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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没地儿住,刘溪也曾跟我和金涛说过这句话

来源:http://www.muvitop.com 作者:文学文章 人气:154 发布时间:2019-10-05
摘要:三十—我们六个人正好占据了一个窗口。对面窗口的四个座位上是一男三女,一看便知也是插队的。车厢里随处可见北京知识青年,多数是回山西的,回陕西的多不走这条路;打扮都相

三十— 我们六个人正好占据了一个窗口。对面窗口的四个座位上是一男三女,一看便知也是插队的。车厢里随处可见北京知识青年,多数是回山西的,回陕西的多不走这条路;打扮都相近,蓝色的或军绿色的棉大衣,白塑料底的黑灯芯绒棉鞋、一顶栽绒棉帽,女的只需把棉帽换成围巾。烟气腾腾的一伙,或大嚷大叫的一帮,如同一车开往前线去的兵痞。只一年,学会抽烟的人已占多数。女的也是成群结伴,但都牢记了离家时父母的叮嘱,静静地坐着,熬着旅程。 有一帮家伙从北京站一上车就开始喝酒,这会儿到了高xdx潮,吹着口琴唱:冰雪覆盖伏尔加河…… 对面那一男三女中的一男,看样子比我们年龄还小,长得像个小姑娘。他不时望望小彬,望望我们,想要跟我们说话的样子。 三个女的轮番管教他,但他却总想摆出男子汉不屈的架势,手插在裤兜里,脚踏着拍子,尽力把三位女士的教导当耳旁风。那边的口琴声和歌声愈见高亢,他听得忍不住笑。“一群走调儿大爷。”他冲袁小彬说。小彬没理会,双目无神地呆坐着。“少讨厌!”三女同声呲儿他。那群“走调儿大爷”还是让他忍不住笑,但不出声,像是回忆着什么纯洁又美好的事。三个女的还说他“讨厌”。他仰脸看着车厢顶,深呼吸,想把笑憋回去。 “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它跟我走遍天涯……”一群声音,什么调儿都有,我也忍不住笑。 他像得救了,把目光转向我:“是不是走调儿大爷?” “少讨厌!”三个女的几乎同时说。 “嘿,哥们儿哪儿的?”他冲我说。好家伙,要打架是怎么着?插过队的人多半知道,这句话可以算“叫碴巴儿”——就是找碴儿,挑衅。他自己也一愣,觉出话说得不对劲儿,忙改口:“你们在哪儿插队?” “陕北。” “哟,你们哪个县的?” 我告诉他。 “哟!咱们是一个县。你们哪个公社的?” “清平川。” 这回让他失望,却又说:“我去过清平川,咱们离得不远。”然后他又说了几个在清平川插队的人的名字,问我认不认识。我都不认识。 三女中的一个在偷偷拽他。三个女的都瞪他。“你少讨厌!”三女中的一个低声说他。三个女的都显得比他大,都不正眼看我们。过了一会,我到两节车厢交接处的门廊里去站站,他也跟过来。 “哥们儿,抽烟不?”他掏出一包“牡丹”,撕开锡纸。 “不抽,我不会。” 他便难为情地把烟盒上的锡纸又包好,收起来。“其实我也不会。” 天阴得很沉,空气湿漉漉的。 “没准儿要下雪。” “没准儿,嗯,得下。” “要不就抽一根儿。”我伸出两个指头碰碰嘴。 “哈,你会!” 我们俩一人点上一根。看来他抽烟的水平还不如我,只是让烟在嘴里过一遍,不敢往肺里吸,唾沫把烟弄湿小半截。 “真抽没意思,”他说,帮我掸掸落在身上的烟灰,似乎与我的关系已经亲密。“我叫王建军。”他说。 “你哪届的?” “高六七。” “高六七?!” 他又改口:“初六六。” “别逗了,你比我还大?” “初六七,这回是真的,骗你是孙子。” 我上下打量他一回,看见他的裤脚接了一截颜色比原来的深。“嘿,你们那个大个儿真够类的。”他说的是小彬。他好像对小彬有特殊的兴趣。“他得有一米八五吧?” “差不多,一米八七。” “嗬!” “怎么啦?” “不怎么。得留神前头那帮又抽烟又喝酒的家伙。” “他们怎么?” “想找不痛快。”说这话时的口气,仿佛那一帮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什么时候?” “在北京站。老往我们这边膘,老想跟我姐姐她们搭话儿。” “说什么?” “倍儿流氓。问我姐姐她们十几了。” “哪个是你姐姐?” “个儿最高的。那仨窝囊废!还真告诉人家,‘十八——’,顶他妈我姐姐傻。” “十八岁应该是初六八的。” “那帮小子,抽烟抽得油着呢。” “你姐姐是初六八的,你倒是初六七的?” 他一愣,笑了。 “我看你也就十五。” “十六。真的!还差一个月。” “你干嘛也来插队?” 他满脸嘎笑顿时凝固,又慢慢消失。 门廊里,车轮轧在铁轨上的声音特别响,“咔哒哒——咔哒哒——”。火车又经过一个小站,变换轨道,车厢摇摆得厉害,过道处的门晃来晃去“嘭”地关上。一会儿,声音变成“空嗵嗵——空嗵嗵——”,火车开上一座桥。 “瞧他妈这烟,还‘牡丹’的呢。”王建军从烟卷里揪出一根烟梗子,乘机冲我笑笑,那神气彻底是一个孩子。我忽然觉得我是很大了。 过道的门开了,三女中的一女来叫他回去。 “你姐姐找你半天了。” “等会儿。”他慌忙把大半截烟扔掉,踩灭。 “快着!” 他只好回去,对我说:“咱们一路走,有你们那个奘哥们儿就行了,没人敢费话。” “没的说!”我说。 那时候,知识青年中打群架的事不少。满怀豪情壮志去插队的人毕竟是少数。将来如果有人研究插队的兴亡史,不要因为感情而忘记事实。那时候,工宣队为了让大家都去,就把该去的地方都宣传得像二等天堂,谁也不愿意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就都报名,也就对工宣队的话相信一半,心想敢于百分之百说瞎话的人还没有出世。其实呢?出世已久。结果到了插队的地方一看,就都傻眼。譬如清平湾,简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那不是在上一个世纪,或上几个世纪。种地全靠牛、犁、镢头,收割用镰刀,脱粒用连枷“呱哒呱哒”地打,磨面靠毛驴拉动石磨“嗡嗡”地转,每一情景都在出土文物中有一幅相同的图画。分到手的粮又很少,预示了前途的不妙。被欺骗感就变成愤怒。这愤怒便取了一种可行的方式发泄,一些知青就开始胡折腾、打群架、拍婆子。心中空落,百无聊赖;拍婆子就是交女朋友,但不是谈恋爱,带了玩世不恭的色彩。有人羞于谈恋爱,却敢拍婆子。路上碰见个漂亮的女知青,走过去跟人家没话找话说,挨人家一顿骂也觉得心里热烘烘乱跳,生活像是有了滋味。 王建军想与我们结伴而行,格外看重小彬一米八七的块头,主要是想给她姐姐及另外二女找到保护。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她们,又觉出自己难于保护她们,大约还看准我们几个挺老实。这孩子可谓用心良苦。

三十三 又坐了一天汽车。雪又飘起来,越飘越大。好不容易到了黄河边。这个季节的黄河,水不多,显得安份。去年夏天和秋天,他带领着儿孙闹得太凶了。山峦被春雪覆盖了,雪盖不住的地方,泥土的颜色变深。高原默默的,难得黄河在她身边这么驯顺地躺一会儿。 过了黄河是吴堡县城。这里积压了不少探亲回来的知识青年。 前面的路坏了,雪又太大,汽车开不了。 “哥们儿!路什么时候坏的?”王建军问。被问的人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个一米八七的大个。 “三天啦!我们他妈在这儿窝了三天啦!” “那怎么办?” “那不怎么办!等着!” “有地儿住吗?” “说的!这么大的地球,会没地儿住?”一阵笑声。 这回旅店是真的全部客满了,能过夜的地方只剩下车站。候车室里横躺竖卧的全是人,几乎下不去脚。我们好不容易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拱出一块地盘,十个人只好挤在一起坐,再不能分男女。这倒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是以前没体验过的。我的右边是王建军的姐姐,所以我的右半拉身子总绷紧着。左边的李卓还老说我挤了他。 “这可熬吧,谁知道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我眼看就快累死了。” “甭多,再像昨儿晚上似地冻一宿,咱们就全省得回去吃糠了。” 三个女的不说话。谁说话她们就一齐把目光投向谁,好像是说,一切全瞧我们的了,而且相信我们准有办法。 我们哪来的办法?不过我们倒是赞成她们目光中的意思——我们应该有办法。决定派两个人进城去再找找旅店,其余的人看守行李和这块地盘。三个女的要去,被大伙否决了。王建军要拉着小彬去,小彬说那不如猜叮壳。六个人分成两组:“手心手背!” “单拨儿倒霉!”结果倒霉的是我跟李卓。三个女的这回不加掩饰地笑。称得上漂亮的那一个,笑得头巾也散开。 我和李卓本打算随便问上两家旅店,然后找个厕所蹲一会儿,就回去交差。不料我们却走运,有个旅店刚空出来一间两个床位的屋子。“多住几个人行不行?”“那得多交钱。”“多交多少?”“多几个人就得多交几份。”李卓刚要发作,我连忙把他推到一边去,交了三个人的钱。 “你们仨去住。” “不!”三个女的说。 “要不,王建军和你姐姐去住。” “费什么话哪?我是男的,她是女的!” 最后谈妥:十个人分成三拨,轮流睡,头一拨是三个女的。每拨睡五个钟头,反正明天也走不成。 好说歹说,三个女的走了。晚上显出寂寞。在候车室里过夜的知青不少,打牌、抽烟……出来进去的人不断,别想把门关住。风把雪吹进来,在我们脚下变成水。昨天晚上太令人怀念,又有鸡吃,又有热烧饼吃。这会儿,越坐越冷,冻得人根本睡不着。 “王建军,再唱个歌儿嘿。” “在这儿可不敢,人太多。” “人多怕什么?谁要打架,我盯着!”小彬说。这小子纯属虚张声势,他要敢打架,兔子也能吃人。不过这会倒难说,他的悲伤正变成邪火。 “有个知青自己作的歌儿,你们知道吗?” 那是当年在知青中很流行的一支歌。关于这支歌,还有一段美好的传说。 条条锁链锁住了我,锁不住我唱给你心中的歌,歌儿有血又有泪,伴随你同车轮飞,伴随你同车轮飞…… 据说,有几个插队知识青年,当然是男的,老高中的,称得上是“玩主”。“玩主”的意思,大约就是风流倔傥兼而放荡不羁吧!大约生活也没给他们什么好脸色。他们兜里钱不多,却几乎玩遍了全国的名山大川,有时靠扒车,有时靠走路。晚上也总能找到睡觉的地方,凭一副好身体。有一天他们想看看海,就到了北戴河。在那儿他们遇见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从北京来,想找她父亲的一个老战友打听她父亲被关在哪儿,但没找到,钱又花光。 生活好似逆水行舟,刻下了记忆在心头,在心头啊,红似火,年轻的伙伴你可记得?可记得? 北戴河也正是冬天,但他们还是跳到海里去游了一通。远处的海滩上,站着那个茫然无措的小姑娘。“看来,那个丫头不俗气,” 他们说。他们正想吸收个把女友参加他们的“旅游团”,那会更浪漫些。“不行,那才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儿。”“你想要什么?老太太?”“说真的,那小丫头儿可是长得够精神。”“离这么远你就看出来了?”“昨儿我在饭馆里就看见她了,一个人坐着,光喝水。” 当天,他们在饭馆里又碰见了那个小姑娘。“哎嘿,你吃点什么?” 其中一个跟她搭话。“我不,我就是渴,”小姑娘说。“跟我们一块儿吃点儿吧。”“我不,我有话梅。”小姑娘说。“话梅?”几个小伙子笑起来:“话梅能当饭吃?” 袋中的话梅碗中的洒,忘不掉我海边的小朋友……你像妹妹我像哥,赤心中燃起友谊的火…… 他们和她相识了,互相了解了。他们和她一块在海边玩了好几天。爬山的时候,他们轮流挽扶她。游泳时,她坐在岸边给他们看衣服。她说,她哥哥也去插队了,如果她哥哥在这儿,也敢跳到那么冷的水里去游泳。她吃他们买的饭,他们也吃她的话梅。 “哎嘿,你带这么多话梅干嘛?”“我爸爸最爱吃话梅。和我。” “说中国话,什么和你?”“我爸爸和我。这你都听不懂呀?”“我以为你爸爸最爱吃话梅和你呢。”小姑娘就笑个不停。“我说,你妈就这么放心?”“不是。妈妈不让我来,妈妈说张叔叔可能不会见我。” 小伙子们都不笑了,含着话梅的嘴都停了蠕动,仿佛吃话梅吃出了别的味道。他们沉默一阵,望着海上的几面灰帆。“你应该听你妈的话,”其中一个说。“不会的,我小时候,张叔叔对我特别好呀?” “小时候?现在你长大了?”“我说的是更小的时候,这你都不懂?” “今天你又去找他了?”“他还是没回来。”“他不会回来了。” “听我的,没错儿。”“不是!他真是没在家。”“他家里的人怎么不让你进去?”“只有张叔叔认识我,别人都不认识我。这你都不信?” …… 人生的路啊雪花碎,听了你的经历我暗流泪,泪水浸湿了衣衫,相逢唯恨相见晚…… 据说,他们之中的一个深深地爱上了那个小姑娘,只是得等她长大。他就写下这歌词,另一个人给谱了曲。 他们和她分手了。他们回到插队的地方去,给她买了一张回北京的车票,那是他们头一回正正经经地花钱买了一张车票。

三十二 到了太原,开始下雪。在车站蹲了几个钟头,转慢车到了介休。买到了第二天的汽车票,又在小城里逛了一圈,天色已晚,觉得再去住旅店实在不合算。——光是睡一觉也得花六毛,决定还是在车站候车室去熬一宿。既然节约了三块六毛钱,大家又都赞成买点熟鸡吃。“买三只,每人半只吧。”卖熟鸡的老头儿提个匣子,点一盏小油灯,昏暗的灯光下是一面油污的玻璃,透过玻璃隐约可见四只鸡安稳地躺着。老头儿从来没做过这么太笔的买卖,高兴得胡子发抖,说随便再给他添几毛,四只鸡就全是我们的,他也愿意赶紧回家去吃一口热饭,睡一个好觉。我们又给他添了四毛,托着四只鸡回车站。 王建军和他的三位女当家,正坐在候车室里发呆。 王建军立刻迎上来:“你们找到住处了吗?我们去了几家旅店,都客满。” “正合适,省下钱吃鸡!”小彬说。 “嗬!真没少买。” “合一块钱一只。” “够值的。” “嘿,哪儿去?别走,一块吃!”小彬已不再沉默,想抓住一切人、一切机会,来冲淡刘溪留给他的忧伤。 王建军朝他姐姐那边望望,有些犹豫。 小彬使劲一按他的肩膀:“少费话,坐下!” 四只鸡摊开,转眼问被大卸八块。插过队的人都知道,此刻谁斯文谁倒霉。这还是刚刚离开北京,要是在村里,这时大约连鸡骨头也嚼碎。在村里,谁家里寄钱来谁就请客,至少要花掉汇款的一半。几个人兴冲冲到公社去,眼睁睁在邮局取了钱,眼巴巴在供销社买了罐头,急匆匆找一眼闲窑,把罐头打开,想得周到的带了勺子,粗心的只好下手抓,倾刻间肉尽汤干,咂巴咂巴嘴,一脚把空罐头盒踢下崖去,听一会儿狗在崖下的撕打声,只把另外一半汇款拿回村去慢慢受用。这会儿肚子里毕竟还有油水,吃得慢多了。仲伟心细,想起那三位女士。 “嘿,给你姐姐她们拿点儿去。” “对对对,她们也没吃晚饭呢吧?” “不用,不用,她们不饿。” “你这小子没良心,你姐姐对你多好!” 我们是有点羡慕王建军,有那么一个好姐姐在身旁。他姐姐长得并不十分漂亮,脸色有些苍白,个子虽高,但身体显得纤弱。 她看王建军的时候,目光简直像个母亲。这时候,她正和两个女友挤在一起,三个人静悄悄的仿佛连呼吸也没有。她们这么放心王建军跟我们在一起,让我们感动,心里暖暖的。她的两个女友,一个长得算漂亮,另一个算得上丑。 “你要是不去送,”小彬晃晃拳头:“你盯着。” 仲伟捡了几块好肉,放在一张干净纸上。王建军只好送去,嗞溜一下跑过去,嗞溜一下又跑回来。太简单了点。 一会儿,算得上丑的那个姑娘走过来,也在我们面前放下一个纸包,一句话不说,以更快的速度走回去。有那么半分钟的寂静。随后我们都喊起来:“嘿,烧饼!” “北京的烧饼!” “还是热乎的。” “别神了。” “不信你摸摸!” 我们朝三位女士那边望。她们正偷偷地笑,也朝我们望,见我们正望她们,又都低下头。她们身旁有一个大铁炉子,炉壁的某个地方被烧红了一块。 吃着热烧饼,吃着鸡,时而还感觉到三个女性的目光。窗外漆黑,窗台上落了一层薄雪,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气。候车室里人不多,这个小站没有几班夜车。有几个农民裹着羊皮袄,或者抽烟,或者打呼噜。我抹抹嘴,问王建军:“你那包‘牡丹’呢?” “哟,让我姐姐给拿走了。” “没事儿,我就问问。” “我给你要去。说是你抽,她多半儿给。” “别介!别介,坐下坐下。” “你们在村里,敢当着女生面抽烟吗?”他问。 “有什么不敢的?” “我们村的男生就不敢。” “怕什么。” “怕她们给传到家里去。” 其实我们也不敢,倒不是怕别的,是因为女生们都有个偏见,认为抽烟一定是学坏的开始。其实抽烟真是有些好处,每天晚都喝稀的,几泡尿一撒,一会儿就又饿了,买鸡蛋吃又太贵,一包烟几个人抽,整晚上嘴里都有事干。单是怕她们给传到家里去?王建军到底小几岁,没悟透这中间的妙处。 王建军靠在小彬身上吹口哨,吹的是《星星索》,吹得缓慢、缠绵,倒不像只有十五岁。 “你的乐感真不错。”仲伟说。 王建军又笑了:“车上那帮走调大爷也不知是哪儿的。” 小彬直着脖子唱《三套车》。 “行了你,”仲伟拦住小彬。“你就是走调二爷,听王建军的。” “唱什么?” “随便,越黄越好。” 他唱了《鸽子》、《喀秋莎》、《罗梦湖》、《桑塔露琪亚》…… 开始我们都跟着唱,慢慢逐个被淘汰,只剩了王建军和仲伟。他会的黄歌真不少。那时一切外国歌——除了《国际歌》——都算黄歌。不过“黄歌”二字在知青嘴里正失去着贬意。 “在那一八九五年的时候,芒比他离开了家园,穿过了马雅里大森林,走向那无边的草原……” “不知道?古巴的《芒比》。”王建军说。 “月光照在科罗拉多河上,我愿回乡和你在一起。当我独自一人多么想念你,记起我们往日的情意……” “这也不知道?《科罗拉多河上的月光》。” “世界上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走遍,但我仍怀念故乡的亲人,和那古老的果园……我家在丛林中的小屋,我多么喜欢,不论我流浪到何方,它总使我怀念……” “这是美国歌,《故乡的亲人》。”他的神情有些黯然。 “我看你真有音乐天才,”仲伟说。 “妈的,不唱这种歌了。难受。唱点别的。” “我曾走过许多地方,把土拨鼠带在身旁,为了生活我到处流浪,带土拨鼠在身旁……妈的,光想起这些歌!嗯——” “妈妈她到林里去了,我在家里闷得发慌。墙上镜子请你下来……” 这歌大家都会,于是都唱:“镜子里面有个姑娘,那双眼睛又明又亮……” 忽然传来一声姑娘的尖细的笑,笑声又立刻被什么堵住。 们回头去看,见那个丑姑娘正在受另外两个姑娘的责备。很快女士又都正襟危坐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别唱了,一会儿你姐姐该骂你了。” “没事儿,她们也会唱。” “是吗?!”我们村那些女生,以徐悦悦为首,坚决打击我们唱黄歌。 “她们会什么?” “嗯……譬如《海港之夜》。” “唱吧,朋友们,明天要远航,是吗?” “没错儿。快乐地唱吧,亲爱的老船长……” “当天已发亮,”都会唱。“在那船尾上,又见那蓝头巾在飘扬……” 李卓樋樋我:“去去去,唱个别的。” 小彬又两眼发直,发楞。不知道蓝头巾正在哪儿飘呢。刘溪真把小彬坑苦了。 “怎么了你?啊?他怎么了?”王建军还一个劲儿问。“没你事,你不懂。” “再唱吧,唱点儿别的。” 我们又唱了些别的,但情绪再热烈不起来。仿佛每个人都有一桩心事。后来就横七竖八地挤着、靠着,把头缩在大衣里都睡了。夜里我被冻醒了几次,看见小彬一个人在抽烟。 “哪儿的烟?” “买的。外头有个卖夜宵的小店儿。抽吗?” “来一根儿。” 我们俩默默地抽烟。外面传来火车的喷气声和挂钩的碰撞声,还有检修工人的笑骂声。那边,三位女士的睡姿要文雅得多,趴在膝盖上,头枕着胳膊。 “真他妈够冷的。”我说。 “嗯。”小彬心不在焉。 一缕缕轻烟飘起来,成一层在半空停着。外面的那列火车起动了。 “对了,刚才那仨女的说,要跟咱们换换地方。” “干嘛?” “说那儿有个火炉子,让咱们过去暖和暖和,我说不用了。” “你小子真笨。她是伯她弟弟冻着。你没叫醒王建军?” “我哪知道?她说让咱们都过去,我说……” “废话!她能光叫她弟弟过去吗?” “这女的真不错。” “废话,比刘溪强的有的是。” “我不是那意思。” “你说比刘溪怎么样?” “×,你小子真没劲。” “得得得,刘溪有劲,你他妈始终不渝去吧。” 我们俩又都闷头抽烟。我挺后悔刚才说的话,好像我是个不珍重感情的人。 “小彬,嘿,驴奔儿!” “嗯?” “等回村,找郭大脸问问。” “嗯?” “让他给打听打听,刘溪去的干校在哪儿。” 小彬摇摇头,不说话。 “天快亮了吧?” “四点半。” “怎么着,就这么算了?” “什么?哦。我说你别老跟我说这件事了成不成!” 又一列火车进站了,明晃晃的灯光在玻璃窗上滑过。是一列货车,拖着几十节灰黑的车皮。 “雪停了。” “嗯。” “要是我,打听到地址给她写封信。” “嗯?” “反正她也走了,就是她回信说不行,也没别人知道。” “我估计,她压根儿对我的印象就不好。” “我估计不会。” 小彬立刻睁大了眼睛盯着我,巴望我说下去。可我不过是想使他宽慰,再没别的要说。 “就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小彬说,“有一回在苦行山锄地,饭送到山里,她主动叫我,跟我说……” “什么?!她找你说过话?” “就那么一回。” “那就是有意思!你小子还一直瞒着我。说什么?” “那天仲伟做的饭,玉米黄儿根本就没蒸熟。女生灶上做的也是玉米黄儿,当然熟。刘溪把她的分给我一半,然后就说……” “是嘛?!有这么回事?那天我哪去了?” “你拉稀,没出工。” “仲伟呢?” “仲伟做饭。她说,男女生不如不分灶。她主动跟我说的。” “噢——” “你‘噢’什么?” 我不忍心告诉他,只说“没什么”。我想起,刘溪也曾跟我和金涛说过这句话,也是主动的。分灶的时候,男女生吵成一锅粥,只有刘溪一句话不说。为了分灶具的事,徐财让男女生各派两名代表到灶房去,在队干部的公证下谈判。我和金涛去了。女生也派了两个伶牙俐齿的角色——徐悦悦和沈梦苹。刘溪在灶房里做分灶前的最后一顿饭。四个代表龙争虎斗一番,只恨水缸不能锯成两半。徐悦悦和沈梦苹气哼哼地走了,到底不是对手。我和金涛故意吹着口哨,在灶房里再巡视一回,看还有什么便宜可占。这时刘溪忽然说:“其实,男女生不如不分灶。”口哨声嘎然而止,我看看金涛,金涛看看我,再吹起口哨,不是耳朵的问题?“干嘛非分灶不可?”刘溪又说,但眼睛不看着我们。灶房里再没有别人。 耳朵也没问题。站在女生的立场,她这可是背叛,是一句服输求和的话。却正是这样的话,险些把我和金涛打败。我们俩呆愣几分钟,赶忙出了灶房,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没吹口哨。 现在已经记不清为什么要分灶了。好像还是因为仲伟做了一顿生饭。女生中有人嘟囔:“这家伙专门儿会做生饭。”其实,嘟囔之中还夹着窃窃的笑声。仲伟正为又做了生饭而恼火:“哪家伙嫌生哪家伙别吃!”又一天轮着沈梦苹做饭,做了一锅掺了麸子的窝头。男生中有人说:“干了一天活儿,就他妈给喂麸子!”其实想博一阵喝彩。不料沈梦苹却不好惹,立刻嚷:“少费话!穷日子长着呢。这帮少爷!” 后来就逐步升级,她们骂我们是“一帮阔少爷,光想吃好的。”我们对骂曰:“这群娇小姐,挣不了几个工分,饭也不好好做。”继而“少爷”之前冠以“混”,“小姐”之上封以“臭”。我们又乘她们全体去赶集之机,大吃了一顿白面糖包,却不慎走露风声。她们又于我们不在村里的时候,吃足一顿白面葱花饼,而且为了报复并不把保密看得多么重要。终至有一天酿成了分灶的局面。 有一本心理学的书中说,少男少女在互相吸引之前,会有一段互相憎恨的过程。按我的经验看,相憎绝不在相吸前,保险是在其中,那炽热的相吸一时难于表达,便只好找碴儿打几回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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