里有话要跟沈天涯说,考虑第二天还要到下面单位去协税,今晚错过了,也不知几时才聚得到一起。又不好把沈天涯拉走,只得说:“你们三位同学去潇洒吧,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了。”于建国说:“那怎么行,好不容易把罗处请来了,肯定不会放你走的。” 沈天涯当然知道罗小扇的想法,又不好避开他俩,便要谷雨生拿主意。谷雨生已在组织部训练出一套察言观色的本事,早看出沈罗二人的意思,对于建国说:“别去潇洒了吧,今晚我还得到处里去清理一下我管着的资料什么的,越往后越没时间。”于建国说:“是不是昌永县的局长股长们知道你要去做管党群的副书记,抢占先机,投奔你来了?”谷雨生说:“不瞒你说,已经接到好几个电话,都是想见我的,我没答应。”沈天涯说:“反正雨生去昌永县,又不带家属下去,经常会回市里的,再聚的机会很多。” 于建国想起沈天涯还没送礼物给谷雨生,说:“天涯你的礼物呢?”沈天涯已经有了一个主意,这样可给今晚的聚会画个圆满的句号,却说:“你觉得我送点什么好?”于建国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我知道你什么?”沈天涯说:“总不能让我送钱吧?”于建国笑道:“送钱也未尝不可,有了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沈天涯掉过头去,问谷雨生道:“你的意见如何?”罗小扇接住话头,说:“你这不是问客杀鸡么?”谷雨生说:“你们是想让我这个县委副书记还没上任就先犯错误?”沈天涯说:“我们是怕你正式做了县委副书记后,我们想送钱都送不进了,趁这个时候你的官架子还没完全摆起来,先下手为强。” 于建国做思索状,又晃着头道:“除了钱还真不知道送别的什么好,你总不能送钢笔本子或提桶开水壶之类吧?”沈天涯说:“这有什么不可送的?不瞒你们说吧,工作这么多年来,我多少给人办过些事,值钱的不值钱的东西都收过人家的,可现在回头一看,这些东西没一件还留着,倒是大学毕业那一阵同学们送的笔记本照片什么的,还藏在箱底,不时会翻出来瞧瞧。”谷雨生说:“我和建国送的本子照片还收着么?”罗小扇说:“肯定没收着了,收着的是初恋情人的信物。” 说得沈天涯和谷雨生都笑了。于建国没笑,说:“雨生还是你自己说吧,是要本子还是钢笔,免得天涯为难。”沈天涯说:“玩笑而已,我还是选几样有味道的东西送给雨生吧,既要价廉物美,又要颇含深意。” 正好前边有一个工艺品商店,沈天涯建议进去看看,说不定能选到好东西。几个人就进了店子。谷雨生走在后面,说:“还真的买纪念品?没有这个必要嘛。”沈天涯说:“你以为我会买多么高档的?花二三十元钱表示个意思而已。” 柜台里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艺品。转了半圈,沈天涯已经看上几样东西,却不露声色。于建国问谷雨生:“你别不好意思,看中了就开口,再贵也要天涯出血。”谷雨生说:“问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要天涯送的,跟你们说吧,这里的东西我一样都没看中,最好是现在就走人。”沈天涯显得胸有成竹,自信地说:“今晚不出这个店子,我就能选上几样好东西,保证令雨生满意。”于建国早不耐烦了,说:“你快选吧。” 沈天涯把柜台小姐喊过来,让她拿出三样东西,摆到了柜台上。原来是泰森握拳出击的陶瓷塑像,贝多芬指挥音乐的石膏塑像和一根装在纸壳盒子里的皮带。 于建国一见,一下子没了劲,摇着头说:“我还以为你选中了什么好东西,这三样东西也太普通太一般化了。”罗小扇说:“可不是,你看它们的价格,每样都没超过十元,天涯你也太小气了,这不是让谷书记没面子?” 沈天涯不理他俩,问谷雨生意下如何。谷雨生知道沈天涯会有一个说法,笑而不语。于建国和罗小扇依然在你一句我一句挖苦着沈天涯,一个说:“我不知道天涯到财政厅去,是不是也拿这样一文不值的东西去哄领导。”另一个说:“看他今天的表现就知道了,要不怎么在财政局干了十多年,现在才做上处长?” 于建国和罗小扇说够了,沈天涯才说道:“你们以为礼品的轻重仅仅只有价格一个标准?错矣。最高级的礼品是它所蕴含的内在意义,这可比其表面的价格重要得多。” 听话听音,沈天涯这一说,于建国和罗小扇才知道他自有用意,不吱声了。可将这三样东西反复细瞧过,也明白不了沈天涯的用意在什么地方。于建国说:“天涯那你就把道理说出来听听,看我们通不通得过。”沈天涯说:“又不是给你的,要你通得过干什么?”于建国说:“好好好,算我多嘴。” 沈天涯不跟于建国理论,让柜台小姐取来一个纸盒,将三样东西装好,让罗小扇提到手上,然后去身上拿钱包,掏出三十元钱交给了柜台小姐。正要转身,柜台小姐喊住他,要找零。沈天涯手一摇,说:“免了免了,这点小钱,谁好意思要你找零?” 出了门,于建国还在嘀咕:“三样东西还不到三十元钱,我还从没见人送这样的礼,真是出丑。”罗小扇说:“你别气愤了,出丑也是出天涯的丑。”谷雨生也说道:“是的,让天涯独自惭愧去吧。” 沈天涯笑笑,给他们点出了这三样东西的深意来。 沈天涯叫罗小扇打开纸盒子,从里面拿出泰森,在他们三个面前扬一扬,说:“你们看看,泰森在干什么?”于建国说:“这还用问吗?他握着拳头,准备出击。”沈天涯说:“对,这叫做大拳在握。” 说到此处,沈天涯停了停。谷雨生已经明白过来,却不愿吱声。是罗小扇一语道破:“谷书记下去是分管党群,当然要大权在握,而且要握紧握死。”于建国幡然醒悟,叫道:“不错不错,这意思好!真好!” 沈天涯将泰森交给谷雨生,从纸盒子里取出贝多芬,在这位音乐大师的头上轻抚着,说:“权力是最有磁性的,大权在握,钞票就会纷纷粘上来。”于建国说:“这不用你解释,道家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官场上是人生权,权生钱,钱生万物。可这跟贝多芬有什么关系?”沈天涯说:“怎么没关系?你不知道古代的贝就是钱币?” 于建国顿时反应过来了,忙点头道:“是呀,贝多芬,贝多分,贝多了就要分一些出去,如果有了钱只顾独吞,不分一部出去把保护网结牢,那就会像最近那些纷纷落马的贪官一样,是要吃了桐油沤生漆的。”忙捞过沈天涯手一上的贝多芬,颁奖一样递给谷雨生,说:“雨生你到了昌永县,把贝多芬放在你的案头,一看见它就不会犯不该犯的错误了。” 最后就剩一根皮带子,于建国拿在手上一瞧,这才发现皮带扣上镂着一个“忍”字,便对谷雨生说:“你大权在握,除了金钱要来攀附你之外,美色也会不请自来,所以你千万要控制住腰上的皮带,该忍的要忍啊。”然后将皮带往谷雨生手上递去。谷雨生手上已经有两样东西了,只好把它们放进罗小扇手上的纸盒子里,回头再来接皮带。 将皮带也放人纸盒子后,谷雨生把纸盒子提到了自己手上,对沈天涯笑笑,说:“我就知道天涯有什么动机,你用这三样东西分别代表权钱色,还真有创意。话说回来,这确实是有道理的,这几年好多官员就是栽在权钱色这三样东西上面,一个干部尤其是掌握一定权力的干部,如果权钱色这三关过不去,那迟早是会倒台的。” 罗小扇也不肯缄默,插话道:“今天谷书记收获可大了,先得了四句话,接着拿了一个方子,现在又得到这三样宝贝。我看四句话一个方子和三样宝贝,真如古人说的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若能结合起来,活学活用,指导实践,此次赴任昌永县,你定能平步青云,大有进步。” 这样的玩笑,自然只能在关系密切的同学之间开开,无非图个开心。谷雨生对三个人说:“今晚跟三位在一起,非常愉快,感谢你们的殷切期望,下去后争取做个好官,干好力所能及的工作。你们今后有事没事经常到昌永去走走,现在兴的是生态旅游,昌永有大片原始森林,我工作再忙也会陪你们去感受大自然的。” 又说了会儿话,于建国已经把警车开了过来。谷雨生上车前,又告诉沈天涯和罗小扇,他已经和曾长城联系过了,曾长城通过争取,已把财政厅的对口扶贫点放到了昌永县,这也是对他工作的莫大支持。沈天涯说:“原来你还有这么一手。”谷雨生一笑,提着所谓的纪念品,上车走了。 望着警车远去,沈天涯和罗小扇这才转身,并肩向前。 冬天的夜晚,行人稀少,街道显得开阔了许多。开始两人都没吱声,只有踢踏的足音一下一下敲击着街面,有几分寂静。沈天涯不时瞥一眼身旁这个袅袅婷婷的女人,觉得她身上有一股什么力量在吸附着他。罗小扇自然感觉得出沈天涯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但她装做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沈天涯并不存在似的。 后来沈天涯在罗小扇身上发现了她一个跟其他女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夏天衣服穿得少不显单薄,冬天衣服穿得多不显臃肿。沈天涯想把自己这个发现告诉她,张嘴说话时就成了另一句废话:“今晚你好像喝了好几杯吧?以往你是比较保守的。” 罗小扇望着前方的夜色,说:“还不是因为你?谷雨生和于建国是你那么好的同学,我能不给你面子吗?”沈天涯心生感激,说:“其实你能来就已经给我好大面子了。”罗小扇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好久没在一起了,不知怎么的,还真的想跟你呆呆。”沈天涯说:“那打你的电话,怎么老不肯接?”罗小扇说:“不是想气气你吗?”沈天涯说:“我的感情那么脆弱,你不怕气杀了我?” 罗小扇回头剜沈天涯一眼,恨恨道:“你还感情脆弱?我看你是感情太丰富了。”沈天涯知道她话中有话,说:“此话怎讲?”罗小扇说:“做贼心虚了吧?”沈天涯笑道:“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反对共产党,我做什么贼了?”罗小扇也笑了,说:“你又顾左右而言他,老奸巨猾。” 沈天涯便跟罗小扇说丁说局里有关他跟蒙琼花的那些传言。罗小扇说:“你艳福不浅嘛,女人主动投怀送抱。”沈天涯说:“可我是柳下惠,坐怀不乱。”罗小扇说:“什么时代了,谁还相信有柳下惠?我只相信那四句话:十个男人八个嫖,还有一个在动摇,只有一个表现好,原来是个棉花挑。” 连罗小扇也说起这些顺口溜来了,沈天涯说道:“那我就是棉花挑了。”罗小扇说:“棉花挑好,不会犯错误。”沈天涯说:“是呀,如果谷雨生也是根棉花挑,今晚我们就不用买那根镂着忍字的皮带了。”罗小扇说:“你就知道他不是棉花挑?”沈天涯说:“要不要打电话问问他老婆?” 又想起谷雨生说过的十个干部八个科的话,罗小扇混的这个顺口溜大概也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只是不知哪是正版哪是修订版。便笑道:“你是到下面去抓收入时听来的吧?”罗小扇说:“可不是?现在走到哪里,都是这些顺口溜。”沈天涯说:“怪不得财政局收入抓不上来,你们都搜集民谚去了。”罗小扇说:“这样的民谚太多太多了,如果孔子再世,完全可以编一本现代版《诗经》出来。” 说着,到了街角转弯处。忽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街心的果皮纸屑被掀往空中,旋即向两人这边飘飞而来。沈天涯见状,忙跳到罗小扇前面,用背挡住狂风,伸出双手将罗小扇拥向街角。 狂风一下子就过去了,可两人却紧拥着分不开了。罗小扇的头温顺地贴在沈天涯厚实的胸脯上,静静听着里面咚咚的心跳声,觉得无比地安全熨帖,像躲进了僻静的港湾,永远也不会离港了。 沈天涯也浑身涨满春潮,这春潮汹涌着,将他和怀里的女人推向感觉的高处,仿佛再也不可能回落到地面了。他的感觉,他的肉身,他的全部似乎已不复存在,只有嘴唇还属于他,它一遍又一遍地吞吐着小扇这两个字,尔后从她的发际,她的耳根,她的面颊,一路追寻而下,最后找着了另外两片饥渴的红唇。 这是他们的初吻。 虽然此前他们都有过其他的异性,或者说至少有过自己的妻子或丈夫,但对于彼此深爱着的他们来说,这确是毋庸置疑的真正意义上的初吻。 这个初吻耗去了他们积蓄多时的能量,以至四片贪婪的唇撕开时,两人都快虚脱了。他们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只得上了一部的士。 在车上,沈天涯瞧瞧罗小扇身边的坤包,笑道:“今天你没带上那支口红笔吧?”罗小扇打他一拳,骂道:“还有这样的必要吗?” 回到家里,叶君山还没睡,正在看电视连续剧。沈天涯身上那高涨的幸福还没退去,仍是一脸的灿烂。为了掩饰自己,他一头钻进卫生间,拧开了热水龙头。洗完澡来到客厅,电视连续剧。已经结束,叶君山关了电视,回头问沈天涯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沈天涯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生怕露出破绽,忽想起那天跟曾长城打的电话,就告诉叶君山,楠木村解决了十六万元。 叶君山果然不再追究了,说:“十六万元到了他们村里,可是一笔大数,你那姓曾的同学真够朋友。”沈天涯说:“不过要年底前款子才到得了位。”叶君山说:“村里的事三年五年不一定就完得成,年底正合适。”又说,“听说你们财政局给谁解决资金问题,人家是要按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甚至更高的比例回扣给当事人的?”沈天涯说:“谁说的?”叶君山说:“都这么说,我们医院就给你们局里的相关处室拿过回扣,只不过是过年过节时以红包的形式送的。” 沈天涯瞪一眼叶君山,说:“这样的话乱说得的?我过去给二舅村里解决过几次资金,他给过我回扣没有?”叶君山说:“二舅不是给你送过钱么?你硬要装正派不收,怪谁?”沈天涯说:“人家村里弄个钱不容易,你还忍心要回扣?”叶君山说:“那倒也是,三万五万的小资金,也拿不了多少回扣。不过这次给他们解决的可是十六万元哪,别说按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三十比例拿,我们走走中庸之道可以吧?按百分之十五拿他两万来块,也不为过吧?” 叶君山的话并不是捏造的,现在还真是这么一股风气。从前说是雁过拔毛,现在变成雁过拔腿了。除了二舅村里,沈天涯也曾给别人帮忙解决过一些小资金,也得过人家的好处,数百上千的经常不断。这都是礼节性的,在财政局属于公开的秘密了,没人见怪。但像叶君山说的明码标价,给人拨多少钱就要按比例拿多少回扣的事,其他人沈天涯不敢肯定,至少在他这里,除了给东方公司贷那笔款子得过大额回扣外,其余还没有过。倒不是说沈天涯如何高尚,防腐性能比人强,主要还是他做处长前一直没真正掌握过资金大权。做科员时,上边有处长副处长捂着盖着,好事轮不到他沈天涯的头上;做副处长时,马如龙实权独揽,好多与资金挨边的事他插不上手,只有装聋作哑的份;好不容易等来马如龙得了那病,又被徐少林捷足先登,抢占了码头,他最多也就打打擦边球,没给人解决过大问题。 当然东方公司给的十四万元应该算是大数了。只是东方公司把大头给了欧阳鸿郭清平傅尚良几个,摊到他俩头上的远没达到叶君山说的回扣比例,而且他还不敢动用,锁在抽屉里,迟早要想办法妥善处理掉的。 想到这里,沈天涯无奈地摇摇头,不无嘲讽地说道:“你真不愧为财务处长,账算得很清楚的嘛。”叶君山说:“你别说风凉话,经济时代不会算账岂不弱智?不会算账就不会来钱,不会来钱就没有实力,没有实力就没法密切联系领导,编织关系网,得到重用和提拔。” 叶君山这套理论的逻辑还挺严密的,沈天涯一时还找不到恰当的理由来反驳。‘其实只要留意一下,好多人都是按照这套理论来指导实践的。不过沈天涯觉得这套理论并非人人都学得来,总还有人在固守着自己的底线。当然沈天涯再也明白不过,如今还拿这样的话跟别人包括叶君山去理论,他们肯定会不屑一顾。沈天涯也就懒得吱声,任凭叶君山唠叨。 叶君山见沈天涯闭着嘴巴,觉得他大概是理屈词穷了,便有些得寸进尺,说:“你没话说了吧?我跟你说,现在的世道是,人家捞你不捞,领导说你是草包;人家赌你不赌,干部说你二百五;人家嫖你不嫖,群众一起造你谣。”沈天涯笑道:“那你是怕我做草包做二百五,还是让群众造谣?”叶君山说:“最怕领导说你是草包。” 笑过,沈天涯仔细一琢磨,这几条确实还有些道理。一个单位也好,一个团体也好,说穿了本是一个利益集团,是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真可谓唇齿相依,荣辱与共。何况是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想使自己的利益在这个利益集团里尽可能地最大化,如果从中冒出一两个与众不同独立特行的人物,弄得周围的人相形见绌,不尴不尬,谁容得了你?就是领导也一样,他要想利益最大化,一般是要通过下属来实现的,如果下属冥顽不化,一尘不染,他怎么最大化?这个时候,他不说你草包才怪呢。 沈天涯更无奈了。他发现,那些恪守了几百年几千年的准则,如今想找些大家都认同的理由来佐证已是越来越困难了,倒是那些歪道斜理,伸手一抓就能抓到大把大把的例证。沈天涯想,这社会是不是有了毛病?沈天涯甚觉无趣了,打一个哈欠,说:“休息吧,明天还有事情等着去办。” 躺到床上,迷迷糊糊刚睡过去,叶君山说过的那些话仿佛一只只苍蝇,扑扇着从远处飞近了。开始沈天涯不理不睬,只顾睡觉,不想苍蝇们更起劲了,嗡嗡嗡叫唤起来。沈天涯没法子,伸了手在空中一挥,想赶走它们,人便兀地醒了,才知道是做了一个浅梦。

沈天涯和罗小扇在检察院呆了一个星期就出来了。 在审讯室,检察院的人向沈天涯问了市廉政办瞿处长他们相同的话题,只不过他们没有瞿处长那么温和,眼睛瞪着,声音很高,好像沈天涯骗走了他们的老婆似的。平时检察院的人要办案经费什么的,也得到财政局去求人,在沈天涯他们面前不知点了多少头,哈了多少腰,算是尝到了做小人的滋味,早对沈天涯这些手握大权的角色记恨在心,只恨没有机会踩踩他们的尾巴,现在沈天涯有尾巴摇到他们前面了,他们还不趁机狠踩几下,出口恶气? 沈天涯深谙此理,心里已有准备,便不急不躁,任他们喊叫,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他们办过不少贪官污吏的案子,哪个进来不是垂头丧气的样子?谁像沈天涯这么无所谓?只是暂时还不好动沈天涯的手,因此喊叫了一阵,声音就小了下去,其中一个姓董的胖子换了口气,过来问沈天涯怎么不肯开口。沈天涯说:“我又没有练过美声,一张嘴哪里喊得过你们几张?” 董胖子说:“谁叫你喊了?你知不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句话?”沈天涯说:“我知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董胖子瞪沈天涯一眼,咬着牙齿道:“你还一套一套的。不坦白,想回家没那么容易!”沈天涯说:“你别拿这句话吓人,现在办案重证据,逼供出来的上不了法庭,你还拿这样的话吓人,只能说明你们办案没水平,或者感到没底气。” 沈天涯戳到了董胖子他们的弱处,董胖子冷冷笑道:“沈天涯,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警告你,这里不是你的预算处,在你的码头上,你是老子,到了这里你就是孙子。”沈天涯说:“我非常清楚,被你们往这里一弄,我就用不着再回预算处了,想做老子也做不成了,只能像你所说,做孙子了。” 沈天涯的话让董胖子他们怔了一下。停了停,董胖子才又说道:“我不管你是孙子还是老子,你说你拿了东方公司多少回扣?”沈天涯说:“你要我说真话还是假话?”董胖子说:“当然是真话。”沈天涯说:“真话一分钱的回扣都没拿。”董胖子说:“那假话怎讲?”沈天涯说:“假话拿了十四万元。” 董胖子觉得有戏了,不过沈天涯这种回话的方式惹火了他,手在桌子上一拍,吼道:“沈天涯你别在我面前饶舌!你不放老实点,没你好果子吃。”沈天涯说:“放老实也没好果子吃。” 董胖子说:“你是不想说真话罗?”沈天涯说:“刚才我不是都说了么?”董胖子说:“你那等于没说。”沈天涯说:“怎么没说?真话假话都说了。” 董胖子无奈,只得放慢语气,耐心地说:“那你说说十四万元的事。”沈天涯不想跟他们多啰嗦,从身上拿出了一张复印件,说:“看见了吗?在这里。”董胖子让身边的人过来拿过去一瞧,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天涯说:“没什么意思,它告诉你,那十四万元到了昌宁县的楠木村。”董胖子说:“怎么多出了两万?”沈天涯说:“人家楠木村穷,十四万元修路少了,我私人出了一万五,罗小扇出了五千。” 像是不认识沈天涯似的,董胖子认真看他一眼,说:“你们还有这样的境界?”沈天涯说:“难道被你们抓进来的人都是没有境界的?”董胖子一时语塞。看了看复印件,才又说道:“法律强调原始证据,原件呢?”沈天涯说:“原件不是在另一个审讯室里么?”董胖子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疑惑道:“还有一个审讯室?”沈天涯说:“你们大概不只抓我沈天涯一个人吧?”董胖子这才明白过来。 审讯完沈天涯和罗小扇后,董胖子就带着一个人去了楠木丰寸。 听他们说明来意后,祝村长就让会计和出纳把账本摆到他们面前,让他们看了个够。看完账,又做了笔录,确认沈天涯他们说的与事实相符,他们这才起身准备离开村子。这时村里人纷纷围了上来,要他们给个说法,是不是沈天涯和罗小扇出了麻烦。董胖子只得反复解释,说是他们办的案子跟这件事有些关系,并不是针对沈天涯和罗小扇去的。村里人这才放了手,让董胖子他们出了村。 检察院的人一走,祝村长他们就打电话到沈天涯家里,问清楚沈天涯和罗小扇确是因为那十六万元才被检察院抓走的,一个个义愤填膺,表示要到市里去为二人请愿。第二天天没亮,就有百多人带着干粮,聚集到祝村长家门口,要他发话。祝村长见大伙这么踊跃,宣布了几条纪律,便领着大伙上了路。 一群人乘早车赶到市检察院时,大约是上午十点左右。因为祝村长事先跟大伙交代过,他们走进检察院大院后,一个个都很规矩,坐在楼前的坪里,不声不响,不吵不闹,仿佛一群听话的小学生。公检法司这样的部门是经常有人上门大吵大闹的,他们都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却还没见过百多号人在楼前静坐着,而且秩序井然,不动声色的样子。检察官们经历的也多了,那些大吵大闹的,多是I无理取闹,没什么可怕的,往往是这些不吵不闹的,一时不知其深浅,让人发怵,弄不好就会惹出大麻烦。 楼里很快出来四个制服笔挺的检察官。其中一个年约五十岁的女检察官,上前询问谁是领头的。一旁一位年轻男检察官还介绍说,这是他们的副检察长,有什么话可直接跟她说。祝村长就一荡那只空衣袖,站出来,说道:“没有为头的,我年纪大些,可代表大伙说说话。”副检察长说:“那你说,你们坐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祝村长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用独臂指指大楼上方人民检察四个字,说:“我没什么文化,加上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可以告诉我那是四个什么字吗?”副检察长便回头瞥了一眼,说:“你真的不认识那四个字?”祝村长说:“真的。”副检察长说:“那我告诉你,那是人民检察四个字。”祝村长就哦了一声,一副幡然而悟的样子。 副检察长就抓到了教训祝村长他们的题材,说:“那四个字告诉你们,这里是人民检察院,是一个执法部门,是办案的地方,不是无理取闹的场所。”祝村长点头道:…你一说我就懂了。“回身指指坪里百多号静坐着的人,说:”那我问你,这些人算不算人民?“副检察长不知祝村长此话何意,只好说:”也算是人民吧。“祝村长说:”既然我们算是人民,你这里又是人民检察院,我们这些人民上街办点事,走路走累了,到人民检察院里来坐坐,歇口气,你们这些人民的检察官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祝村长的话说得台阶下静坐着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连围在门里门外拥挤着看热闹的过路人也打起了和声。检察官尴尬极了,不知所措。副检察长有些恼火,又不便发作,说:“你们真的只是来坐坐?”祝村长说:“真的只坐坐。”副检察长说:“那要坐多久?”祝村长说:“你也说了,这里是人民检察院,人民到了自己的检察院,不是想坐多久就坐多久,难道还要受什么限制不成?” 副检察长的忍耐度大概到了极点,脸色憋得通红,忽然瘪屁股一扭,转身进了楼。另外三个男检察官也瞪祝村长一眼,跟了进去。 祝村长仍然坐回到原来的地方。 很快又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位是昨天到过楠木村的董胖子。董胖子没有副检察长那么生硬,走到祝村长前面,讨好地说:“祝村长你还认识我吧?”祝村长说:“认识,人民检察官。”董胖子笑笑,说:“你真开玩笑。”又说:“刚才那位是副检察长,你有要求怎么不向她说?”祝村长说:“向她说有用么?”董胖子说:“怎么没用?你说动了领导,领导开句口,一句顶一万句。”祝村长摇摇头说:“有用也懒得跟她说。” 董胖子的脸拉长了,瞪着眼睛说:“你别不识好歹,你们再闹下去,我们来人把你们都抓进去。”祝村长不急不躁道:“你凭什么抓我们?”董胖子说:“你们这是犯的妨碍公务罪。”祝村长说:“你们给什么罪名,是你们的事。不过我刚才跟你们领导说了,我们只不过到这里来坐坐,歇歇气,如果这也犯了罪,你们完全可以对着法律,犯了哪一条按哪一条治罪,我是拦不住你们的。” 董胖子没辙了,只得软下来,说:“好好好,我不跟你贫嘴,你说有什么要求吧?”祝村长抬起头,望望远处,说:“没要求,把你们的检察长喊来。”董胖子说:“你这不是与我们过不去么?检察长到省里开会去了,你要我现在给你生一个出来?”祝村长说:“不用你生,你肚子再大,里面也装不下一个检察长的。我们等着检察长回来。” 董胖子的话其实不假,检察长确实是到省里开会去了,要不然单位里静坐着百多号人,他能不出面吗?现在从上到下,强调了又强调,稳定是第一位的,稳定方面出了事要一票否决,哪个单位出得起这样的事?董胖子只得进了楼,跟刚才的副检察长商量,是不是把沈天涯和罗小扇放掉,反正他俩的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副检察长只得给检察长打电话请示,检察长当然怕出事,问明情况后,便一口同意了。 谁知董胖子来到坪里,告诉祝村长可以放人的时候,祝村长并不买账,说:“我们不同意你放人。”董胖子一脸惊愕,说:“为什么?”祝村长说:“要你们的检察长亲自来放。”这一下董胖子恼羞成怒了,恨不得就给祝村长一刀,他大声吼道:“你别狗坐轿子不识抬举好不好!看我给你颜色瞧!”祝村长说:“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颜色我们没见过?”又说,“检察长不同意抓人,你们会把人抓起来吗?我们是乡巴佬,别的大道理不懂,只懂这样的小道理:解铃还需系铃人,检察长同意抓的人必须检察长来放。” 这样又僵持了个把小时,也不知怎么的,报社电视台的记者也闻迅赶过来,现场采访起来。连网上也有了昌都市检察院近两百名群众上访静坐的报道.一旁还配了图片。省市有关部门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到昌都市委和检察院,询问具体情况。检察长得知事情变得这么复杂,在省城坐不住了,立即上车往回赶。 等两个小时后检察长快回到昌都时,代替出国考察的欧阳鸿暂时主持市委工作的顾爱民已带着市委有关人员,先期赶到检察院,正在做祝村长他们的工作。祝村长还是那句话,解铃还需系铃人。 正在顾爱民他们莫奈其何,又无计可施时,检察长终于回来了。他的车子自然没法开进院子了,大门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堵得水泄不通。检察长只好下了车,扒开人群,艰难地挤将进去。 经过交涉,祝村长这才同意可以放人了。检察长便亲自走进拘留室,去请沈天涯。沈天涯认得检察长,他曾亲自到预算处去批过经费。沈天涯并不知道外面坐着楠木村百多号人,见检察长走了进来,笑道:“怎么,检察长日理万机,有空亲自来提审我沈天涯?我这待遇是不是也太高了一点?”检察长哭笑不得,说:“沈处长,你害得我好苦哇。” 沈天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检察长,此话怎讲?我都成了你的阶下囚,人身自由都已失去,我没说你害得我好苦,倒反咬起我来了。”检察长说:“我来请你出去。”沈天涯说:“请我出去?不提审我了?”检察长说:“我还敢提审你吗?”说着向沈天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天涯自然不是那么好请的,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说:“检察长,我又不是一只麻袋,你想扔进来就扔进来,想扔出去就扔出去?”检察长哭丧着脸,说:“你不是麻袋,你是我的爹,我的亲爹,我请你这个亲爹出去,总可以了吧?”沈天涯摇摇头,说:“你得给个说法,现在你要我出去我是你的亲爹,到时你想让我进来了,又把我当做麻袋,与其这么出去进来的闹腾,我还不如就呆在这里安逸。” 也是拿沈天涯没法,检察长只得说:“我们已到楠木村做了核实,你那十四万元确实是给楠木村做了修路经费,你没事了,所以请你回去继续做你的预算处长。”沈天涯笑道:“被你们这么一抓,我这个预算处长早做不成了,反正我也不想做这个狗屁预算处长了,如果不是做预算处长,我会被你们叫到这里来吗?现在你既然说我没事了,那你得给我一个结论,我才好名正言顺从这里出去。” 沈天涯在里面多呆一分钟,外面就多一分钟的热闹,多一分钟的不良影响,检察长哪里经得起这么熬?偏偏沈天涯这时还要什么结论,检察长真成了热窝上的蚂蚁,只得盯瞩身边的人快去起草结论。一边摇头道:“沈天涯你真难缠啊。”沈天涯笑道:“检察长你过奖了,你不让我进你这块宝地里来,我想缠你也没机会啊。” 结论很快拿进来了,是打着文号的检察院的红头文件形式的,还算正规。沈天涯拿过去看了看,觉得像这么回事,谢过检察长,向门口走去。出了门,刚好罗小扇也从另一问拘留室里走了出来。沈天涯朝罗小扇笑笑,心想是这个女人救了自己,如果没用那笔钱到楠木村换回一张收据,两个人恐怕要在里面呆上几年了。 来到楼前,猛然看见祝村长他们一大群人静坐在坪里,沈天涯一震,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觉得心头一热,快步走下台阶,双手紧紧握住祝村长的独臂,无语凝噎了。村民们也是悲喜交加,把沈天涯、罗小扇和祝村长围在中间,欢呼一阵,又唏嘘一阵。他们不知那十六万元的来龙去脉,纷纷说道:“两位处长受惊了,都是我们的过错,要不是为了那条路,把十六万元给我们送了去,你们也不会遭这么大的罪。” 沈天涯感动得只差没下跪了。是呀,多好的老百姓!自己不过在从他们身上收上来的税金里拿出丁点小钱反哺给了他们,他们却对你如此感恩戴德,不惜冒着风险跑来营救你,却还要把过错揽到自己头上,世界上哪有这样容易满足的老百姓?沈天涯双泪纵横,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双手抱拳,向大家作揖,以示虔敬和感恩。 检察院放了沈天涯和罗小扇,祝村长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一群人当即赶到车站,上了开往昌宁县的客车。沈天涯噙着热泪,对载着祝村长他们的两部客车挥动着手臂,直至两部车子消失得没了踪影,才离开车站回了财政局。 财政局里显得非常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看不出与一个星期前有哪里不同。但人们对沈天涯的态度好像微妙起来。有人从坪里走过,分明看见了他,却头一别绕到一边去了。若是不小心到了近前,来不及回避了,也是勉强跟他点个头,说是有急事等着要去处理,匆匆而去。沈天.涯想起自己被任命预算处长的时候,这些人见到他就像见到亲爹一样,两相比较,真有天壤之别。沈天涯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马上他就想通了,那时他是一块抹了香粉的臭肉,每一只苍蝇都想上来嗅嗅,如今一下子成了大麻疯,谁愿意拢来染上你的霉气? 当然也有主动上前跟沈天涯打招呼的,说他们昨天才知道沈天涯的事,正想买点什么东西去检察院看望看望呢,郑副局长被检察院抓进去的时候,他们也是去看望过的,不想沈天涯已经出来了,出来了就好。同时还要替沈天涯抱不平,说做了好事还要受这样的委屈,也是黑天了。这些话自然说得很生动,但沈天涯看看他们那抑制不住的闪射着光芒的眼神,就知道他们正在幸灾乐祸,心里别提有多兴奋了。沈天涯不出声地暗暗骂道,这些家伙,比那些绕着走的人恶劣百倍。 沈天涯直接去了预算处。没出他的意料,徐少林又回到了预算处,而且就坐在沈天涯的位置上,只不过换了一套全新的桌椅,沈天涯的那套桌椅已被挪到屋角。 沈天涯预算处长的位置就这样被人取而代之了。 恼怒,气愤,甚至仇恨,一时占据了沈天涯的大脑,他真想找个什么目标发泄一下。这究竟是他费了那么多心计和工夫才弄到手的一个位置。但不知怎么的,沈天涯很快又释然了。说穿了,不就是一个预算处长么?这个位置炙手可热,是晋升高处的最有弹性的跳板,有些人也许能在上面跳出应有的高度,而他沈天涯在上面却并不见得能有所作为。 沈天涯心里有几分不自在,又有几分无奈,在心里暗暗叹道,也就一个星期的时间,一切就变了。 徐少林也看到了沈天涯,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眼睛不敢承接沈天涯犀利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但徐少林就是徐少林,马上就镇定住了,一边走近沈天涯,向他伸出手来,朗声说道:“沈处哪,我们好想念你呢,正想去接你,你先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我们就放心了。”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这让沈天涯想起去年徐少林从这里搬出去时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当时他也是这么一副德性吧? 沈天涯的手尖象征性地在徐少林手心点了一下,立即就抽回来。 小李小宋老张他们这时也都从座位上站起来,纷纷跟沈天涯打招呼。沈天涯因桌椅被挪到了品字左边,懒得跑过去,只得站着跟他们说话。老张就移过自己的椅子,塞到沈天涯屁股下面。沈天涯刚坐到上面,见老张却站在那里,赶忙让出椅子,坐到了一旁的矮沙发上。小李很快倒了水,放到矮沙发前的茶几上,请沈天涯用茶。他们的客气让沈天涯很快意识到他已经不是预算处的一员了,完全成了外人。 沈天涯不想久呆,说了几句闲话,就出了预算处。 刚好在门外碰上钟四喜,他一把抓住沈天涯的手,笑嘻嘻道:“天涯你现在是名声大振了,好多网站都有你的名字。”沈天涯说:“你羡慕了?那你也到检察院呆上几天,网上就会有你的名字了。”钟四喜说:“我哪有你那么大的人气?我就是在检察院烂成了十八截,人民群众也不会来替我请愿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如果是旧时代,天涯你是一定能成就一番霸业的。”沈天涯说:“还霸业,我饭碗都差点摔了。” 说笑了几句,钟四喜硬要请沈天涯到研究室去坐坐,沈天涯拗不过,只得跟他进了电梯。钟四喜其实是有话要跟沈天涯说,两人进了研究室,他就关了门,将头上的鸭舌帽往桌上一摔,骂了两句脏话,把近一个星期财政局发生的事情说给了沈天涯。 原来沈天涯和罗小扇还有傅尚良被检察院带走后的第二天,贾志坚就兴冲冲跑到财政局,在全局干部职工大会上郑重宣布了市政府的两项决定,一是由殷副局长主持财政局全面工作,二是徐少林回预算处暂时代理处长。 钟四喜还告诉沈天涯,东方公司的孙总在检察院里把什么都说了,可能会在里面呆上一阵子。傅尚良也退了他收的钱,据说检察院打算给他办理取保候审手续,让他出来。还有欧阳鸿和郭清平虽然还在国外,但他们的家属已经把钱送到了检察院,欧阳鸿大概没法在昌都市呆下去了。 沈天涯对此丝毫也不感到惊讶,他在宿舍楼前看到检察院的警车的那一刻就似乎意识到事情将会发展到这一步。沈天涯说:“这样很好嘛,昌都市今年惩治腐败成效显著,总结反腐工作时可大书特书一笔了。” 钟四喜原以为沈天涯听到这些情况时,会怒火中烧,骂几句娘,或至少也要发几句感慨,不想他却是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望望沈天涯,说:“听你的口气,好像没事人似的。” 沈天涯说:“有事又怎么了?我还要在你面前大声忏悔,痛骂自己一顿,或扇自己几个耳光?”钟四喜说:“那倒不必,我是觉得这件事是有一定背景的,你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沈天涯说:“没想过,想过便能还自己以清白?” 钟四喜扔给沈天涯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吐出几缕缕青烟,沉吟道:“第一,检察院迟不抓人早不抓人,偏偏欧阳鸿出国的时候抓人,这事首先就是冲着欧阳鸿来的;第二,傅尚良和你们两位刚进检察院,贾志坚就跑到财政局来宣布姓殷的主持财政局工作,姓徐的代理预算处长.这说明也是冲着你和傅尚良来的。” 沈天涯不觉笑起来,指着钟四喜的秃头,说:“我以为你有什么高见,还第一第二的,像给我做国际形势报告,这不是钟四喜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么?恐怕三岁的娃娃都懂,我沈某人不多不少在这个世界上吃了三十多年的大米了,他们的这点小名堂,还用你钟大主任来指点提醒?” 对沈天涯的讥讽,钟四喜并不生气,说:“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沈天涯说:“还没说完?你是由浅人深啰?”钟四喜说:“对你这样缺少悟性的角色,就得由浅人深,循循善诱。” 说着,钟四喜把手上的烟屁股戳进桌上的烟灰缸,用力揿灭,摸摸自己的秃头,又说道:“据小道消息,省委早就有意安排顾 爱民做市委书记,想把欧阳鸿挪到别处任职,做欧阳鸿的工作时,他总是说对昌都人民感情太深,还想多为昌都人民的事业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如果欧阳鸿离开了昌都,谁得利?顾爱民若做了书记,他的市长的位置就会空出来,那么又是谁最有可能接他的班?还不是贾志坚?这也是钟四喜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这个问题,沈天涯确实没有深想过,他看看钟四喜那诡秘的目光,又望望他的秃头,问他还有什么高见。钟四喜说:“同样的道理,傅尚良下去了,最有可能做局长的是殷副局长;你下去了,最有可能代替你的是徐少林。”沈天涯说:“你这是废话,他们不是已经取代了我俩么?”钟四喜点头道:“这没错,我是说,在你们这个案子里,至少有四个人会是同谋,即顾爱民、贾志坚、姓殷的和姓徐的。” 说实话,沈天涯大脑里也曾模模糊糊产生过钟四喜这样一些看法,但他并没往深处想过,被钟四喜这么一点,这个想法就清晰起来。钟四喜又说道:“你可能也听说了,徐少林到了法规处后,难得在处里呆几分钟,天天都给贾志坚在常委楼购的新房搞装修去了,贾志坚搬进去后,他就成了他家的座上宾。”、这事沈天涯也早听说过了,不觉得奇怪。钟四喜又说:“说不定,这起轰轰烈烈的案子就是徐少林和贾志坚在他的新家里策划出来的。”沈天涯说:“这倒有可能。”钟四喜说:“你终于开了窍。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就是你不能就这么轻易败在了徐少林手下,得拿出点手段给他瞧一瞧。” 不想沈天涯却对此却没一点劲,摇摇头说:“不必不必。”钟四喜横沈天涯一眼,说:“你这人也太没骨气了,人家在后面给了你致命的一刀,你却放了水的卵一样硬不起来。”沈天涯说:“不就是一个预算处长吗?不做这个处长我照样能活下去。”钟四喜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吼道:“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你沈天涯还是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沈天涯没跟钟四喜争论,他知道他也是为自己抱不平。沈天涯说:“四喜,你的好意我领了,我实在是对这些失去了兴趣。”钟爱民做市委书记,想把欧阳鸿挪到别处任职,做欧阳鸿的工作时,他总是说对昌都人民感情太深,还想多为昌都人民的事业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如果欧阳鸿离开了昌都,谁得利?顾爱民若做了书记,他的市长的位置就会空出来,那么又是谁最有可能接他的班?还不是贾志坚?这也是钟四喜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这个问题,沈天涯确实没有深想过,他看看钟四喜那诡秘的目光,又望望他的秃头,问他还有什么高见。钟四喜说:“同样的道理,傅尚良下去了,最有可能做局长的是殷副局长;你下去了,最有可能代替你的是徐少林。”沈天涯说:“你这是废话,他们不是已经取代了我俩么?”钟四喜点头道:“这没错,我是说,在你们这个案子里,至少有四个人会是同谋,即顾爱民、贾志坚、姓殷的和姓徐的。” ,说实话,沈天涯大脑里也曾模模糊糊产生过钟四喜这样一些看法,但他并没往深处想过,被钟四喜这么一点,这个想法就清晰起来。钟四喜又说道:“你可能也听说了,徐少林到了法规处后,难得在处里呆几分钟,天天都给贾志坚在常委楼购的新房搞装修去了,贾志坚搬进去后,他就成了他家的座上宾。”‘这事沈天涯也早听说过了,不觉得奇怪。钟四喜又说:“说不定,这起轰轰烈烈的案子就是徐少林和贾志坚在他的新家里策划出来的。”沈天涯说:“这倒有可能。”钟四喜说:“你终于开了窍。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就是你不能就这么轻易败在了徐少林手下,得拿出点手段给他瞧一瞧。” 不想沈天涯却对此却没一点劲,摇摇头说:“不必不必。”钟四喜横沈天涯一眼.说:“你这人也太没骨气了,人家在后面给了你致命的一刀,你却放了水的卵一样硬不起来。”沈天涯说:“不就是一个预算处长吗?不做这个处长我照样能活下去。”钟四喜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吼道:“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你沈天涯还是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沈天涯没跟钟四喜争论.他知道他也是为自己抱不平。沈天涯说:“四喜,你的好意我领了,我实在是对这些失去了兴趣。”钟四喜生气道:“好了好了,刚才的话算我放屁:”沈天涯笑笑,说:“我可没说你放屁。不过你这就是放屁也是香屁,像我这样虎落平川的倒霉鬼,还有人在我面前放这样的屁,也算是我的福分。” 钟四喜将桌上的鸭舌帽往自己头上一扣,躺到椅子上,眼望天花板,不再理沈天涯。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沈天涯没去上班,在家里做做家务,看看闲书,或辅导一下阳阳的学习,日子也还过得下去。有一阵还迷上了《红楼梦》,反复读了几遍,竟读出过去未曾读出的一些境界来。特别是关于贾宝玉和宝钗黛玉妙玉几个人的命运,沈天涯渐渐领悟出,原来曹雪芹在里面寄寓了很深的哲学层面上的思考。 当然跟外界并没完全失去联系,家里的电话偶然也会响起。多是几位朋友和同学打来的,比如易水寒游长江谷雨生于建国之流。易水寒说他出了一本名为《藏品鉴赏要义》的专著,给沈天涯留了一本。游长江不是告诉沈天涯他在哪里发表了文章,就是说他店里又新进了什么茶具茶叶,还说他听人说昌永紫霞山有一股好泉水,最宜泡新茶,到时请沈天涯和易水寒到昌永去喝茶。谷雨生和于建国多是安慰沈天涯,要他想得开一点,以后总有机会东山再起的。谷雨生还说,万一在财政局没什么大的发展了,就到昌永去扶扶贫,给地方上的老百姓做些实事,比在机关里混日子要强,也不枉吃了百姓这么多年的俸禄。沈天涯告诉谷雨生,他暂时还没什么打算,在财政局工作十多年了,常年累月都像是鬼在后面追着似的团团转,现在正好趁机休闲休闲。 有一天沈天涯正在家里看《红楼梦》,忽然接到了郭清平的电话。沈天涯早听说,郭清平和欧阳鸿还在国外的时候,省委就做出了让欧阳鸿停职检查的决定,回国后他就留在了省城,没再到昌都市来。不过由于欧阳鸿和郭清平的钱早就由他们的家属退到了纪检部门,除此之外,纪检部门又没有查出他们别的什么问题,省委也就很快撤销了让欧阳鸿停职反省的决定,只给了他一个记过处分,打算让他先休息半年,等有机会再安排。 沈天涯也说了说自己目前的处境,郭清平在电话里骂了顾爱民和贾志坚几句娘,说欧阳书记有这样的意思,等他的工作理顺了。会考虑沈天涯的事情的。沈天涯说:“你代我感谢欧阳书记!”郭清平还说:“天涯你知道老板为什么这么牵挂你吗?他佩服你的人品,说你是个硬汉子。”沈天涯说:“这我可担当不起。”郭清平说:“你在里面的表现,早就有人跟欧阳书记说了,你生死不肯说出欧阳书记和我的名字,可是当代的刘胡兰。” 沈天涯不觉滑稽,欧阳鸿拿了企业的钱,沈天涯没说他的名字就是刘胡兰,那这个刘胡兰也太容易当了。沈天涯笑道:“你别批评我了。”郭清平说:“说你是刘胡兰,是欧阳书记的原话。可恶的是那个孙总,当初欧阳书记和我坚决不肯收他的钱,他死皮赖脸地硬往我家里塞,到了关键时刻他吃了泄药一样,什么都泄了出来。” 这个电话打了快个把小时,郭清平也不肯挂机,害得沈天涯耳朵都被话筒捂麻了。最后是郭清平那边有手机响,估计是有人打他的电话,他才跟沈天涯道了再见。 没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这电话也喜欢凑热闹,有时整天不响一次,要响就挨着一起来。沈天涯只得拿起话筒。这回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开始沈天涯只觉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是谁了,对方就咯咯笑道:“你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吧?告诉你,我不是检察院,放心好了。” 沈天涯听出来了,是蒙琼花。沈天涯说:“我是流氓我怕谁? 何况我手里还有检察院的结论。好久没听见蒙大主任美妙的声音了,我还以为是十八岁的少女呢?_蒙琼花说:“真的吗?那我就不愁嫁不出去了。”沈天涯说:“你还没嫁出去?”蒙琼花说:“是呀,下跌的股票,哪还抛得出去?”沈天涯说:“股票有跌就有涨,别急。”蒙琼花说:“你别逗我开心了,我知道我这股票再涨不一上去了。” 你一句我一句侃了一会,沈天涯才问蒙琼花是不是有事。蒙琼花讥讽道:“做预算处长的时候,大权在握,从没听你问过我有没有事,现在什么也不是的了,却假惺惺问我有没有事,我有事你还有本事给解决么?”沈天涯说:“你批评得有理,我如今是拔毛的凤凰不如鸡,问也是白问。”又说:“那你是专门打电话安慰我的啰?”蒙琼花说:“我又不是慰安妇,有什么义务安慰你?”说得沈天涯扑哧笑了,说:“我可从没说过你是慰安妇哟。” 话没落音,有人敲门,沈天涯忙对蒙琼花说:“你等等,可能是阳阳回来了,我开了门再听你做指示。”蒙琼花说:“算了算了。”挂了电话。 谁知沈天涯打开门,门边正站着蒙琼花,后面还有一个钟四喜。沈天涯说:“原来是你俩耍我。”钟四喜说:“怎么是你,我们是上门推销,给你送慰安妇来了。”蒙琼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说:“别挖苦我了,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是枕头一个,就是做慰安妇也是没人要的。” 听得出这话是说给钟四喜听的,因为是他说过蒙琼花竖着可做老婆,横着可做枕头。不过沈天涯心里明白,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他这个落泊之人开开心。沈天涯自然有几分感动,忙给他们泡了茶,又端上瓜子水果,说:“你们是怕我吊死在屋里,前来营救的吧。”钟四喜说:“你要吊死就吊死,我们才不愿操这个闲心呢,只是你吊死了,要去买个花圈,又要花几十块钱,想起来伤心。”蒙琼花说:“我们在局里闲得太无聊了,到你这里来寻寻开心,有没有赌具?拿出来吧。”沈天涯说:“三缺一,怎么赌?” 蒙琼花说:“三个人只准和大牌。” 沈天涯家的麻将还是那次人民医院范院长夫妇来做客时用过,后来一直没揭过盖,所以沈天涯将麻将从晾台上的阁楼里取下来时,盒子上面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尘。将灰尘抹去,哗啦啦倒到桌上,三个人就开了战。 这是朋友寻开心,不是工作麻将,所以打得不大。但不久沈天涯就赢了两百多元,他知道两位是特意让着他,就说:“你们今天怎么了?不是跟我打工作麻将吧?”钟四喜说:“你别自作多情了,你现在又没权给人拨款,谁还跟你打工作麻将?”沈天涯说:“那就是官场失意,赌场得意了。” 三个人打麻将,究竟没四个人有味,打了两个小时就有些索然起来。沈天涯说:“蒙主任包里已经瘪了,收场吧。”钟四喜说:“你别担心蒙主任,女人没钱,比男人有办法。”沈天涯说:“有什么办法?”钟四喜说:“你问蒙主任自己,从我们的嘴巴里说出来,她会有意见的。” 蒙琼花抓一张牌在手上,瞄了瞄,又打了出去,说:“我知道钟四喜想说什么。”沈天涯说:“他想说什么?”蒙琼花说:“女人没钱了,还有什么办法?无非就是卖淫。昌都市不是有句流传了两年的口头禅么?男人不嫖娼,对不起欧阳江,女人不卖淫,对不起顾爱民。”钟四喜说:“我没说要让你去卖淫,不然法院还要判我容留妇女卖淫罪。” 欧阳江就是欧阳鸿了。沈天涯便说:“欧阳江不是没在昌都了么?男人谁还去嫖娼?男人不嫖娼,没有了市场,女人的淫还卖到哪里去?” 麻将到此结束,三个人动手将牌齐人盒子。蒙琼花清点了一下钱包,输出去四百元。便做伤心状,说:“今晚买菜的钱都没有了。”钟四喜说:“那我借钱给你。”蒙琼花说:“谁要你的臭钱?” 然后站起身,大声喊道:“卖淫啰!卖淫啰!我要卖淫啰,便宜卖,谁来买就快拿钱来?” 沈天涯正好从晾台上放好麻将出来,听蒙琼花喊得起劲,说:“你是不是把我这里当成淫窝?我刚从检察院出来,你又想让我进公安局?”蒙琼花说:“谁让你进公安局了?你听清我喊的是什么?”忱天涯说:“你不是在喊卖淫么?卖淫到街上卖去。”蒙琼花说:“你们这些男人就是阴暗心理重,我卖什么淫?我是要卖银,银花鞭的银。当年我奶奶嫁给我们蒙家时的嫁妆就是一串银花鞭,奶奶逝世前把银花鞭给了我,今天我输惨了,只好卖银花鞭了。” 沈天涯说:“你吓我一跳。” 接下来,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随意聊起局里的事来,他们告诉沈天涯,傅尚良已经从检察院里出来了,但位置到了姓殷的屁股底下,他也懒得上局里去,天天在家猫着不出门。蒙琼花说:“‘沈处和罗小扇把钱送到了楠木村,傅尚良拿了钱则塞进了自己腰包,他的性质可不同,不知要判上几年。”钟四喜说:“傅尚良那几万元算什么?这也要判的话,法院判得那么多么?还不随便找个借口免去起诉得了?” 钟四喜说的也是目前的普遍现象。沈天涯说:“也是法不责众,这种事多了,法哪里责得过来?何况傅尚良的位置已经交了出去,对手已经达到目的,谁还有兴趣纠住不放?_"钟四喜说:”是啊,欧阳鸿也是一样的,他不再是昌都市委书记了,对手就不会搞他了,人家并不是盯住他这个人,是盯住他屁股底下的位置。“ 不免又要说到徐少林。钟四喜愤愤道:“徐少林这家伙,寻段真卑鄙。”蒙琼花说:“是呀,财政局那么多的贷款都烂得没了筋筋,他瞎了眼看不见,贷给东方公司的款子离还款期还差两年多,他就拱了出来。”钟四喜说:“以前的贷款是马如龙和之前的处长贷出去的,有些还是他经手的,他会拱么?这事要怪还是怪欧阳鸿,他不出国什么事也没有。”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这些的时候,沈天涯只在一旁听着,没怎么搭腔。他对这些实在是提不起多少兴趣了。钟四喜对他这个态度有些不满,说:“天涯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好像我们是说的旧社会的事。就是旧社会的事,你也该有点阶级立场吧?该爱的得爱,该恨的得恨吧?”沈天涯不置可否。蒙琼花说:“我看沈处你决不能放过姓徐的,让他拣了这个预算处长。”沈天涯这才开口道:“不就是一个预算处长的位置么?犯不着。” 蒙琼花就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吼道:“沈天涯,你也太没骨气了!今天算我们白到你这里来了!”沈天涯笑道:“我不但没了骨气,连脾气都没有了。”钟四喜在一旁打圆场,说:“天涯,我们今天可不是仅仅来陪你玩牌的,真的是替你抱不平,想为你出出这口气。”沈天涯说:“怎么个出法?” 钟四喜把头转向蒙琼花,说:“蒙主任你说吧。”蒙琼花说:“我也不是听一个人说了,徐少林在外面包养了一个情妇,这里面可大有文章可做。”沈天涯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如今机关里有点权有点势的人物,有几个没在外面养着情妇?在坐的四喜同志肯定也养了吧?”钟四喜说:“养了。”沈天涯说:“是吧?下次带来给我看看。”钟四喜说:“今天不是带来了么?” 蒙琼花不满地横钟四喜一眼,说:“你们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货,我给你们说正经的,你们又东扯西扯,你们不想听就算了,老娘不说了。”钟四喜笑着向蒙琼花赔不是,说:“我错了错了,老娘还是说吧。”蒙琼花才又接上刚才的话题,说:“听说徐少林那个情妇又年轻又漂亮.徐少林给她买了房子,一个星期至少到那里去鬼混两三个晚上。” 沈天涯就明白了他们的想法,说:“你们是想叫我去捉奸,让徐少林出出丑?”钟四喜说:“是要捉他的奸,但不是让他出丑,是想让他当不成预算处长。”沈天涯说:“如今不管大官小吏,我还没看到在外面搞女人而仕途受到影响的先例。”钟四喜说:“这你就把问题看简单了。”沈天涯说:“这不是现实么?”钟四喜说:“徐少林养情妇要钱吧?给情妇买房子要钱吧?他徐少林每月工资不上千元,比我还少几十元,他哪来那么多的钱?我们把这奸一捉,再让公安局敲他几下,后面的问题不都带了出来?” 沈天涯恨徐少林,这是明摆着的,但他不愿意去做这样的事,觉得没什么意思,拒绝了他俩。一旁的蒙琼花都有些气愤了,说:“难道徐少林后面给了你致命的一刀,你白领白受了?”沈天涯说:“你被狗咬了一口,难道回过头来你也在狗身上咬一口?”蒙琼花说:“狗咬一口算什么?也就一个疤而已,徐少林把你从预算处长位置上咬下来,你这一辈子恐怕都难得翻身了。” 蒙琼花这句话确实点到了沈天涯的痛处,他沉默了一下,说:“徐少林给情妇买的房子在哪里?”蒙琼花说:“据说就在莲池小区。” 沈天涯一下子想起那个晚上他跟踪徐少林到莲池小区的情形来,估计徐少林的情妇大概就是那个叫碧如水的女孩了。沈天涯恨恨地想,这个徐少林,真该搞他一下。但沈天涯还是不同意钟四喜和蒙琼花的想法,认为这有些无聊。钟四喜不满地说:“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道貌岸然干什么?俗话说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事我们是铁了心要做一下的,你什么也不用操心,到时跟着我们跑一趟就行了。” 说到这里,钟四喜不再啰嗉,朝蒙琼花一扬手,两人站了起来。沈天涯也不留他们,给他们开了门,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自楼道里矮下去。 刚关上门,电话又响了。沈天涯想,今天变成信访接待日了。拿起电话,是谷雨生打来的,说他到了昌都。沈天涯说:“大书记回来了,怎么不先告知一声,我好出城迎接?”谷雨生笑道:“你还开得起玩笑?”沈天涯说:“你以为不做预算处长了,我就该上吊?”谷雨生说:“好,天涯你有这个心态,我就放心了。” 沈天涯不知谷雨生回来干什么,说:“你不是特意回来安慰我的吧?”谷雨生说:“你还用得着我来安慰吗?”沈天涯说:“那有没有空来我这里坐坐?”谷雨生说:“就不到你那里坐了,我想约你和于建国一起聚聚,说说话。半个小时后,我开车到你楼下去接你。”沈天涯说:“是不是有你的好消息?”谷雨生说:“见了面再说吧。‘’半个小时后,沈天涯来到楼下。谷雨生的车还没到,刚好碰上陈司机将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陈司机以为沈天涯没看见他,急于溜走。沈天涯便故意站到他车前,让他没法往前开,只得摇下车窗,很不情愿地伸出脑袋跟沈天涯打招呼。沈天涯说:”哟,是陈司机,忙得很呐?真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我省里来了位朋友,快到火车站了,正想找部车去接站,有你这部高级小车,不是救了我的急了?“不想陈司机却一脸,的愁容,说:”沈.处真对不起了,刚接到办公室电话,说是殷局长在市委开会,廖文化的车出了毛病,拖到修理厂去了,要我立即赶到市委去接他。“ 沈天涯知道他是找借口,心想,当初求我办他老婆的事时,天天又接又送的,不让他接送,好像强xx了他老婆一样有意见,现在不能给他办事了,便成了这副卵样。 刚好谷雨生的车到了,停在沈天涯身旁。沈天涯不再理陈司机,拉开了身旁的车门。陈司机意识到了什么,脸红了一下,想对沈天涯解释两句,沈天涯头一低,钻进车里。 又到公安局接上于建国,谷雨生便将车直接开到事先预定好的红粉酒楼。车没停稳,沈天涯忽见廖文化的车停在前面不远的墙角,先是殷局长和徐少林从车里钻了出来,接着廖文化也下了车。沈天涯想起刚才的陈司机,他扯谎的水平也太低了点。 其时廖文化已经关好车门,急步上前,拿过殷局长手里的提包,在手上掂掂,然后贴紧殷局长,昂昂头,挺挺胸,派头十足地往前走去。沈天涯就觉得有几分恶心,傅尚良在台上时,这个廖文化把傅尚良当做自己的亲爹亲妈,好像世上就他对傅尚良最忠,傅尚良刚下台,他却成了姓殷的忠实走狗。沈天涯的脸忽然红了,他猛然想起当初为了让廖文化在傅尚良面前为自己说句好话,或者不说好话,至少也不说坏话,从而顺利做上预算处长,竟低着姿态讨好这个廖文化,真是掉尽了他沈天涯的格。 沈天涯暗自羞愧的时候,只见殷局长三个已经站在也是刚才开进来的两部小车前。沈天涯认识那两部小车,一是检察院的,一是审计局的。果然,检察长和周局长两个人很快从车里出来了,跟姓殷的和徐少林他们有说有笑往酒楼里走去。 沈天涯心里骂了句娘,不出声地说,这些同盟军要办庆功宴了。沈天涯也就不肯下车了,要谷雨生把车开得远远的,找了另~家酒店。进了包厢,沈天涯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于建国为让沈天涯开心,就对谷雨生说:“雨生,是不是那次我们送你的三样东西见了效,进步啦?”谷雨生说:“那还用说?” 说起那三样东西,谷雨生又想起罗小扇,要沈天涯给她打电话,也一起来坐坐。沈天涯从检察院出来后,也没跟罗小扇联系过,也想见见她了,就拨了她的号。很快电话就通了,沈天涯问她还在昌都不?她说:“不在昌都还在什么地方?” 十几分钟罗小扇就到了,沈天涯的心情也随之好转起来。四个人开开心心喝了个够。谷雨生酒量大增,说是做基层干部不喝酒,简直就没法开展工作。沈天涯看他那春风得意的样子,就问他这次回昌都是不是市委组织部长找他谈话了。谷雨生这才如实告诉他们,这次回来还确实是程副书记找他谈话,要他做好思想准备,做下一届的昌永县委书记。不过谷雨生又吩咐三位,不要把这事说出去,这还只是程副书记的想法。 三个人表示这个道理还是懂得的,要谷雨生放心。自然要为谷雨生感到高兴,轮番敬起他的酒来。谷雨生来者不拒,回过头又分别敬了三位,说是下去前三位送的三样东西管了用,才让他仕途这么畅达。 喝到七成,速度慢下来,谷雨生对沈天涯说:“有什么打算没有?”沈天涯说:“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谷雨生说:“干脆到昌永扶贫去,改变一下环境。”沈天涯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既不能带政策,又不能带资金,去扶贫也不能给你帮什么忙。”谷雨生说:“去了就会有办法的。人挪活树挪死,动一动有好处,到时我再给你找找有关领导。”又说:“天涯可能也知道了。昌永已是省财政厅对口扶贫点,半个月前我还把仇厅长、曾长城和苏副局长请到县里走了一遭,他们将拿出一定款子扩建从昌永县城到国道这段公路,到时昌永的投资环境将会大大得到改善。” 于建国和罗小扇也就怂恿沈天涯,跟谷雨生联起手来,在昌永一县干番事业。沈天涯说:“你们别操心了,我不适合在官场混。” 谷雨生说:“其实在座的,你沈天涯的悟性最高,找准了方向,比我们都有出息。”沈天涯笑笑,说:“领导又批评人了吧。”谷雨生说:“谁批评你了?好吧,就这样定了。”带头喝下一杯。 喝完酒,时间也不早了,起身准备离去。谷雨生又一次跟沈天涯提及要他到昌永去扶贫的事。谷雨生预感到昌永县最近会出些事,机遇就在他的眼前,他急需沈天涯的协助。沈天涯笑道:“我还以为世上有免费午餐,雨生你请客是有目的的。” 然后几个分了手。沈天涯去送罗小扇。也不坐车,就这么走着回去。两人沉默着,好久没说话。沈天涯估计罗小扇的手续已经办妥,过不了几天就要走了。而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重聚。到了罗小扇家楼下,沈天涯等着她邀请自己到她家里去坐坐,不想罗小扇却把手伸给沈天涯,说:“他还在家里等着我清理东西,明天我就上省城报到去了。” 虽然知道罗小扇迟早是要走的,但沈天涯还是感到有些突然,惊讶道:“这么快?你不是还想在昌都呆一阵么?”罗小扇说:“原先联系的单位不太理想,先生也不好硬逼我走,后来是一位同学告诉我,大学班主任老师几年前离开学院,出来开了一家公司,现在公司资产已经过亿,正需一位财务总监,问我有没有意,我把自己在昌都的处境给她说了说,那同学就怂恿我到那里去,回头跟班主任老师一说,他立即打来电话,热诚邀我加盟。” 沈天涯为罗小扇找到了好去处由衷高兴。同时又感觉人生易分不易聚,心上戚然。他看看远处闪烁的高楼,叹口气,说:“都说缘起而聚,缘尽而散,以后却难得在一起了。” 说得罗小扇也伤感起来。不过她控制住自己,说:“昌都离省城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路程,以后见面的机会还不多得是?”沈天涯说:“话虽如此说,要走到一起太不容易了,何况我如果真要到昌永县去,那离省城则更远了。”罗小扇说:“昌永县山青水秀,我专程去那里看望你。”还说:“万一你不想在昌都这边呆了,再到我那里去。凭你的才华,离开昌都也许更有作为。” 沈天涯把这话当做戏言,不置可否,颔首笑笑,松开罗小扇的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拍,说:“你回家吧。” 罗小扇要走开了,突然又转过身来,扑进沈天涯怀里,抽泣着半天抬不起头来。沈天涯在她额上吻吻,说:“说好的,我到昌永后就给你打电话,请你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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