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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夫顿先生、叔叔、马克和罗伯特四人继续向

来源:http://www.muvitop.com 作者:文学天地 人气:104 发布时间:2020-01-12
摘要:颇具民族特色的一座座吊脚楼,掩映在丛林中,别有一番韵味。 这就是阿猛所在的村寨。 这个村寨后面的山林是国家二三类珍惜动物保护区,阿猛是村寨里巡山护林员,又是动物保护

  颇具民族特色的一座座吊脚楼,掩映在丛林中,别有一番韵味。
  这就是阿猛所在的村寨。
  这个村寨后面的山林是国家二三类珍惜动物保护区,阿猛是村寨里巡山护林员,又是动物保护协会会员。他的工作主要是,保护山林和山林中的动物。以及救助等等。不过呢,还是他参与救助的时候比较多。
  阿猛每每天都是天一放亮,就与助手阿东带着弓箭去巡山巡林。最近这几年,盗猎者非常猖狂,那些人在利欲熏心的驱使下,违法捕猎珍惜动物。还有一些少年在节假日里偷偷潜入林子,用自制小弩以及弹弓之类的工具,捕捉鸟儿。
  阿猛四十出头的年纪,体型健硕,常年钻山入林练就了一身好本领,追踪技术绝对一流。这么说吧,这一大片山林,他从来就没迷过路,根据一些痕迹就能分辨出东南西北。所以呢,阿猛也经常做向导。比如给追击罪犯的特警队带过路,给勘探队带过路,还给野外探索栏目电视台带过路。总之,只要来这个自然保护区公干的团体,都是阿猛做向导。由此,阿猛就有了活地图称号。
  阿东呢,今年二十五岁,因为脑部受了重伤,神经受损,初中毕业生后就回了寨子。他喜欢研究动植物,保护区内那些植物以及动物们是他颇感兴趣的。所以,他非常喜欢进山林。刚好,村里要给阿猛配备一个助手,阿东就来应征了。阿猛提问了十几个问题,阿东都是对答如流。就这样,他就把阿东留在自己身边,教他怎么辨别方向,怎么追踪人和动物的踪迹,怎么根据树枝树叶来判断有什么东西走过,还有就是怎么才能不让自己迷路。
  阿东的脑子虽然受了伤,没想到关于山林的记忆很不错,阿猛教过他的这些东西他都能很快记住。阿猛很欣赏他这一点,因为在山林,除了体力、果敢、心细、耳听八方之外,还有一点就是记忆。自己走过的地方一定要记住,只有这样才不会迷路。
  今天一大早,阿猛刚刚吃了饭,正检查弓箭准备下楼,就遇上来找他的阿东。
  “阿猛哥……快……快……”阿东气喘吁吁的。
  “阿东?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别急,慢慢说。”阿猛用竹筒舀了水递给他。
  阿东接过竹筒,咕咚咕咚喝了一会儿,这才抹着嘴唇回答:“阿猛哥,我刚才……我刚才听阿水大叔说,他的小孙子岩石带着自己两个同学偷偷进林子了,说是要看什么鸟……对了,是看鸟,好像是要看咱们村寨里所说的吉祥鸟。”
  “什么?坏了。”阿猛闻听此言,心里一紧。因为有吉祥鸟的地方是林子深处,那里很危险,有不少猛兽毒蛇出入。三个十几岁的孩子又不认识路,一定会困在里面的。这太危险了,人命关天。阿猛当机立断,马上打电话通知派出所报警。他又嘱咐阿东在林子外面守候,等警察来了带他们进山林。
  “阿猛哥,你要小心,注意安全。”阿东说完,扭头蹬蹬下楼,骑上拴在竹楼下自己那一匹白马,向林子奔去。
  阿猛把弓箭斜跨在右肩上,又把装满水的水袋以及装满米饭的竹筒斜跨在左肩上,然后去竹楼下马棚里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马,飞身骑上去,向茂密的山林急速驶去。
  山林,遮天蔽日的的树木阻挡了日光,林子里散发着深幽潮湿的气息。
  “岩石,吉祥鸟在哪儿呀?咱们都走了大半天了,也没看见吉祥鸟的影子。”一个胖胖的少年揪着一片叶子问道。
  “对啊,我也想问呢。岩石,你说的吉祥鸟到底在哪儿?你不会是骗我们吧?”另一个瘦一点的少年马上随声附和。
  岩石摆摆手:“阿胖,阿柱,你们别急嘛,估计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我不走了,我累了。”阿胖说完一屁股坐在一棵古树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岩石,我也累了,歇一会儿。”阿柱说完也软软的坐在阿胖身旁,不断的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行行行,歇一会儿,喝口水,吃点东西。”岩石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三瓶矿泉水和三包饼干。
  三个少年一边喝着水吃着饼干,一边指点着林中一闪而逝的鸟儿,互相猜测着鸟的名字。
  这时候,岩石放下矿泉水,把最后一块饼干叼在口中,然后摸出弹弓,又从裤兜里拿出一枚石子,悄悄瞄准了斜对面树上停落的一只好看的鸟……
  阿胖和阿柱也停止了吃东西,屏住呼吸瞧着那只还在梳理自己漂亮羽毛的鸟儿。
  此时此刻的画面,少年拉开弹弓的姿势与那一只漂亮的鸟儿,形成了两种不同的美丽。
  “啪!”石子突然激射而出。
  斜对面树上有叶子颤动了一下。
  “哈,打中了。”阿胖和阿柱同时拍起了巴掌。
  岩石得意一笑。
  随后,三个少年一起向那棵大树跑去。
  “找到了,在这里。”岩石扬着手中的鸟儿叫道。
  阿胖和阿柱先后围上来,惊奇看着这一只漂亮的鸟。
  “岩石,这是什么鸟啊,这么好看。”阿胖抚摸着鸟的羽毛问道。
  “不知道吧?这就是吉祥鸟。只有我们这里才有。”岩石又是一脸自豪的神情。
  阿柱疑惑道:“岩石,你不是说要再走一段路才能看见嘛。”
  “嗯……是呀,我也纳闷呢?我想……我想这只吉祥鸟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吧?”岩石挠挠头,他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其实,岩石他们哪里知道?这不是吉祥鸟,而是与吉祥鸟极为相似的一种鸟,叫富贵鸟。是国家三类保护鸟类。
  三个少年看着鸟儿议论着,全然不知道危险正在向他们靠近。
  距离他们身旁半尺远的古树下,一条花斑蛇吐着长长的信子挪动着身子移过来。
  蓦地,嗤的一声啸音传来。
  三个少年闻声望去,只见一条花斑蛇,七寸上插着一支箭落在他们脚下。那条蛇,身上中了箭,还在那儿扑腾着。
  啊?三个少年连忙倒退几步,他们全都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吓得脸上一片苍白。
  “没事了,别怕。”阿猛跳出来,向那几个少年安慰道。
  “阿猛叔叔……”岩石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向阿猛打招呼。
  “嗯。岩石,你怎么到林子里来了?这里危险你不知道么?”阿猛略带责备问道。
  岩石低下头,结结巴巴回道:“阿猛叔叔,他们是我新来的同学……他们没见过吉祥鸟,所以……所以我……”
  “所以你就带他们来了?岩石,不是叔叔说你,这么大一片林子,你们冒冒失失闯进来,就不怕遇见猛兽?再说了,你们就不怕家里的阿爸阿妈和爷爷奶奶们担心?”阿猛轻叱道。
  岩石无言了。过了片刻,他举起那一只鸟儿,又兴奋说道:“阿猛叔叔,你看,我捉了一只吉祥鸟。”
  阿猛接过来看了看,随后手一扬,那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阿蒙叔叔,我好不容易捉住的。你……你怎么把它放走了?”岩石着急喊道。
  阿猛回道:“岩石,你难道不知不允许打鸟吗?鸟是人类的朋友,老师没教过你们吗?还有我要告诉你,这不是吉祥鸟,而是富贵鸟,也是国家三类保护鸟类。知道不?”
  哦。岩石和阿胖阿柱都低下头。
  “以后不许这么做了,听见没?”阿猛正色说道。
  嗯。三个少年一起点头。
  阿猛摸摸他们的头:“知错就改是好孩子——走吧。”音落,辍唇呼哨一声,枣红马跑了过来。
  阿猛把三个少年弄上马背,自己牵着马,快速向林子外面走去。
  快要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与阿东带领的搜救人员相遇。晚上八点钟,所有人安全走出了林子。
  第三天下午,阿猛接到了州里通知,一个省里野外考察小组要去山林考察,点名让他带路做向导。阿猛准备了一下,翌日凌晨三点钟就带着考察组人员上路了。
  昨天刚刚下了一场雨,林子潮湿的气息很浓,弥漫着雨后花草叶子的清香。
  他们走了大约十几个小时,已经进入山林腹地。他们休息了半个小时之后,阿猛带着五六人组成的考察小组重新上路,刚刚登上一个小斜坡的时候,突然就闻听到一阵阵哀嚎。他打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让大家隐蔽。
  阿猛警觉的四处张望,循着叫声望去,只见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一个庞然大物躺在那里,似乎是在午睡。不对呀,叫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阿猛思忖了片刻,带人悄悄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头母象。再仔细一瞧,发现那头母象的腿和脚都受了伤,很显然是因为盗猎者的猎器所伤。阿猛最痛恨的就是盗猎者。当他瞧见母象受伤这一幕的时候,心疼极了,赶紧打电话求援。而此时此刻,母象已经昏迷了。
  三个多小时之后,动物协会立马联系相关救援人员终于赶到了。他们小心翼翼取出钉入母象后脚掌里的一根钢刺,又把缠绕在脚掌上的另一根铁丝取下来。伤口周边的肉已经溃烂不堪。最让人担心的是,母象的后脚掌里还有很多根铁丝。情况万分焦急,倘若不快点取出来那些铁丝,马上消炎处理伤口,就会感染。一旦感染了,母象这只脚就保不住了。怎么办?这头母象如此巨大,又不能立马带走它。领头人当机立断,马上电话联系更多的人前来救援,打算在这里为母象做一场小型的手术。
  取出余下的那些铁丝,剔除坏死的腐肉,消炎……兽医手持手术刀,有条不紊的做着手术。
  人们屏住呼吸,心里都是颤颤的。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整整四个小时零三十分钟,伤口终于包扎完毕,人们都松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候,母象的身子突然蠕动了一下。领头的人向众人一摆手,阿猛和大家点头会意,一个个隐身藏在灌木丛中。
  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是怕惊吓到母象。他们静静的躲在草丛中暗暗观察。
  片刻之后,那头受伤的母象终于缓缓直起身子,它微微摇晃了一下,随后径直向斜对面林子跑去。
  怎么回事?众人非常纳闷,自然也是很好奇。于是,他们就在后面悄悄尾随。
  在那斜对面一片林子外面,阿猛和众人等了大约二十多分钟之后,这才发现那头受伤的母象,引领着一头小象慢慢踱出来,缓缓向密林深处走去。
  怪不得母象第一时间醒来就往这个方向跑,原来这里还藏着一头小象。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鲁滨逊叔叔--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全家人又上路了。叔叔和马克、罗伯特走在前面。两个少年手持弓箭,边走边观察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克利夫顿夫妇带着两个小孩子走在后面。杰克、贝尔不听大人的劝告,他们不知疲倦地边走边跳,跑前跑后,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 这片土地极甚凹凸不平,可以明显地看出是地壳运动时表现出的巨大的扭曲力量所造成的,还到处可以看到玄武石和浮石。种种迹象都越来越清楚地证实这块地方是火山爆发后而形成的。这时,一行人还没走出白雪覆顶的主峰下的森林,这里的树木大多是松柏类。随着海拔的升高,树木越来越稀少起来。 当他们顺着山坡向着主峰攀登时,叔叔指着深深地印在地上的动物足迹让工程师看。他们确信这是一种体形巨大的野兽的足迹,但不能确认到底是什么动物。他们认为应当提高警惕,于是叮嘱孩子们不要跑得太远。 克利夫顿先生和鲁滨逊叔叔一边观察着地上的足迹,一边交换着看法,工程师的脑海里渐渐得出了一个让人可以接受的结论: “显见,”他对叔叔说,“这是一群体强力大的动物,数量还不少。我差不多可以认为命运把我们抛在一块大陆上,至少是一个面积较大的岛屿上。我还说不清楚我们到底被温哥华号抛弃在太平洋的哪个地区,但我总觉得这里好像是位于北纬四十至五十度之间的美洲的某一段海岸线。” “我们接着向上爬吧。当我们走出森林后,也许我们就可以看清楚四周的情况,从而可以判定这里到底是大陆还是岛屿了。”叔叔回答说。 “可是,我的朋友,除非我们登上主峰,否则只能看到一段海岸线。” “要想爬到主峰项上可是极其艰难的事。”叔叔说道,“再说,不知道这山是否能攀登到顶呢!可能还是沿海岸线航行更容易确认我们是岛民还是大陆居民吧。” “再说吧,让我们加快脚步吧!” “如果工程师先生同意,我想今天我们走到树林边缘时就宿营吧,我负责清理营地。我们一定可以过一个美好的夜晚,明天,天一亮再接着爬山。” 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大家接着向山顶攀登着。如果这个地方是猛兽出没的地方,直到现在人们也只看到了它们的足迹,因此没必要太担心了。这里的猎物非常丰富。菲多经常惊扰起一些小禽兽,它们从窝中逃出,还没等看清楚是什么动物,转瞬间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马克和罗伯特用箭射中了一对野鸡。它们的颈下垂着一堆松皮,眼睛后面长着两个细细的筒状、直立的角似的东西。它们像公鸡一样大小。母的是黄褐色的,公的却色彩华丽:鲜红的羽毛上还点缀着许多白色的斑点。克利夫顿先生说它的学名是角雉鸡。克利夫顿太太因为不能把它们活着带回去而感到遗憾,她很想把它们驯养在家禽栅里。 在玄武岩石块之间,他们还看到一只较大的动物。在此地能看到这种动物,克利夫顿先生感到非常满意。这是一只岩山羊,类似在科西嘉岛、克里特岛和撒丁岛经常可以看到的绵羊。从它向后弯弯的角,和它浓密曲卷的褐色的长毛,克利夫顿先生立刻就认出了它是一只岩羊。这只健硕的动物站在一棵树桩旁,一动不动。当工程师和叔叔走到离它很近的地方时,岩羊吃惊地望着他们,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两足直立的人。突然它好像感到了危险就要降临,立刻穿过空地在岩石中跳跃着,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尽管叔叔立刻拉弓射箭,却没碰到它一根毫毛。 “再见啦,岩羊,”叔叔幽默地喊道。“可恶的家伙,我并不是看上了它的后脚肉,而是看中了它的皮毛,它可以给我们做上等的衣服。没关系,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们可以试着驯养几对这种动物,”工程师说,“那么我们就既不缺烤羊腿吃,也不缺羊皮衣服穿了。” 晚上六点左右,这支小队伍到了树林的尽头。大家决定停止前进在此野餐、露宿。在附近,各自寻找着自己认为合适的地方,准备用树枝、树叶做个过夜的小巢。马克和罗伯特向一边走去;克利夫顿先生和叔叔向另一边走去;克利夫顿太太带着杰克和贝尔选在了一棵大松树下。 马克和罗伯特刚走开没几分钟,就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脸上透露出惊惧的表情。克利夫顿太太见状立刻朝他们走去。 “出什么事了,我的孩子?”她问道。 “一股烟,”罗伯特回答,“我们看到在岩石中间升起一股烟。” “什么!”克利夫顿太太说,“有人在附近?”她边说着,边把孩子们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是不是有人?是野人,还是食人肉的人?” 两个孩子看着母亲,没有任何回答。这时工程师和叔叔走了过来,马克把情况告诉给他们,全家人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 “还是小心为好,”终于叔叔开口说道,“也许,在那边,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人类存在,我们不知道将和什么人遭遇。说实话,我既怀疑这些陌生人又不愿意见到他们。克利夫顿先生,你和你夫人及孩子们呆在这里,我和马克先生,还有菲多去侦察一下。” 叔叔、马克和忠实的狗立刻就朝着冒烟的方向走去。马克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叔叔紧抿嘴唇,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向着东北方向走了几分钟后,马克停了下来,指给叔叔看那个不远的冒烟的地方。这是一股很特殊的黄色的烟雾。一点风都没有,烟升到高空后才渐渐散开。 叔叔也停了下来。菲多想立刻扑过去,被马克紧紧地拉住了。水手向马克做了个手势,表示让他呆着别动。他自己却像蛇一样灵活地在岩石间游弋着、躲闪着向冒烟的地方跑去,很快就不见他的身影了。 马克激动地站在那里等着叔叔回来。突然他听到从岩石另一边传来了叫喊声,马克立刻跳了起来准备去救他的同伴。伴着洪亮的笑声,叔叔突然出现在马克面前。 “这火,不如说是这烟,”海员挥动着胳臂说,“是……” “是什么?”马克问。 “啊,这是大自然的杰作,是个硫矿泉,我们可以在这里治喉炎了。” 叔叔和马克走回去,笑着把情况告诉给克利夫顿夫妇。 父亲、母亲、孩子们立刻都朝着树林外的硫矿泉跑去。这里的地貌具有火山造地运动的基本特征。从远处看,克利夫顿先生就已经明白这汪硫矿泉释放的黄烟是地下水中所含的硫酸与空气中的氧相结合后而形成的。一股含有硫、钠等矿物质的泉水从岩缝中喷发而出,水流量十分丰富。 工程师把手伸进了泉水,感到水质油腻,温度三十五度左右,闻起来略带一点甜味。这种矿泉水对治疗卡他性呼吸器管疾病及淋巴体质非常有效。 马克问他的父亲,在没有温度计的情况下,他是如何断定水温为三十五度左右的。克利夫领先生告诉他,当他把手放进温泉时,既没有热的感觉,也没有凉的感觉,这说明水温与人的体温相近,而人的体温是三十五度左右,因而他可得知泉水的温度。 经过一番观察之后,大家决定在这里,树林的边缘、几棵大树下,在两块巨大的玄武岩之间露天宿营。孩子们收集来足够点燃一夜篝火的干柴。在夜幕降临时分,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但没有任何野兽敢穿越篝火的防线。 母亲在杰克和贝尔的帮助下,准备着晚餐。两只野鸡烤得外焦里嫩,发出令人馋涎欲滴的香味。吃饭后,孩子们都睡进了他们用干树枝堆成的床铺里。他们都感到极其疲乏,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时,克利夫顿先生和鲁滨逊叔叔对露营地周围进行着观察,他们走到了一片与山坡交界的竹林旁,在这里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了野兽的吼叫声。 为了防止野兽靠近营地,克利夫顿先生决定采用马可波罗游记中提到的、夜间鞑靼人为了驱赶猛兽所采用过的方法:他和叔叔俩人砍了许多竹子运到营地,他们不时地向烧得很旺的火堆里扔进几段竹筒,青竹立刻发出像炮竹爆炸般的巨响声。马克和罗伯特被惊醒,他们觉得这个主意非常有趣。清脆的炮竹声足以吓走黑夜中游荡的猛兽,一整夜,克利夫顿一家安全无恙。 第二天,三月一日,一大早,全家就都起了床,准备爬山。简单的早饭后,六点钟,全体又出发了。穿过树林后,他们已经到达了主峰支脉的脚下。 事实再次证明,主峰是座火山,山坡上满眼都是熔渣,凝固的熔岩流,火山灰烬。克利夫顿先生看到了火山爆发前喷发出的火山灰,这是一些由于炽热造成的,灰白色,规则的细小的凝结颗粒。 “好极了,”克利夫顿先生说,“孩子们,我们找到了我们要找的物质。” “做火柴的吗?”罗伯特问道。 “不是,”父亲回答,“是做火药的,继续寻找,我们还可找到硝石。” “真的,父亲,”马克说,“你可以给我们制造火药了?” “我不敢向你们许愿高质量的火药,但起码是我们可以使用的火药。” “但是,还缺点什么吧?”克利夫顿太太说。 “缺少什么,亲爱的艾丽萨?”工程师问。 “火枪呀,我的朋友。” “哎,我们不是有罗伯特带着的枪吗?” “是呀,”大男孩像打雷般地大声喊叫着。 “安静点,罗伯特。”克利夫顿先生说,“接着爬山吧,返回时,我们取一些硫黄物质带着。” 全家人又接着赶路了。他们已经到达东部海岸线的上方,广阔的,半圆形的地平线呈现在人们的眼前。海岸线似乎突然间南北方向转了个弯。在北边,就是在过了那片广阔的沼泽地不远的地方,弗莱普发现了克利夫顿先生。南边,在牡蛎岩礁带的后面就是延伸进海中的岬角。从这个高度上,探险者们还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条曲曲弯弯的小河穿过茂密广阔的森林,经过林间空地,流进又流出碧蓝如玉的湖泊,涓涓流进海湾,投入了大海。海湾东端是圆形的海角,那边的大山挡住了人们的视线。而南边,海岸线十分平直,就像用制图笔画出来的一样。从岬角到海角,海岸线长二十多公里左右。在主峰的后面绵延联接的是一片大陆,还是被海洋所环绕?在这里还是无法确定。而高山脚下,分为两段的小河所流经的区域似乎是一片最肥沃的土地,它的南边是起伏不平的荒野沙丘地,北边是广阔的沼泽地带。 为了更好地观察脚下的这块土地和眼前的大海,全家人又加快了步伐。 “好哇,工程师先生,您是怎么想的,”叔叔问道,“您认为我们是在一个岛上还是在一个大陆上?” “我还说不清楚,我可敬的朋友,”克利夫顿回答道,“因为我的目光无法穿透眼前的大山,看到东部的情况。我们只不过爬到了离海面二百多米高的地方。让我们尽量向上爬,争取达到主峰脚下的山梁上。也许我们能从那翻过山去,看到东部海岸线。” “我担心再往上,克利夫顿夫人和两个小孩子就会累得上不去了。” “我想在这儿,我们不会遭到任何袭击的,”克利夫顿太太说。“我们可以在这儿等你们。” “是的,亲爱的,”克利夫顿先生说,“我想在这个地方,你们既不用害怕有什么人,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动物会来攻击你们。” “此外,不是还有杰克可以保护我吗!”克利夫顿太太微笑着说。 “他会像个英雄一样保护您!”叔叔答道,“这可是头英勇果断的小狮子。不过,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留下保护你们。” “不,我的朋友,还是陪我的丈夫和那两个孩子吧,我愿意你和他们在一起。杰克、贝尔和我,我们在这儿休息,等你们回来。” 达成协议后,克利夫顿先生、叔叔、马克和罗伯特四人继续向上攀登。由于山区的特殊地形,从上向下看,很快,母亲和两个小孩子就缩得很小,似乎成了三个难以辨认的小小的黑点。 山路更难走了,山坡变得越来越陡。脚踩在凝固的熔岩流上,一步一滑。但是,登山者们仍旧迅速地向着顶峰下的山梁攀登着。如果东边的山坡像西边一样倾斜,他们就不得不放弃攀登火山顶峰的打算。 在满是熔渣碎石的山坡上,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叔叔、父亲和两个少年终于真正到了主峰山脚下,这里是一片崎岖狭窄,勉强可以行走的高原地带,海拔将近一千米,它像一条弯曲的斜线向北延伸,越来越高。主峰居高临下,比它周围的高原还要高出八百米左右。主峰顶上白雪皑皑,在阳光下放出耀眼的光芒。 尽管大家都已经十分疲劳,但是没有人提出要休息片刻,他们立刻开始翻越山梁。他们的视野向北渐渐越来越宽阔,在东边,形成海湾北部的土地似乎越来越低。 又过了一个小时,已经绕到了主峰的北边,而在这里什么陆地都没有。但是叔叔、父亲和孩子们仍旧继续向前走着,很少有人说话,大家都被同一种难以描述的心情所攫获。马克和罗伯特不知疲倦地走在最前边。将近十一点钟时,一片大海映入人们的眼帘,根据太阳的位置,克利夫顿先生推断他们已经到了对面的海岸。 一望无际的大海展现在探险者们的眼前。他们都默默地望着这片把他们囚禁起来的汪洋大海。所有与同类的联络全被切断了;很难等到人类的搭救了。他们被隔绝在迷失于太平洋中的一个小岛上。 根据工程师的估计,这个岛的周长约八十至八十二公里。这个岛比厄尔巴岛略大,是圣赫勒拿岛的一倍。相对来讲,这是个小岛,因而,克利夫顿先生无法解释在这么小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繁多的动物种群。但是火山的自然景观可能可以解释某些问题。也许过去这个岛相当大,现在大部分陆地被淹没在海水下,也许它过去与某个大陆相连,而后来分裂开,现在离大陆越来越远了?克利夫顿打算在以后的环岛观察中找到揭开这些问题的答案。孩子们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明白了现实的严酷性,他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什么也不想再问父亲了。看到父亲做了个出发的手势,大家又开始上路返回下山的路,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又和克利夫顿太太会合了。她正坐在那里沉思着,等待着他们。她一看到丈夫和孩子们的身影,立刻站起身,迎着他们走过来。 “怎么样?”她问。 “是个岛,”工程师回答。 “求主保佑吧,”她小声说道。

……我……我……不说吧……鸟儿韩双手紧张地摸着主席台上的白桌布,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望着坐在主席台一侧、主持报告会的中学校长丘家福,结结巴巴地说。说什么……我知不道……他的咽喉里好像堵着一个很大的异物,每说出一句短语,就像鸟一样抻抻脖子。在短语的间歇里,他发出一些怪异的非人的声音。这是鸟儿韩还乡后的第一场报告会,中、小学的全体师生、区委的全体干部、还有各村闻讯而来的百姓,把学校的篮球场站得水泄不通。县报的记者端着照相机,从不同的角度为鸟儿韩拍照。鸟儿韩望望台下的人群,害羞地往后缩着身子,好像要寻找可以依靠的大树和墙壁。他不说话时便紧缩着脖子,耸着肩膀,双手捂在裤裆间。校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往茶杯里倒了一些开水,送给他,说:“老韩同志,喝口水,润润喉咙,别紧张,台下,都是你的乡亲和乡亲们的孩子,大家都非常关心你,都为有你这样的名闻世界的乡亲感到骄傲和自豪。同学们,同志们,乡亲们,”校长侧过脸对着听众,激昂地说,“韩顶山同志在日本北海道的荒山密林里,像野人一样生活了十五年。他创造了世界性的奇迹,他的报告,一定会给我们巨大的教育,让我们再次以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为我们做报告!”台下掌声雷动,我们都被校长富有煽动性的讲话激动得热泪盈眶。鸟儿韩伸出一只手,像老鼠试探着鼠夹上的诱饵一样,摸了一下茶杯的把柄,急忙缩回手,又摸了一下,他才抖抖索索地端起茶杯,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茶。热茶烫得他扬起下巴,紧紧地闭起眼睛。茶水沿着他的下巴流到他的脖了上。他吭吭地,像老刺猬一样咳了一阵,眯起眼睛。仿佛陷入了沉思冥想。校长转到他背后,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恳求道:“说吧,老韩,这是在祖国,在故乡,在亲人的怀抱里啊!”鸟儿韩仰起脸,眼里啪哒啪哒掉出两滴泪,说:“说?”校长亲切地鼓励他:“说,一定要说!”……“那就说……”他低下头,双手还捂着裆间,沉默了几分钟,抬起头,抻脖子瞪眼,艰难地说起来。“……我、打鸟、那天、黄皮子放枪、我跑、他们追、我一弹弓打瞎他眼、他们抓我、绑胳膊、打腿、用枪托子、绳子拴着一串、一串、一串、三串、一百多人、黄皮子问、我说、下庄户的、不像、我看你、是个无业的、游民、啥叫无业游民、小人不明白、啪、打我一耳光、你问我、我问谁去、又打我两耳光、我不服、被绑着、他抽我的弹弓、拉一下皮子、嗖、还说不是无业游民、打、打、打、用鞭子、棍、枪托子、说、是不是无业的、游民、小伙子、好汉不吃眼前亏、认了吧、到了火车站、解开绳子、一个挨一个、往里走、我撒腿就跑、头上枪子儿嗖嗖地响、炸了营、马队迎面圈过来、一刀砍在我头上、几颗人头落了地、白眼珠子往上翻着、满手是血、上了火车、到了青岛、押到码头、小日本、站两边、刺刀逼着、上船、大船、福山丸、跳板一撤、哗、船开了、都哭了、爹呀、娘呀、完了、这一翅子、刮到哪里、不知道、肉包子打狗、一去没回了、海、浪、晃啊晃、呕、吐、饿、死了、拖到甲板、扔下海、鲨鱼、一口吞下腿、二口吃光、一群群鲨鱼跟着、一群群海鸥跟着、到日本了、上岸、坐火车、又坐船、又上岸、到北海道、进山、雪到大腿、冻得脸青、耳朵流黄水、赤着脚、住木板房、不让吃饱、汤、照见人影、赶下煤窑、小鬼子监工、‘刺楼刺’、‘楼刺楼’、‘石高布石高布’、鬼子话、不通、不通就打、风钻、头灯、挖煤、吃橡子面、拉不下来、伙计、不能等死、要跑、死在山上、不给小鬼子挖煤、挖煤炼铁、造枪、造炮、杀中国人、不干、跑、不给鬼子挖煤、死了也不挖了!”他的话突然具有了感情色彩,听众愣了愣,热烈地鼓起掌来。他吃了一惊,望着台下,又转脸寻找校长,校长对他翘起大拇指。他越来越流畅地说:“小陈跑了,被捉回来,当着大伙的面,被狼狗扒了肚子。鬼子咕噜,翻译说:”太君说了,谁还敢跑?他就是榜样!‘我心里话,操你娘,只要有口气,老子就要跑!“热烈鼓掌。”一个女人,打扫雪的,对我招手,钻进她的板棚,她说,’大哥,我是在沈阳长大的。对中国有感情。‘我不敢说话,怕她是奸细,她说,’从厕所钻出去,就是山林……“就在鲁立人和他的爆炸大队,在大栏镇街上,欢庆胜利那一天,鸟儿韩从厕所里钻出去,进入山后的密林。他发疯一样地跑着,一直跑得筋疲力尽,栽倒在一片桦树林里。林中散发着腐败的树叶味道,有叮咚的水声在腐叶下,像弹琴一样。空气潮湿,雾气腾腾,夕阳光如金色的箭,从林木间连续地射进来。黄鹂的啼叫,惊心动魄,一股血的滋味。面前是绿得发黑的草,草叶间结着红润的果实。他吃了一些浆果,满嘴口水。又吃了一捧白色小蘑菇,肠胃绞痛,呕吐不止。他闻到自己的身体在鬼鬼祟祟的黄昏里,发散着刺鼻的恶臭。他找到一条山溪,洗去了身上的粪便。溪水冰凉彻骨,他打着寒战,听到从矿区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狼狗的叫声。小日本发现了,晚点名时他们会发现我不在了。他心里浮起一种报仇雪恨后的快感。小舅子们,老子跑出来了。看守矿区的日本兵,越来越少,但狼狗却越来越多,他隐约感觉到,小日本快要完蛋了。不行,还得往深山里走,小日本要完蛋了,被他们抓回去喂狼狗,多冤哪!想起那大头尖屁股的狼狗,他浑身皮紧,那些滴着血的狗嘴,拖着小陈的肠子,像吃粉条一样。他把小日本发给的号服脱掉,扔到溪流中。去你娘的吧!衣服鼓胀起来,像黄色的牛尿脬,顺流而下,在岩石边被阻挡,转几圈,又流下去。夕阳如血,山中,桦树和橡树、藤萝和灌木、杉松、马尾松、半崖壁叶片金黄的野葡萄、从山涧里跌跌撞撞流出来的小溪,一切,都被夕阳改变了颜色。他无心欣赏景致,飞快地沿着溪边,跳跃着那些巨大的光滑卵石,向山的深处跑去。半夜时,估摸着狼狗追不上来了,便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他感到脚像放在炉火中烧烤着一样,又热又痛。肚子一阵阵发热,热罢又冷。清冷的月光照耀得山林一片银辉,山涧中长满滑腻青苔的卵石,像巨大的鸟蛋,闪着幽幽的青光。溪水声传播得很远,被岩石激起的一簇簇浪花洁白如雪。他栖身在大树紫色的暗影里,被寒冷、饥饿、伤病、恐怖、惆怅等等一大堆倒霉的感觉折磨着。有好几次他甚至想到,这样莽撞地逃窜出来是不是犯了错误,但每当这念头一冒出来了,他就痛骂自己,混蛋,你自由了,你了不起,你再也不用替小日本挖煤了,再也不用受那些嘴唇上刚扎茸毛的小日本的欺负了。他就这样在既痛苦又激奋的心情折磨下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黎明时,他被自己响亮的梦呓声惊醒了。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但刚醒来就把梦中的情景忘得干干净净。他感到浑身都凉透了,心脏像一颗冰冷坚硬的鹅卵石,碰撞的肋骨疼痛难忍。夜露很重,树干上布满了一层淋漓的冷汗。月亮已落到西边的山峦背后,几颗绿色的星辰在苍白的天幕上闪烁着。山谷中雾气蒙蒙,几只黑乎乎的野兽站在溪边用舌头舔水。他闻到了腥膻的味道,并听到震荡山谷的猛兽的呼啸。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山谷里的雾白茫茫的。他冷,走到阳光里晒着,看到身上,一道道的鞭痕,有许多白色的化脓小疮,一片片肿胀的包块,被蚊子和小咬叮的。这哪里还像个人!眼泪差点流出来。晒得皮肤发了痒,但双腿间那一窝东西,命根子,种袋子,冷得硬的像石头,拘上去,小肚子钝痛。他想起古老的说法:男人最怕冷的地方是蛋子,女人最不怕冷的地方是xx子。他揉着蛋子,感到冰在慢慢融化,有一些凉凉的湿气,被揉出来了。他后悔把身上的号衣扔了,怎么说那也是套衣裳,白天能遮挡身体,夜里能避蚊虫。他在树下找了一些熟悉的野菜,苦菜子、车前草、锥蒜、扁蓄。这些无毒,他吃了。有很多漂亮的野菜、野果,不认识,不敢吃,怕中毒。在山坡上他发现了一棵野梨树,地下落着一层黄色的小梨子,有一股发了酵的酒糟的味道。他尝试着吃了一颗,酸甜酸甜,跟中国的梨味一样的,高兴极了,放心地吃了一个饱。然后想记住这棵树,转着寻找标记,可四周全是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虽说太阳升起的方向是东,但那是中国的定位法。小日本的太阳,是不是也是东升西落呢?他想起太阳旗在火车站前的旗竿上飘扬的情景。回家,他想,跑出来不是本事,也不是目的,回家,高密东北乡,山东省,中国。他的眼前,出现了那个天真少女的影子,她的清秀的长脸儿,高高的鼻子,白皙的丰满耳朵。想到她,他的心像沉浸在酸甜的秋梨汁里。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日本的北海道地方,应该和中国的长白山连在—起,只要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就能进人中国。他想,小日本小日本,弹丸小国,我豁出去三个月,把你走到头。他甚至想,只要我走快些,也许能赶上回家过年。娘死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上官家的女儿娶过来,好好过日子。他打定主意,决定去找回昨天黄昏时扔掉的衣服。他小心翼翼地往回走,生怕狼狗从林子里扑出来。中午时,他感到应该到了那地方了,可眼前的景色却与昨晚看到的大不一样。昨天他没发现竹子,今天却看到,山谷里有黑皮肤的蓬头散发的大树,有直钻到阳光里去的白桦。有一丛丛红色的、白色的、紫色的花树,真是鲜花烂漫,时浓时淡的花香满山谷。那么多鸟,蹲在树枝上,好奇地打量着他。有他能叫出名字的,有些叫不出名字,都生着华丽多彩的羽毛。他想要有把弹弓就好了。整整一天,他都没转出这条山谷。那条小溪像个调皮的孩子跟他捉着迷藏。狼狗没有出现。衣服也没找到。中午的时候,他从一棵躺在水边的腐烂树干上,掰下一片白色的木耳,试探着尝了尝,木耳脆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辛辣味道。他放心大胆地把满树干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木耳全部吃光。傍晚的时候,他感到腹痛,肚子胀得像鼓一样,一敲嘭嘭响。然后他就呕吐,腹泻,眼前的东西都变得又粗又大。他举起手,看到手指都像水萝卜。在溪流的平缓处,他在水面上看到自己肿胀的脸,两只大眼肿成一条细缝,脸上所有的皱纹都消失了。他疲乏又绝望,钻到一丛灌木下,躺了下来。这一夜他神昏谵语,眼前晃动着许多像大树一样的巨人,还经常地感到一只只色彩斑斓的老虎围着这丛灌木转圈子。天亮时,他觉得心里痛快了一点,肚子也消下去了。脸也不肿了。在溪水中他的脸吓了他一大跳。一夜上吐下泻,使他瘦脱了形。大概度过七个或者是八个夜晚后的早晨,他遇上了两个熟悉的劳工。当时他趴在溪边,正把头扎在水面,学着野兽的样子喝水,就听到从溪边一棵大橡树上,传下来一声轻轻的问询:“是鸟儿韩大哥吗?”他跳起来,躲到灌木丛里。久违了的人声把他吓了个半死。这时,他又听到了来自橡树梢头的问讯,但这次是一个沙哑的成年男子的声音:“是鸟儿韩吧?”“是我,是我呀广他狂叫着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是邓大哥吧?我听出来了,还有小毕,我总算找到你们了……“他跑到橡树下,仰着脸往上望,猝然冒出的泪水,沿着他的眼角流向耳朵。树上的老邓和小毕,解开把自己捆在树杈上的腰带,沿着长满青苔的树干,笨拙地滑下来。三个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哭着,叫着,欢笑着。三个人拉开一点距离,鸟儿韩的目光在老邓和小毕的脸上来回跳动着,老邓和小毕的目光却始终盯着鸟儿韩他们终于安静下来,交流着分别后的情况。老邓在长白山伐过木,有山林经验。根据大树干上青苔的分布情况,老邓确定了方位。半个月后,当山上的树叶被秋霜染红了的时候,他们站在一个低矮的、林木稀疏的山坡上,望见了波浪滔天的大海,灰白的海浪永不疲倦地撞击着岸边一块褐色的礁石,潮水像羊群一样追逐着冲上平缓的沙滩。“……海边上,嗯,?白着十几条船。一些人,嗯,尽是些老头儿,嗯,老婆子,妇女,嗯,小孩子,在那儿晒鱼,嗯,晒海带,嗯,也挺苦的,嗯,哼着哭丧歌儿,呜儿哇儿,嗯,哇儿呜儿,老邓说,嗯,过了海就是烟台,嗯,烟台离咱们老家,嗯。很近了,嗯,心里乐,嗯,想哭,嗯,远望着海那边,嗯,有一片青山,嗯,老邓说,那就是中国的,嗯,在山上猫到天黑,嗯,海滩上人走光了,嗯,小毕急着要下山。嗯,我说等会儿。嗯、一会儿,嗯,一个人,头上戴着瓦斯灯,嗯,在海滩上,嗯,走了一圈,嗯,我说行了,嗯,下去吧,嗯,一个多月净吃草,嗯,见了鱼干,嗯,比猫还馋,嗯,顾不上说话,嗯,吃了几条鱼,嗯,小毕说鱼还有刺呢,又吃了一些海带,嗯,肚子里那个滋味呢实在难受,嗯,就像煮小豆腐一样,嗯,绞着痛,嗯,小毕说,嗯,大哥,我的肠子怕是被鱼刺扎破了,嗯,晒鱼的铁丝上搭着一件胶布围裙,嗯,我抽下来扎在腰上,嗯,又找到一件,嗯,女人的褂子,穿上紧巴巴的,嗯,光身子一个多月了,嗯,穿上衣裳像个人啦,嗯,跳上一条小船,嗯,推,拖,弄到海里,嗯,身上湿透了,嗯,船不老实,嗯,像条大鱼,嗯,你拖我拉爬上去,嗯,不知道怎么让船走,嗯,你一桨。我一桨,嗯,小船耍脾气,团团转,嗯,不行,这样划不到中国去,嗯,老邓说,兄弟,这样不行,回去吧,我说,不回去,就是淹死,嗯,死尸也要漂回,嗯,漂回中国!”船经不起折腾,翻了,他们在齐胸深的海水里挣扎着,被潮水冲上海滩。海上涛声澎湃,像有千军万马在厮杀、奔腾,繁星满天,水面上飞舞着绿色的磷光。鸟儿韩冻得说不出话。小毕低声啜泣着。老邓说:“弟兄们,天无绝人之路,重要是不要灰心。,‘鸟儿韩问:”大哥,你最大,你说吧,怎么办?“老邓说:”咱是些旱鸭子,没有使船经验。莽撞出海,死路一条。好不容易逃出来,不能轻易死,这样吧,咱先上山歇一天,明晚,捉个日本渔民,让他送我们回去。“第二天晚上,他们埋伏在路边,手里拿着棍子石头。等啊等啊,终于看到那个头戴瓦斯灯的人来了。鸟儿韩猛地扑上去,拦腰抱住那个人,将他摔在地上。那人怪叫一声,昏了。老邓摘下头灯一照,晦气,原来是面色枯黄的女人。小毕举起石头,说:“砸死她吧,要不她会去报信的。”老邓说:“算了,小鬼子不仁,咱不能不义。杀女人,要遭天打五雷轰。”他们扔下那女人,急匆匆转移。突然看到海滩上有一点灯火,有灯火就有人。三个人,不用提醒,都屏住呼吸,往前爬。鸟儿韩听到油布围裙摩擦着海滩上的砂粒,嚓啦啦地响。灯光从一间木板房里泄出来,房子两边,堆放着一些养殖海带的玻璃水漂子,还有一些破旧的橡胶轮胎。鸟儿韩脸贴在简易的板皮子门上,从宽大的缝隙里,看到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蹲在一个小铁锅边,正在吃大米饭。米饭的香气刺激得他的胃部一阵痉挛,怒火冲上脑袋,操你祖宗,你们把我们抓来,让我们吃草吃树叶子,你们却吃大米饭。鸟儿韩刚想冲进门去,手腕子却被老邓捏住了。老邓拖着他们,离开小屋,在一个安静处,三个人头碰头趴下。鸟儿韩说:“大哥,咋不冲进去?”老邓说:“兄弟,别急,让这老人吃完了饭吧。”“你可真是好心肠。”小毕嘟哝着。老邓说:“兄弟,咱们能不能回到中国,全仗着这个老人了。我看这也是个苦人。咱进去,千万不要动蛮的,要和颜悦色地求他,他要答应了,咱就有救了,他要不答应,那时再来武的。我怕你们一进去就狠起来,所以把你们先拖出来。“鸟儿韩说:”邓大哥,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听你吩咐。“他们进入板屋,还是把那老人吓得够呛。他殷勤地为他们倒了茶。鸟儿韩看着老人被海风吹得像树皮一样粗糙的脸,心软得不行。老邓说:“好大爷啊,俺是中国劳工,求您老人家使船把我们送回去吧。”老人痴呆呆地看着他们,连连鞠躬。老邓说:“您把我们送回去,我们砸了锅卖了铁、典了老婆卖了孩子,也要凑足盘缠把您送回来。您要不愿回来,我们就把您当爹养着,有我们吃的,就有您吃的,谁要胆敢反悔,说话不算数,谁就不是人养的!”老头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咕噜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连连磕头,鼻涕两道泪两行。鸟儿韩有些心烦,动他一下,他就像杀猪一样嚎叫着,爬起来就往外跑。鸟儿韩一把揪住他,他回头就咬了鸟儿韩一口。鸟儿韩怒从心头起,找到一把菜刀,按在老头脖子上,威胁道:“别嚎,嚎就杀了你!”老头儿不敢嚎叫,眼睛紧急地眨巴着。鸟儿韩说:“邓大哥,到了这步田地,讲不得二十四孝了。把这老东西弄上船,用刀逼着,不怕他不干。”三个人从小屋里找到柴刀火棍,用绳子绑着老头,拖拖拉拉出了屋,往海滩上走。海风呼啸,海上一团漆黑。刚拐过山角,就看到前边一片火把通明。一群人吵嚷着冲过来。老头子挣脱绳子,大声叫唤着往前跑。老邓说:“弟兄们,逃命吧!”他们跑到山上,沮丧得要命,谁也不说话,坐到天明,不知该干什么。鸟儿韩说:“为什么非要走海路?我就不相信日本没有和中国相连的陆地。难道那成千上万、蝗虫一样的日本兵,都是坐船到中国?”小毕说:“那要多少船?不可能有那么多船。”鸟儿韩说:“咱转着海边走,总有碰到路的一天,绕点弯就绕点弯吧,今年走不到,明年继续走,豁出去了,早晚有走回中国那一天。”老邓说:“也只有如此了,我在长白山伐木时,听说小日本跟朝鲜连着,咱先到朝鲜,再回中国,死在朝鲜,也强似死在日本。”三个人正商量着,就听到山下人声鼎沸,狗叫,锣响,坏了,日本人搜山了。他们慢慢住山头撤。老邓说:“兄弟们,咱千万别拆了伙,单个崩,就被他们收拾了。”他们到底被冲散了。鸟儿韩蹲在一墩竹子里,看到有一个穿着破烂的男式制服上衣的黄脸女人,双手端着一杆猎枪,战战兢兢地搜索过来,她的左右,是一些拿着柴刀木棍的老人,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孩,跟在女人背后,用一柄铁铲子,敲打着一个破铜盆。几条瘦狗,在他们前头有气无力地叫着。可能是为了壮胆,搜山的老人、妇女、儿童,都虚张声势地喊叫着,间或还放一枪。那条黑白间杂的瘦狗,对着鸟儿韩藏身的竹丛,尾巴夹在双腿间,一边倒退一边狂吠。瘦狗丧心病狂的状态,引起了黄脸女人的注意。她端平猎枪,对着竹丛,怪叫着。她的从粗大的袖管里褪出来的像蜡棒一样的手脖子,剧烈地哆嗦着。鸟儿韩从竹丛中蹿出来,高举起切菜刀,对着那妇女,当然也对着黑洞洞的枪口,猛地扑了上去。那个黄脸妇女像遭了突然打击的狗,声音转调儿,扔下猎枪便跑。鸟儿韩的菜刀紧擦着她头顶的草帽子劈下去。帽子被劈破,露出干枯的头发。女人哀鸣着跌倒了。鸟儿韩斜刺里冲下山坡,几下子便蹦到了被金黄的树冠遮掩得密不透风的山谷里。日本人的吼叫、狗的狂吠,把一面山坡吵翻了。老邓和小毕被日本人抓住了——正所谓因祸得福——日本投降后第二年,他们被当做战俘引渡回中国,而在围剿中突围逃跑的鸟儿韩,却注定要在北海道荒山密林中,苦苦煎熬十三年,直到那个大胆的猎户把他当做冬眠的狗熊,从雪窝子里掏出为止。在最后一个大雪弥漫的冬季来临之时,鸟儿韩的头发已长得有一米多长。头几年里,他还用那把破菜刀隔一段时间切削一次头发,但那把菜刀,终于被磨成一块废铁,失去了任何使用价值,头发便自由地生长起来。从海边劫掠来的油布围裙和女人上衣早已成了条条缕缕,挂在那些生长着尖刺的灌木枝条上。现在他身上用柔软的藤萝捆扎着一些从山外稻田里弄来的稻草和化肥包装纸,一走动就嚓嚓啦啦响,宛若一只恐龙时代的怪物。他像野兽一样,在山林中划出了自己的势力范围,这里的一群灰狼,对他敬而远之,他也不敢招惹它们。他知道这群狼是由一对老狼繁殖的。在第二个冬季里,那对新婚不久的狼曾试图把他吃掉,他也想剥掉它们的暖蓬蓬的皮做洞中的铺垫。起初,他与它们远远地打量着,狼对他有所畏惧,但食肉类野兽那种不屈不挠的耐心使它们长久地坐在他栖身的山洞前的溪流旁,一个夜晚接着一个夜晚。狼扬起脖子,对着天边的冷月发出凄厉的嗥叫,连天上的星星都在这可怕的嗥叫声中颤抖。后来,他感到实在忍无可忍了,便一次吃了本该两次吃的海带,又多吃了一条刺猬腿,然后,他集中精神消化食物,并用发僵的、生出尖利指甲的手,揉搓着腿上的关节,做好出击前的准备。他惟一的武器是那把当时还能勉强使用的破菜刀,还有一根带尖的、用来挖掘植物根茎的木棒。他把这两件武器全带上,推开了堵住洞口的石块,钻了出去。狼看到山洞口钻出了一个它们从没见过的动物。他身材高大,周身生着嚓嚓响的黄色鳞片,头上的毛发像一股汹涌的黑烟,双眼放出绿色的光芒。他嚎叫着对着狼逼近。在离狼几步远时,他看到那只公狼宽阔的大嘴里,锯齿一样的白牙闪着寒光,狼的狭长的嘴唇,像胶皮垫圈一样发亮。他犹豫地站住了脚。既不敢前进也不敢撤退,他清楚撤退的后果。就这样僵持着,狼嗥叫,他跟着嗥叫,而且嗥叫得更加悠长,更加凄厉。狼龇牙,他也龇牙,并且附加上用刀背敲击木棍的动作。狼在月光下追逐着尾巴梢儿跳起神秘的舞蹈,他也抖动着身上的纸片子,装出欢天喜地的样子跳跃着。而且确实是越跳越欢天喜地。他从狼的眼睛里,发现了友好和缓和。他在第九次报告中——这时他的舌头因为强化训练已变得灵活无比一一讲到此处,竟灵感突发,展开了人与狼的长篇对话:“狼说——是那头女狼而不是那头男狼,”他特别强调道,“女人总是心软嘴甜——韩大哥,咱们交朋友吧。”他撇撇嘴,道:“那就交吧,但我告诉你们,我连日本鬼子都不怕,难道还会怕你们?公狼说:俺要真跟你拼命,你也未必能赢!看看吧,你的牙齿都松动了,牙龈也烂了,化了脓了。公狼说着,把溪边一根胳膊粗的棍子,一口咬断了。鸟儿韩心惊胆战,道:我有刀!他挥舞着那把破刀,砍下一块树皮。母狼说:男人们,就是喜欢打架斗殴。公狼说:算了,我知道你也不善,咱谁也不惹谁,大家做邻居吧。”鸟儿韩说:“奶奶的,我巴不得和解,但心里怯了,嘴巴不能软。我说,好吧,那就做邻居吧。我装出不太情愿的样子说……”他的人狼对话让台下的听众憋不住地笑,便愈加得意地讲起来,直到主持人劝他不说狼了他才把话题往下延伸。久居山林的鸟儿韩与狼达成了某种默契后和平共处,上官金童认为是可信的。因为在他自己与动物的交往中,就多次为动物超出人的想象力的智慧惊叹不已。譬如那只充当他的奶妈多年的羊就差点与他对话。鸟儿韩清楚地知道那群狼的血缘关系,知道它们的年龄、辈分,甚至爱好。除了这群狼,在这条山谷里,还有一只神经质的公熊,它什么都吃,草根、树叶、野果子、小动物,它还能极其灵巧地从山溪中捕捉到银光闪闪的大鱼。它吃鱼时根本不吐刺,咔嚓咔嚓,像啃萝卜一样。有一个春天里,它从山下拖上了一条穿着胶皮鞋的女人腿,没吃完就扔到山溪里。这头熊吃饱了没事干,就拔小树消耗体力。它栖身的那片领地里,到处都是被它连根拔出的小树。终于有一天,鸟儿韩在第二十次报告中说,他与这头有神经病的熊展开了一场恶斗,他体力不支,被熊打翻在地。熊坐在他身上,颠动着沉重的屁股,拍打着胸脯,嗬嗬地狂笑着,欢庆胜利。他被颠得骨头都要断了,绝望中他灵机一动。伸出手去搔它的睾丸,这一下把那家伙搔恣了,它顺从地翘起一条腿。他一边搔着,一边从腰里抽下一根细绳,在牙齿的帮助下,挽了一个绳扣,套在熊睾丸的根部,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一棵小树上。他继续搔着,慢慢往外拖身体。他打了一个滚,爬起来就跑,那公熊猛地往前一扑。睾丸一阵奇痛,这地方的痛跟别的地方的痛可大不一样,他说,男人们都知道,无赖的女人也知道。抓住这儿,就等于攥住了男人的命根。那熊一下就昏了过去。——他这段经历,让几位闯过关东的人很不以为然,他们在关东时就听说过这故事,只不过在关东的人熊斗争故事里,主人公是年轻漂亮的女人,而那狗熊,还应该有一些调戏妇女的行为。鸟儿韩正走着红,他们只好把疑问咽到肚子里。按照他第一次报告时的说法,最后一个冬季,他是在一个面对着大海的山坡上度过的。他说,十几年来,他越冬的地点一年年往外挪,一直挪到这里。他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土洞子,洞口正对着山沟里一个小村庄。他在洞子里储存了两捆海带,一捆干鱼,还有十几斤土豆。每当清晨和傍晚,他坐在洞子里,双手捧着蛋子,望着山村里那些袅袅上升的炊烟,沉浸在一种痴迷状态中,若干的往事,在他的脑海里闪现着。但往事都以碎片的形式出现,他无法完整地回忆起一件事,包括一个人的脸。一切都像浮在动荡不安的水面上,瞬息万变,难以捕捉。大雪封山之后,村里的人很少出来。街上走过一条狗,也会留下一行黑色的鲜明脚印。家家的烟囱里,昼夜不停地冒着烟。乌鸦在村外的树林里,一天到晚聒噪。海滩上有几条破船,靠近沙滩的地方,结着白色的冰,灰浪一天两次冲上滩头,冲刷着那些冰。就这样他整整地蹲了一个冬天,饿急了就嚼条干海带,渴急了就从洞口挖点雪吃。一会儿睡,一会儿醒。拉了屎就用手抓着扔到洞外。一个冬天只拉过十几次大便。春天到了,雪水开始融化,头上的土层里渗下水来。他往外扔大便时,看到村中那些小木屋已经露出了斑驳的棕色屋顶,大海的颜色也发了绿,但背阴的山坡上还是一片雪白。有一天,他估摸着应该是正午时分,突然听到洞外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响声围着洞子转,最后转到头顶上。他在洞中缩成一团,双手不捂蛋子了,紧攥住一把破锹头,麻木地等待着,昏沉沉的意识里,闪烁着往事的碎片,使他很难集中精力,手中的铁锹头,一次又一次地滑脱。头顶上咕咚咕咚响着,泥土簌簌下落。一道雪亮的光线突然射进来。他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注视着那道光线。上边又咕咚了几下,泥土、雪粉,哗啦啦地流下来。慢慢地,一根圆溜溜的猎枪枪管,探头探脑地从那洞中抻下来。然后就猛烈地放了一枪,弹丸打在地上,溅起一大团泥巴。呛鼻的硝烟弥漫全洞。他把脸埋在双膝间、憋着不咳嗽。那人放了一枪后,在洞顶上肆无忌惮地走着,吆喝着。突然,他看到,那人的一条穿着轨靴、绑着兽皮的腿,从洞顶漏下来。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抡起铁锹头,砍那条腿。猎人在洞上,鬼一样嚎着,那条腿也缩了回去。他听到猎人连滚带爬地逃走了。雪水和泥巴,哗啦啦地灌进洞来。他想,这人回去,肯定要叫人来的。得离开这洞,不能让他们捉了活的。他极力克服着脑袋的混乱,艰苦地进行着简单的思想。要逃出去。他推开了堵在洞口的木板,拿了一束海带,还带着一块小篷布——是秋天时从日本人打稻机上揭下来的——爬出了洞口。他刚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凉风猛地把身体吹透了,强烈的光线像刀子一样剜着眼睛。他像根腐朽的圆木栽倒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刚一迈步,胡里胡涂地又栽倒了。他悲伤地意识到:完了,我已经不会走路了。他不敢睁眼,一睁眼就感到辛辣的光线刺得眼睛痛疼难忍。求生的本能促使他顺着倾斜的山坡爬下去。他还依稀记得,在山坡的右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小树林子。他感到爬行了很久很久了,应该到树林了。但他睁开眼睛才知道刚刚离开洞口不远。傍晚的时候,他终于爬到了小树林子。这时他的眼睛已经比较习惯了光线,尽管还是刺痛、流泪。他扶着一棵小松树,慢慢地站起来,望着自己栖身的洞穴就在前边一百米处。雪地上留着他爬行时留下的痕迹。山下的村子里鸡鸣狗叫,炊烟缕缕,一派和平景象。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破纸,裸露的膝盖和肚皮磨破了,渗出了黑血,腐烂的脚趾散着恶臭。他心中涌起了陌生的仇恨情绪,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高高的空中喊叫着:鸟儿韩,鸟儿韩,你是好汉,不能被小日本捉住。他从这棵树扑向那棵树,又从那棵树扑向另一棵树,用这种方式,他进入了树林深处。这天夜里,又降了一场大雪。他蹲在一棵小树下,听着黑暗中大海舶咆哮和从深山里传出来的狼嗥,又陷入麻木状态。大雪把他掩埋了,也掩埋了他头天下午留下的痕迹。第二天早晨,他看到初升的太阳把雪地照耀得一片碧绿。吵吵闹闹的人声,还有几只狗的叫声,在山坡那边、他的洞穴附近响起来。他一动也不动,安静地听着那些仿佛从水里传上来的朦胧模糊的声音。渐渐地,眼前有一团火升起来,火苗子像柔软的红绸,无声无息地抖动着。火的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白裙、目光像鸟一样孤独的少女。他披着厚厚的积雪站起来,向那少女扑过去……嗅觉灵敏的猎狗把猎人们引导过来,他双臂撑地,昂起头,望着面前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他想骂一句,发出的却是一阵狼嗥。那些猎人都惊恐地看着他,狗也畏畏缩缩地不敢靠前。有一个猎人过来了,拉着他的胳膊。他感到心肺猛烈地炸开了,拼出最后的力气,他把那人搂住了,并用无力的牙齿咬住了那人的脸。然后他就倒了,那人也倒了。他再也没有反抗,听凭着人们把他的扣了环的手指一根根剥开。他恍惚觉着,人们拖着他,像拖着一具野兽的僵尸,飘飘悠悠地进了那个山村。在一个卖杂物的小铺子里,他被一种无法言述的痛苦折磨清醒了。他听到面前的铁皮烟囱里,火焰呼呼地响着,针尖一样的热,扎着他的全身。他赤身裸体,自觉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蛤蟆一样难受。他挣扎着、嚎叫着,要逃离炉火。猎人猛然醒悟,把他拖到院子里,放在一间储藏杂物的、没有生火的空屋里。那间杂货铺的女主人,给了他很多照料。嘴巴里第一次被喂进一勺温热的糖水时,他的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三天之后,猎户们用毯子裹着他,把他抬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些穿戴体面的人,用呱哩呱啦的日语向他提问。他舌头僵硬,什么也说不出来。后来,他说:“他们拿出、一块小黑板、嗯,粉笔、让我写字、嗯,写什么呢、嗯、我的指头、像鹰爪一样、嗯,捏住粉笔、嗯,手脖子酸、连粉笔也拿不住了、嗯,写什么呢?我想、脑袋里一锅粥、呼哧呼哧的、嗯,想啊、想、嗯,两个字、嗯,出来了、出来了、嗯,中国、对了、中国、嗯,我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嗯,那么大的两个字、嗯,两个大字、嗯,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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